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光景,周開過得極盡荒唐。
洞天內的靈霧終日不散,被各色靈香與脂粉氣燻透,連花葉尖端滴落的露水都透著股醉人的暖香。
幾十位道侶輪番承歡,周開將造化之氣毫無保留地渡入各座香閨,滿心盤算著老周家開枝散葉的宏圖霸業。
白玉案上,周開甩開半丈長的雪浪金箋,飽蘸濃墨,手腕下壓,在卷首重重寫下一個張揚的“周”字。
案旁環繞著一眾姿容絕世的道侶。眾人依偎著他,七嘴八舌地替未來的小祖宗們參謀字輩。
“咱們老周家的種,字輩必須響亮。”周開丟開狼毫,屈起指節叩擊桌面,“‘德才兼備’?不成,透著股酸腐氣。‘天地玄黃’?那是藏經閣掛的牌匾,不能用。”
他搓了搓下巴,眉宇間透出毫不掩飾的狂態:“就用‘征服諸天,橫推萬古’這八個字排下去如何?”
王巧巧當即從人堆裡擠出,素手拍在金箋上,美目流轉:“俗氣。照我說,還是‘金玉寶財,興隆榮昌’來得實在。”
周開仰頭大笑,展臂將這財迷撈進懷裡,大掌熟稔地攬住她的腰肢,用力揉捏了兩把:“你算盤珠子都要崩到為夫臉上了。”
溫香軟玉在懷,周開只覺那長生大道也比不上這世俗煙火,滿心以為兒孫繞膝的日子就在眼前。
他甚至興致勃勃地闢出了一塊空地,立起九尊百丈高的大碑。
碑面上拓印了頂尖功法,就等著將來子嗣成群,圍在碑下盤膝悟道,一展大族的盛況。
轉眼到了第五個年頭,鏡中洞天的脂粉氣散了個大半,連風聲都透著股憋悶。
九尊傳法大碑底座長滿青苔。
周開揹著手踱步,腳下踩碎幾片乾枯落葉,眉心擰出一個死結。
雖然夜夜耕耘,可這群頂尖的女修硬是沒探出半點生機,沒一個人的肚皮鼓起來。
人沒動靜,那株天仙藤的果實倒是吃飽了靈機,長勢喜人。
陰陽合抱的造化之氣連年沖刷,原本僅有綠豆大小的靈果,如今已撐到拇指粗細,墜出沉甸甸的輪廓。
秋月嬋指尖溢位的銀白月華緩緩收回體內。
她探出兩根玉指,托住那枚青灰的果實,眉眼間浮起訝色。
“結的竟是個葫蘆。”她側過臉看向周開,髮髻上的步搖流蘇撞出清脆聲響,“尋常葫蘆全掛在細藤上隨風蕩,它倒霸道,硬生生紮在主根脈絡上吸食靈氣。”
周開收回視線,屈起指節在青灰葫蘆殼上彈了一記,聽著那一記悶響,眼角微微下壓。
“好歹是仙界落下來的根種。但神識扎不進,刀劍劈不開,水火不留痕,也不知將來怎麼炮製。”
“原先天仙藤還能輔佐修煉神通,畫些高階符籙,如今靈機死死斂在這方寸地。”秋月嬋撥弄著葫蘆表面的淺細紋路,“你我一身造化之氣連年澆灌,也就催得它個頭大了幾圈,底子裡的法則半點都透不出來。”
周開的視線從葫蘆上挪開,徑直滑向秋月嬋裹在月白宮裝下平坦的小腹,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別管甚麼法則了,哪怕裝的是最普通的五行和空間也隨它去。天仙藤都掛果了,咱們老周家的苗呢?”
秋月嬋鳳目斜挑,水袖拂過周開的肩膀,“你我皆是返虛,想懷上骨血哪有市井凡人那般容易?化神時沒聽你急,眼下到了這份上,反而埋怨起來。”
……
到了第十個年頭,洞天裡依舊聽不見半點嬰兒啼哭。
周開從案前霍然起身,一腳將跟前半人高的香爐踢翻在地。
他將神識蠻橫地探出洞天,方、歷兩家的宅邸裡稚童奔走,甚至還有小輩已經在擺聯姻的酒席。
幾家香火旺得沖天,獨獨他這位坐擁幾十位絕色的周家老祖,膝下依舊空空蕩蕩。
周開陰沉著臉,一步邁出鏡中洞天,重重落在水汽氤氳的澗底。
冷冽潮溼的穀風當胸撞來。兩側黑青色的險峰拔地而起,直削入雲。千萬道細小的溪流從岩石裂縫裡鑽出,交織成一片喧囂的轟鳴。
他回頭望了一眼隱沒在雲頂絕壁間的朧天鏡,順著澗底溪流大步朝前走。
轉過一處斷崖,地勢豁然開朗,整座挪移至此的東寧城橫臥谷口,城郭連綿,旌旗蔽空。
方立哲將案几拍得震天響:“大哥,這澗下原來只有些散修和化神家族。現在東寧城一立穩,各路商隊全撲了過來。街上走卒販夫擠作一團,連萬靈族都來湊熱鬧,生意確實肥得流油!”
這位方家老祖此刻正兩腿大敞,癱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橫著那把門板寬的重刀,唾沫橫飛地講述東寧城的情況。
“但我們畢竟是東煌宮治下,之前的收益只要上繳三成,今年倒好,直接漲到四成。法旨一壓,我等必須聽令行事,最近上邊的命令越來越多,越來越嚴,都已經到了要抽調化神修士的地步了,還要遠離蒼梧境,去別的疆域辦差……”
周開可沒心思聽這些破事,滿腦子都是綿延子嗣。
叩擊桌案的手指猛地頓住,清脆的敲擊聲戛然而止。他身子前傾,生硬地截斷了方立哲的話頭,“立哲,你方家人丁旺盛,有甚麼講究沒?”
