韓語若見周開視線全黏在那暗灰圓球上,哪裡還不知他在想些甚麼,當即雙手叉腰,大聲質問:“誰剛才大言不慚要除掉外頭那六個巨靈,誰豪言壯語要收人家的元神。折騰半天,你其實是想拔腿開溜。”
周開面頰皮肉抽動兩下,臉不紅心不跳:“我踏入合體境滿打滿算不過一年出頭。我倒是好奇,韓天尊當年究竟刨了巨靈族哪處的祖墳,惹得一群合體老怪連臉面都不要,扎堆來圍獵你一個晚輩。”
仔細盤算起來,被人攆著抱頭鼠竄的日子,他周某人確實有些年頭沒體驗過了。
韓語若鼻尖微挺,高高揚起下巴:“百族大戰時,我爹單槍匹馬殺入巨靈族腹地,斬了他們四尊大乘修士。”
周開眼底閃過意外:“這般生猛。”
“那還用說。當年我爹修為就是大乘後期。天央大乘雖多,但八成卡在初期,能修到我爹那步田地的,兩隻手都能數過來。只可惜他老人家未能臻至巔峰,跨入渡劫。”
說到最後,她不自覺地偏過頭,目光避開周開:“你要走便自己走。外頭那幾個傻大個不會下來。你遁法快,自己溜回蒼梧境搬救兵來就是,本姑娘就在這待著不走了。”
周開沒有接話,屈膝半蹲,五指徑直扣住暗灰圓球的錶殼。
“旁人買不買我的賬暫且兩說。這東西里頭藏著虛空挪移的陣紋,我得費些功夫摸清楚。你去牆角打坐,少在旁邊吵我。”
魔氣自掌心湧出,蠻橫地衝入球體內部。
球殼內壁佈滿密密麻麻的倒鉤符文,與人族平正的陣理截然相反。
周開神識分化成無數遊絲,強行擠入交錯的符文縫隙中逐一梳理。
整整十天,塔內死寂無聲,只有塔內滲出的藍光照著兩人一動不動的身影。
觸類旁通之下,周開終於理清了大概。
周開兩指捻動,收回神識。
圓球核心的虛空陣紋完好無損,但催發此陣所需的靈力極其駭人。
他壓下眉峰,盤算起丹田內的靈力底蘊。
勉強能夠激發此寶,只是傳送距離會近一些,不會捲入法則風暴卡在半途,這才放下心來。
韓語若早就把腳下的黑玉地磚碾出了幾道白痕。見這邊動靜停歇,她立刻湊了上來:“摸索出名堂了沒。”
周開拍打衣襬,站起身來:“這東西一旦激發,我這一身靈力會被抽得乾乾淨淨。落地後少說得昏睡半日,到時就勞煩韓大小姐受累,給我護法了。”
韓語若瞪大雙眼,聲音一下尖利起來:“你自己養了那滿坑滿谷的靈蟲不使喚,偏要差遣本小姐!我又不是你那些嬌滴滴的道侶,憑甚麼給你當苦力?”
周開抬手摩挲著下巴,目光自上而下,掃過她緊繃的腰線。
“等本座帶你全須全尾回到蒼梧境,真得去趟東煌宮。我倒要看看,堂堂韓天尊打算拿甚麼天材地寶,來換他這缺心眼的寶貝閨女。”
他語氣停頓少許,嘴角勾起弧度:“人族天驕無數,能配得上天尊親女的,周某算一個。以後挑個良辰吉日,我親自登門提親也無不可。”
韓語若耳根紅到脖頸,手指點向周開鼻尖,指尖微抖:“你無恥!誰不知道你家裡藏著幾十個紅顏道侶,你還敢打本姑娘的主意!”
周開迎著她的手指向前逼近半步,低聲開口:“韓大小姐說了半天,卻沒有半個不字。看樣子這一年多朝夕相處、同生共死,大小姐對周某也是情根深種。”
沒等韓語若回嘴,周開大袖一振。三道流光破空而出,三隻一人多高的玉臂螳螂懸在韓語若兩側,口器森寒。
“在此地待著,我去去就來。取了那朵異火咱們便走。”
摩擦聲響起,塔門轟然合攏,截斷了外頭的視線。
韓語若僵在原地,臉頰發燙,耳邊全是他剛才那幾句渾話。
她抬起腳尖發狠地碾著黑玉地磚,低聲把周開罵了八百遍。可罵到最後聲音卻細不可聞,唇角反倒微微抿緊。
周開掌心下壓,土行法則流轉,身形如履平地般融入岩層,循著地脈走勢疾掠而去。
地底漆黑死寂,足月遁行過後,前方擠壓的岩脈斷層潰散,一處廣闊的天然地下溶洞顯露真容。
手腕儲物鐲靈光閃爍,火小黑的聲音傳入識海:“主人,順著這巖壁孔洞再往下走三百里,就是那異火的巢穴。那鬼東西邪門得很,我的黑炎遇到它,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直接被生剝過去填了它的肚子。”
周開神念四散鋪開,捕捉到空氣中殘留的高溫餘燼,傳音回問:“那東西吞了你的火焰煉化?像玄晶聖龍那樣?”
