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陰鬼氣沉在洞府深處,透著股鑽心裂骨的死意。
歷幽瓷閉目盤坐在養魂樹下。寬大的黑色裙襬在白玉榻上散開。
樹冠虯枝顫動,濃郁的魂力墜下,化作白森森的氣流。隨著她胸口起伏,氣流被盡數扯進鼻息,順著四肢百骸遊走。
這株寶樹幾乎成了她專屬之物,一直由她照料。
她此時的狀態極其詭異,面板下隱約可見流動的鬼火,生機與鬼氣在眉心交織扭動,壓得洞內虛空微微扭曲。
洞內幾點火苗縮了縮。
歷幽瓷睜開眼,狹長的鳳眸裡掠過一抹幽光,盯住那雙踏進洞府的身影。
“周老祖給自己定的規矩,莫非是擺設?”她指尖捏著一點慘白魂火,任由火苗燎過甲尖,“月末這三天,正是你找那群嬌柔侍女尋歡作樂的好日子。怎麼,嫌活人的皮肉不夠暖,偏要跑我這陰森鬼窟凍一凍骨頭?”
歷幽瓷袖袍一揮,滿地霜氣卷向前方,大有將他元神燃燒殆盡的架勢。
周開眉心那抹慘白並未瞞過她的眼睛。
歷幽瓷冷哼一聲,手掌向後虛握,養魂樹枝頭一顆果實應聲而落。
她隨手一擲,果實打著旋撞向周開。
周開抬臂穩穩接住,隨手將其拍入儲物袋。他徑直在玉榻另一頭坐下,將鴻蒙聖寶引發的變故,以及“周合”的隱秘全講了出來。
歷幽瓷手中盤旋的魂火瞬間寂滅。她上半身微微前傾,眼神裡的譏諷消散,只剩下一片凝重。
“連大乘修士都護不住的燙手山芋,你也敢強行攥在手裡?”她冷眼盯著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咱們周家的傳承重要,還是被人連根拔起、殺得一個不留更刺激?”
“眼界放寬些。”周開輕笑出聲,雖面色蒼白,身脊卻挺得筆直。
“我要當這人族的老祖。趁此機會,一路揮師向東,這蒼梧境裡的外族都要挪窩。那丟了四萬八千年的山河,我得親手撿回來,洗乾淨。”
歷幽瓷眼神直勾勾地打量,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男人,“你頂著天驕的名頭,行事卻向來無利不起早,以前你身上可摸不出幾根這等硬氣的傲骨。”
“當年你頂著夏敏的皮,指著我的鼻子罵出的話,可是字字句句敲在骨縫裡,為夫片刻不敢忘。”
周開自嘲一笑,隨後五指猛然收緊,骨節咔吧作響,“如今到了天央,眼見人族被當成豬狗任人欺辱。我周某人如今手裡握著能硬撼超級大族的至寶,再去當縮頭烏龜,不如趁早抹脖子算了。”
歷幽瓷向後一倚,脊背貼上養魂樹幹,狹長的眼尾滿是戲謔:“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看你算計的是天下無敵後,好將各族的絕色尤物盡數蒐羅進後宅。聽聞狐族妖女骨子裡透著媚,鮫人歌喉空靈,花靈一族清麗絕倫,正對你的胃口。”
周開抬手壓下話頭,不接這話,“幽瓷,你的悟性不在寒衣之下。但她極於劍道,不適合推演《妄天訣》。”
“你要我兼修此法,替你查漏補缺,還要幫你遮掩那破葫蘆的天機?”歷幽瓷霍然起身,寬大的黑裙捲起一蓬陰森的霜氣,直逼周開面門。
“對。”周開迎著逼到近前的寒氣,分毫不退,“我即刻閉死關。體、法兩條大道同時破境。這一閤眼,起碼百年光景。外頭世道怎麼亂,我都管不了了。”
歷幽瓷瞳孔驟縮,指尖竄起數寸高的慘白魂火,直指周開咽喉。
“你割裂元神,底子本就虛了。去衝大境界也不怕身死道消?”
