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托起葫蘆,青灰色的表皮硌著指腹。
到了他周某人手裡的東西,連皮帶籽都得姓周,哪怕天王老子伸手來討,也休想讓他吐出半口。
那三個超級大族的推演大能,必定正晝夜不歇地撥弄天機。
這柄懸頭利刃不知哪一刻就會落下,直接劈穿他這澗下的屋脊。
戴閒斷言這鴻蒙聖寶還有三千年才會降世。那不過是按天地自然孕育的死規矩算出的乾癟年月。
但用那陰陽合抱的造化之氣日夜澆灌下去,頂多三五百年,這強扭的瓜也能徹底催熟。
待到聖寶提前出世,強橫的法則之力遮蔽天機,那些異族老怪的推演法門全得抓瞎。
生死危局,全壓在聖寶出世前的這幾百年。
周開五指猛然收緊,將葫蘆死死捏在掌心,眼神漸冷。
揣著這等改天換地的重寶,光靠躲是不成的。
必須儘快撕開合體期壁壘,直接躋身人族最高決策圈。只有站到兩位大乘修士面前,才能獲取第一手動向。
在此之前,自家的籬笆得先扎牢。
他彈出一道傳音符直墜後山。
林知微精通頂尖大陣,慕嫻之善於查漏補缺,素衣那一手左道禁制更是強橫。
集結這三人之力,哪怕搬空周家寶庫裡的靈材,也得強行堆出一座封絕天機的死陣,把這青灰葫蘆的氣息捂得嚴嚴實實。
至於外界的爭端。
奪天材,殺異族,還得顧著滿院道侶傳承香火,他周開就算生出三頭六臂也應付不過來。
周開偏過頭,目光直刺靜立在旁的煞胎分身。
這具用純粹煞氣澆築出來的兇物,正適合放出去替本尊幹那些見血的髒活。
只需割裂一縷元神注入其中,這分身便能直接掙脫本體神識籠罩的疆界,憑著自主意識在極遠處掀起腥風血雨。
周開素來厭惡不可控的變數,更遑論讓世間平白多出另一個自己,歷幽瓷也是如此。
她那鬼體倒是省心,靈智早抹乾淨了,只留一具聽憑使喚的空殼,捏在手裡最是安穩。
“不下這口血本,這盤大棋便坐不成莊。”
周開緊繃下顎,眉心湧出刺目的強光。磅礴的法力在識海內倒卷,凝聚成一柄無形天刀,對著元神當頭斬落。
沒有血肉撕裂的聲音,只有神魂深處炸開的極致戰慄,劇痛直逼腦髓。
周開面容唰地褪去血色,青筋在額角根根暴起。汗珠還未順著下頜滑落,便被周身逸散的紊亂靈力蒸成白氣。他喉結滾了滾,硬生生嚥下湧到嘴邊的腥甜,脊背死死弓起。
足足三成元神本源,連根帶葉地脫離了本體。
識海內掀起驚濤駭浪,碎裂的魂光強行聚攏。
原本凝實威嚴的元神陡然萎靡,光澤闇弱。
一團拳頭大小的光暈懸在主魂側旁,光影流轉間,赫然勾勒出縮小的五官輪廓。
“去!”
周開強壓下腦海中撕裂的昏眩感,抬手駢指,隔空點出。
分魂光團藉著指尖的勁風脫手而出,毫無阻礙地沒入煞胎眉心。
煞胎分身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眼瞼急促翕動,緊閉的雙眼赫然張開。
猩紅的眼底蓄滿不加掩飾的嗜血惡念,但在視線觸及周開本尊時,瞳孔深處的紅芒劇烈閃爍,沸騰的戾氣硬生生被勒回了眼眶。
兩道身影靜靜對立。
一具臉色煞白卻透著上位者的絕對生殺權;另一具滿身凶煞,卻只能被迫低下頭顱。
【叮!宿主面板已更新!】
【周開】
【修為一:返虛後期】
【氣血一:破虛後期】
【修為二:返虛後期】
【氣血二:破虛後期】
周開視線掠過面板上成雙的資料,緊繃的肩膀微松。
看來這煞胎分身也同歷幽瓷的鬼體一般,悉數歸於本尊名下。
剛鬆弛半寸的神經再次繃緊,他立刻在識海內接連下達數道系統指令。幽深的目光死死鎖住對面的分身。
若是分身也能操控系統,那無異於親手造了個索命的鬼。
畢竟,沒人比周開更瞭解周開。
這用純粹煞氣催生出來的怪物,短期內尚能懾於本尊之威。可一旦放養個數百年,以他那刻在骨子裡的做派,遲早會謀劃著宰了本尊,鳩佔鵲巢。
煞胎眼皮微垂,眼球在眼瞼下劇烈滾動。他試圖在識海中喚出那面發光的面板,可無論怎樣凝聚意念,空蕩蕩的腦海中只剩一片死寂。
這股隱秘的探查意圖,順著尚未斬斷的神識,原原本本地蕩回本尊的識海。
周開緊繃的後脊背慢慢鬆弛,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分身終究沒有系統加持,修為被他這本尊死死壓制。要麼乖乖做一條咬人的惡犬,要麼只能像喪家之犬般滾去本尊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還沒個稱呼。”周開抬起手,拇指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腹碾壓著凸起的青筋,“我沒心思多想,你便叫周關。”