火小黑連連叫苦:“化形倒不至於。要是真生了些許靈智,我早給它塞牙縫了,哪裡還能活到今天。”
周開眼角微眯,天地異火互相剋制本是常理,但未開靈智便懂得吞噬其餘火種壯大自身,此火底子絕不簡單。
順著孔洞繼續下潛,周遭巖壁溫度攀升。洞底漸漸覆上詭異的青光,映照得整片地下空間照得通透。
腰間靈獸袋劇烈掙扎,袋口靈光崩散,九隻青皮白腹的小狐狸連滾帶爬地翻落地面。
長毛尾巴雜亂地糾纏在一起,它們簇擁在周開靴面四周,前爪在地磚上急躁亂抓,身子拼命朝那青光源頭傾斜,卻又畏縮不前。
周開俯下身,大袖一捲,將九隻半尺長的小獸悉數抄起兜在臂彎,指腹壓住它們發顫的背脊:“前面那異火與你們有關?”
小獸們眼裡透著渾噩,唯獨對那股氣息感應極深,毛茸茸的下巴在周開臂膀上點得咚咚作響。
再前行數百丈,識海邊緣竟傳來微弱的灼痛,遊離的神念正被那青光無聲點燃。周開腳步驟停,撐起一道厚重的護體靈光,將自己與臂彎裡的小狐狸盡數包裹。
“青狐一族的淨元青炎,被這東西給吞了?”
九個圓滾滾的腦袋齊刷刷仰起,水汽氤氳的獸瞳中全是茫然,顯然聽不懂這複雜的問詢。
周開指節微曲,在那隻最胖的青狐腦門上彈了一記,“管它是天生靈火還是甚麼邪祟,今日連本帶利給你們抽出來,以後借給你們修煉。”
雖聽不懂原話,但也察覺到周開眼底的狠厲,幾隻小狐狸不僅不怕,反而在他胸口親暱亂蹭,喉嚨裡壓出雀躍的呼嚕聲。
周開輕揮衣袖,將它們穩妥地送回靈獸袋深處。
溶洞底端,十丈高的青金烈焰倒懸於空,吞吐間火舌燎過頂壁。周遭灰巖早熔作琉璃般的汁液,滴答墜落,砸出團團白煙。
周開立定,右手探出,五指猛地虛扣,造化之氣湧聚掌心,交織成一片熔金光網,脫手飛出,直蓋向青金火團。
異火察覺危局,焰體驟然暴漲。數道青金火流分化絞殺,對撞間發出裂帛酸音,生生將那張熔金光網燒破數個窟窿。
火蛇趁隙竄出,死死纏住周開右臂。皮肉相觸,混元初期的氣血也壓不住這股焦痛。周開眼眸倏地提亮,不避反進。
造化之氣玄妙無匹,這無主殘火竟能反噬,底子怕是比預想的還厚。
他冷哼一聲,丹田震盪,更磅礴的造化之氣傾瀉而出,破洞頃刻彌合,包圍圈急劇鎖緊。
青金焰流左衝右突,全數撞散在造化氣壁之上。
火體被生生壓縮,焰心處的色澤褪去浮華,愈發濃郁刺眼。
漫天狂躁的火氣轟然塌陷,半空中懸停的,竟是一枚龍眼大小的粘稠血滴。
這絕非天生異火,根本是一滴正在沸騰燃燒的真血。
血滴內層青光流轉,封存的靈蘊隱而不發,溢位的幾分威壓,竟引得周開體內法力微顫。
也不知是這滴真血吞了此地原先的火種,還是火焰借真血有了兇威。
周開不再多想,催動造化之氣,將真血死死裹住。
他抬手將血滴拍入丹田。此物神異,等全須全尾回到蒼梧境,再細細鍊化。
異火被收,溶洞重新陷入死寂。
周開神識掃過殘破的石壁,確認再無遺漏,單足頓地。土行黃光包裹全身,他融進岩層,順著來路直奔玄天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