周開眼皮都沒眨一下,一雙眸子平靜地鎖住她的臉。
幾息後,歷幽瓷指端一顫,逼人的魂火化作青煙散去。
她反手摸出一面古鏡,重重拍進周開胸口。
“玄幽寶鏡我加了養魂木重煉過。滾去閉死關。沒死透就早點滾出來。”
周開指腹摩挲過鏡面殘存的冰意,將其貼身收攏,未再多言,徑直起身向洞外走去。
行至洞府邊緣,身後的養魂樹傳來一陣沙沙細響。歷幽瓷的聲音隔著霜氣飄來,“夫君安心閉關。外頭的天塌下來,我等與你,同生共死。”
……
蒼梧境之外,虛空通道漆黑如墨。
周合死死盯著掌中一塊青玉簡,額角青筋一下下跳動。
玉簡裡密密麻麻燒錄的清單,簡直是強人所難。
合體期才配享用的靈藥、古丹方,外加十數種高階煉器材料。
還要尋找太陽真雷,只為給他識海里那條玄晶聖龍當點心。
蒼梧境內,自有周開那群紅顏和方、歷兩家去挖地三尺。留給他的活計,只能是去外族疆域虎口奪食。
他第一個目的地,是萬靈一族白崇境內一個名為翠碩山的宗門。
這翠碩山的修士體內,或多或少都有金輝狼的血脈,而這金輝狼的天賦神通與“光”沾邊。
本尊點名要一件罕見礦材來重鑄日月雙輪,周合五指收攏,攥住袖中戮影劍冰涼的劍柄,殺氣在狹窄的通道內激盪。
遲早有一天,他要活剝了主魂。念頭剛起,識海深處一道刻著周開氣息的禁制便嗡鳴作響。
周合緊握五指,最終一點點鬆開。
他扯了扯嘴角,將玉簡甩入儲物袋。
先弄足資源,總能給自己鑿出一條遠離那煞星的活路。
“撕拉——”
周合駢指下劃,破開空間壁壘,袍角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穩穩踏出虛空。
腳尖點在虛空泛起的漣漪上,整個人化作一束極淡的暗影,在層雲間拉出一條筆直的白痕。
遠處山巒疊翠,靈霧在大壑間緩慢翻湧,隱約可見金色的狼形浮雕鎮守在峰頂。
虛空微顫,幾縷無形的力量纏上週身。
周閤眼皮微抬,生生止住遁光,雙手負後,任由那股霸道的煞氣將周遭靈霧震散。
三道流光自山門處拔地而起,拉著長長的尾羽直衝雲霄。
光華在數丈外崩散,顯出兩男一女的身形。
三人法袍胸口均繡著一輪璨金徽記。
領頭的女子眼瞳微豎,化神中期的靈壓在其周身徘徊不散,身後的兩名元嬰修士則隱隱落後半步,面色緊繃。
女子目光方一接觸到那襲玄袍,心臟便猛地漏跳了一拍。
剛才那道貫穿萬里的白痕猶在天際,對方這種視虛空阻力如無物的手段,絕非化神修士所能企及。
“晚輩喬霜,忝為翠碩山管事。”她垂下眼簾不敢直視,深深彎下腰背,將禮節做到了極致,“不知前輩尊駕何方,降臨我宗地界,可有吩咐?”
喬霜低頭盯著虛空,手心已是一片滑膩。翠碩山算不上甚麼大勢力,但在一位不知底細的返虛修士面前,終歸是有些怯場。
她在心中飛速盤算,翠碩山平日裡極少招惹是非,但對方眉宇間那股濃烈的煞氣,絕非易與之輩。
周合目光掠過下方的層疊山巒,“本座聽聞貴宗地界出產一種名為‘天光琉璃’的絕佳礦材,特來拜山,欲求換取幾分。”
只要是求財求物,那就有得談,三人緊繃的肩膀僵硬地垮下一寸,原本屏住的呼吸這才急促吐出。
喬霜態度越發恭謹,輕聲回稟:“天光琉璃乃我宗重寶,非晚輩這等身份敢擅自做主。還請前輩寬恕怠慢之罪,稍候片刻,晚輩這就傳訊門內長老出面定奪。”
說罷,她指尖捻出一張傳音符。
還未等她渡入法力激發,身後天邊傳來四聲狂暴的雷鳴。金芒破開重雲,四道流光如利箭貫空,狂風壓得山間林海盡數低頭。
笑聲在雲端炸響,滾滾音波由遠及近,將遮蔽山門的重雲生生豁開一道巨大的裂口。
“遠來即客,翠碩山立宗以來,還從未在迎客禮數上出過差錯。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喬霜身前的虛空毫無徵兆地坍塌,無數縷璨金光絲在縫隙中攢聚。光紋交錯間,一隻雲紋法靴從中踏出,帶起一陣劇烈的空間震顫。
出來的男子瞳仁泛著暗沉的金,周身翻湧的靈壓濃稠得令虛空嗡鳴。
那境界氣息在返虛後期來回激盪,元神與肉身的共鳴波動一圈圈盪開。
只需一個契機,便能推開合體期的大門。
緊隨其後的三人身形勻稱,竟清一色全是破虛期境界的體修。其中一名短髮漢子太陽穴高鼓,體內氣血奔流的撞擊聲清晰可聞,修為已臻至破虛後期。
喬霜緊繃的肩膀鬆了下去,低頭倒退三步,聲音難掩激動:“耿師叔回來了,見過各位前輩!”她轉頭看向周合,語速加快,“這位前輩,是為了‘天光琉璃’特意登門。”
被稱為耿師叔的男子聞言,目光當即定在周合身上。
兩息後,他眼底的淡金瞳孔猛地一縮。
對方身上既有純淨且厚重的法力波動,更藏著一股兇戾的氣血。
那一瞬的驚疑被耿姓男子迅速壓下,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笑意。
“原來是為了琉璃礦材,此事大有商量的餘地!道友不如移步殿內,咱們烹茶詳談。”
他側開身子,探尋的目光在周合身上游走,“在下耿陵,卻自認眼拙。縱觀周遭地界,我也未曾聽聞有哪位高人能將體法雙道齊齊修至此等極境。不知道友出自何門何派,身上有哪一族的血脈?”
耿陵頓了頓,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兩下,“恕在下冒犯,道友這身煞氣太過純正。若是在下沒看錯,閣下莫非與真幽魔族有些淵源?”
周合迎著那四道審視的目光,神色毫無波瀾,一段早已推敲過無數次的來歷脫口而出。
“在下週合,並非白崇境修士,不過是常年混跡在古龍墟的一介散修,無門無派,當不起甚麼名號。至於道友說的魔族血脈,純屬無稽之談。早年為了突破瓶頸,走了偏門,生吞了幾顆魔族的丹藥罷了。留下了些去不掉的髒東西,讓諸位看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