“周關?”煞胎分身扭了扭脖頸,骨節發出連串的爆響,“難聽。我要叫周合。”
周開按在額角的手指微頓,隨即樂了。
開合開合,這用煞氣捏出來的怪物,才剛開智,就盤算著要分庭抗禮了。
“隨你。”周開揮了揮衣袖。
周合不發一言,徑直合衣趺坐,煞氣順著經絡強行沖刷,快速蠶食著這具新軀殼的掌控權。
周開看著那張與自己神似的臉頰,心裡那種古怪感愈發濃烈,索性撇開視線。
“只帶戮影劍和雙煞魔碑出去闖蕩,成不了氣候。你就在此處,我去取件東西。”
周合連眼皮都沒抬,全副心神都沉進體內暴亂的氣血中。
周開收回目光,足尖重踏地磚。氣浪炸開間,他已撞破山巔的沉悶氣機,化作一道長虹直衝雲霄。
仙山北麓,孤峰峭拔。
七彩霞光終年盤踞在峰頂,將流雲絞得粉碎。山風穿過巖隙,帶出絲絲縷縷割面的凌厲劍意。
這便是劍靈雲曦的清修之所。
周開散去遁光,無視外圍層層疊疊的防禦光幕。
他身形融入法陣紋路,毫無阻礙地邁入洞府深處。
洞府中央,懸著一柄烏黑古樸的長劍。
雲曦坐在劍身下方,周身縈繞的七彩光暈明滅閃動,連帶她的身軀也顯得略微虛幻。
自歷雲眠與莫千鳶用烏金裁雲劍煉製符寶之後,雲曦修為大損,至今尚未恢復,眼下她身上氣息只勉強穩在化神中期。
好在通天靈寶的本體殺伐之力不減,有這柄烏金裁雲劍借給分身傍身,周合才算得上一把上好的尖刀。
聽見腳步聲,雲曦睜開雙眸。手掌剛撐住石臺準備起身,一隻溫熱的大手已經壓實了她的肩膀。
“坐著。”周開反手抹過儲物袋,四五個玉瓶直接砸落在她膝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丹藥有的是,多拿一些。”
雲曦也不推辭,廣袖一捲收攏玉瓶。
目光順著他的手臂上移,死死盯住他隱隱發白的眉心。她眼底流露異色,“神池水竭,命星蒙塵。你斬了魂魄?”
周開併攏雙指,在身前虛劃而過,“割了三成元神。”
他語調微沉,沒有隱瞞,將煞胎化身周合的來歷、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戾氣,以及日後可能鳩佔鵲巢的隱患全盤托出。
“烏金裁雲劍借他防身,你助他一二,免得被人隨手捏碎。二來……”周開眼底寒光乍現,“若他生出異心,意圖反噬本尊,你要找機會出劍斬了他。”
“我手中有養魂樹,這三成元神折得起。放任一個同根同源的惡鬼在外面結網,麻煩更大。”
雲曦指節輕敲烏黑劍脊。金屬震鳴聲在空曠的洞府內徐徐盪開。
眸中流轉的七彩霞光頓了半息,“夫君此言,如飄風不終朝。分身既承了造化,心性骨血皆出一源,其欲其念,難道不是與夫君如影隨形?”
周開眉頭攏起,未解其意,“那又如何?”
雲曦身姿前傾,周身纏繞的七彩光暈泛起極淡的漣漪。
她唇角挑起弧度,目光從周開眉心下移,落在他的衣襟處,“陰陽開合,本是大道之理。夫君道心通明,自不會蒙塵。可若是他日,那化身在外孤苦,欲效仿本尊與妾身共赴巫山。夫君教教我,妾身是該順應同源之果,還是一劍斬了你的‘手足’?”
周開瞳孔猛地收縮,四平八穩的呼吸當即岔了半拍。
分身承載他的血脈元神,本質上就是另一個“周開”。若是共赴巫山,算不算天經地義?
個屁!
一股無名邪火直接從丹田直衝腦門,後槽牙隱隱發酸,膈應得慌。
這就如同眼睜睜看著水月映象竊取枕邊人。即便因果牽連無懈可擊,情理上也足以上一萬次誅仙台。
周開臉色沉得發青,喉結上下滾了兩圈,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安心待在劍內閉死關,只在遇敵時助其一臂之力,想必‘那個我’也不會為難。”
雲曦掩唇輕笑,遮去唇畔泛起的弧度。
待霞光收束,她眸色已化作一片凝重,“那分身的法力、氣血甚至根骨都與你同源共生。若有朝一日他意圖李代桃僵,妾身當初只諾護佑周家,聽命於周家老祖。若他奪了你的名號,妾身這柄劍,怕是不得不落入他手。”
周開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我周開的劍,與枕邊的人,從無拱手讓人的先例,哪怕是一道影子也不行。”
他目光穿透洞府石壁,望向煞胎靜坐的山巔,“周合應該心知肚明,無論他如何追趕,修為也越不過我的身位。”
雲曦未再言語,化作一道七彩長虹,悄無聲息地沒入懸浮的烏金裁雲劍內。
清冷的傳音隔著劍鋒在周開識海中迴盪:“夫君多慮。妾身當初許諾之人,唯有這站在面前的周開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