“沒甚麼講究啊。”方立哲抓著後腦勺,面露茫然,“這多簡單,自從我家小壯出生,我順勢給他選了些資質頂好的女修定下婚約。等成親那天,我將他們房門一鎖,這不就成了。”
周開眼角重重抽搐兩下,強壓下拍案而起的念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我是問,有沒有甚麼靈丹妙藥?或者特殊的陣法符籙?專管生子的那種。”
方立哲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早說啊。我跟鐵棠確實搜刮過不少偏方。凡間的、修仙界的、妖族的,全在裡頭。”
他手掌翻轉,憑空摸出一本厚皮冊子。
獸皮封面上油光發亮,不知沾了哪年哪月的葷腥油星。
周開兩指一捏,一把奪過那本冊子。
神識蠻橫地撞開油膩封面,一頁頁急不可耐地掃蕩過去。
冊子裡盡是些雜草亂根熬煮的法子,偶爾夾雜著幾副凡人的藥方,連低階妖獸的尾骨入藥都赫然在列。
周開手臂猛揮,那本厚冊子被狠狠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盞直跳,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桌:“方立哲,拿這些破爛玩意兒糊弄我?我甚麼修為!你讓我喝鹿茸湯?”
方立哲龐大的身軀往後一仰,貼緊了太師椅背,聲音頓時低了下去:“可我吃了確實管用,不到兩千年就生了小壯……”
“兩千年?”周開一腳踹斷了半截太師椅的木腿,木屑飛濺,“有個屁用!”
他甩開長袖,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右腳剛邁出門檻,身形卻硬生生釘在原地。
接著他回身折返,大掌在案几上一探,那本油膩厚冊便不翼而飛。
做完這一切,周開才黑著臉跨出大門,只留下一陣夾雜著勁風的腳步聲。
東寧城喧鬧的街道上,往來商賈將青石板踩得鋥亮。
周開踏在石板上,目光發直,腦中盤算著一個個荒誕的念頭。
要不去問問小黑和小紫?
那兩頭螭火蟻化形後,一窩都能產幾千個卵,小黑和小紫那兩頭螞蟻說不準有甚麼獨門秘法。
若是乾脆將它們那女兒火小火也娶進門,一胎少說也能生十個八個。
周開點了點頭,此事回去就辦。
但其他道侶們……他周某人肯定沒有問題,那必然是道侶們修為太高導致難孕。
腦海中猛地閃過一道低階女修的身影。
自上次城主府偏殿一別,周開就再也沒有見過江緲。
只知道她後來在城中立了個名叫陰符門的小宗門,人倒識趣,從沒在外頭招搖過自己是周開女婢的身份,只稱是城主府直屬門派。
周開眸光大亮,當即改變方向。
他腳下法力湧動,身形在喧鬧的長街上化作一道虛影,直奔陰符門而去。
護宗大陣的靈光甚至沒泛起半點漣漪,周開長驅直入,神識化作無形怒潮,無孔不入地漫過整座陰符門。
主殿內,江緲端坐首位,面上不辨喜怒。
下首則枯坐著一名乾瘦中年,這人顴骨高聳,周身散發著築基中期的微末法力波動。
“江師姐,這種沒頭沒尾的苦差,怎麼又落到咱們頭上了?遣送十幾歲的苗子去外族地界,還有這件定時灌注靈力的法器。”
他搓了搓手背,“門裡大半長老都搭進去了,至今連個音訊都沒傳回。我瞧方城主對師姐頗為客氣,師姐可聽到了甚麼風聲?”
江緲眼簾微垂,語氣平靜:“東煌宮的法旨,誰也抗拒不得。這次他們送來的三個煉氣修士,你親自帶隊送去萬靈族腹地。”
乾瘦中年腦袋連連搖晃:“我這點微末道行,一來一回百年就耗沒了!耽誤了修行,哪天死在外面都不知道。”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一攤,“破障丹確實金貴,但沒命吃也是白搭。這差事,我不接。”
剛踏入山門的周開駐足停步,臉色極其陰沉。
他自元神衝破封印後,動用神識便毫無顧忌,神識之強早已在幾百年前就堪比合體初期。
乾瘦中年的外表雖滴水不漏,卻還是在他蠻橫的神識碾壓下,露出了極其細微的破綻。
那副平平無奇的皮囊之下,赫然蟄伏著兩道截然不同的神魂。
表層那道神魂微弱瑟縮,容貌體態與乾瘦中年別無二致。而識海最底部的陰影裡,卻盤踞著一團粘稠的漆黑人影。隱晦卻極度凝練的法力波動在陰影邊緣遊走,實打實的返虛中期。
若非周開精通蟬鳴竊天,對神魂震盪有著細緻入微的洞悉力,哪怕是同階大能當面,也會被這堪稱完美的築基偽裝糊弄過去。
附體藏魂,斂息融影,元神漆黑,定是超級大族影族的修士無疑。
他腦海中迅速盤剝著兩人方才的對白,東煌宮抽調低階修士送往外族疆域,那個法器則像是擾亂氣機所用。
東煌宮在籌謀甚麼破事他懶得深究,總歸是為人族籌謀。
但影族底蘊深不可測,族內大乘修士不下二十位。
其疆域距離人族蒼梧境何止億萬裡,如今竟有返虛修士自降身份,花費數年時間來此貧瘠小境,又裝成築基修士潛伏東寧城。
這頭遠道而來的影族既然孤身撞到了他的眼皮底下,斷沒有放過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