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五指收攏,渾天錘隨著她的動作震顫,光影坍縮,最後凝成一點沒入她眉心印記之中。
法寶歸位,少女的身影如被風吹散的彩墨,化作絢爛煙嵐卷向周開,無聲沒入其丹田氣海。
周開整個人像是一道被夜色吞沒的影子,掠入後巷幽深的陰影中。
臉部蠕動,轉眼變成了一個平凡無奇的中年修士。
他足尖輕點,駕起遁光,如離弦之箭折向南城。
出了東寧城,周開貼著地皮掠出百里,待四周荒野只剩蟲鳴風嘯,他才在一處光禿禿的山腰停下。
“小鹿。”
丹田處一陣溫熱,五色流光自行鑽出,落地時光芒拉伸,化作那頭神俊的靈鹿。
它前蹄刨著土石,下巴揚得極高,連眼角的餘光都透著股嫌棄。
“去南邊大湖。”周開拍了拍它背上的軟毛,“我遁速太慢,載我一程。”
小鹿屁股一扭直接對準了周開,那五條長尾巴狠狠一甩,差點抽在他臉上,腦袋更是高高昂起對著冷月:“做夢!你現在又拿不出沉星神樹的葉子!”
周開也不惱,只是雙手抱臂,慢悠悠地數著指頭。
“可惜了,你修煉天樞宗的《天星神典》和我傳你的《星隕永珍錘》,這兩大功法都講究一個星辰之力。我本打算開啟朧天鏡,順手把那一卷星圖交由你來驅使。”
小鹿那高昂的腦袋僵住了,原本還要噴出口的嘲諷戛然而止,耳朵抖了兩下,悄悄轉向了周開的方向。
她兼修體法,那《天星神典》雖然玄妙,但若是沒有星圖輔助,也只有五成威能。
“那星圖可是七品法寶,由你的功法施展,威能倍增。”周開補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小鹿鼻腔裡噴出一股白氣,下巴依舊死撐著不肯放下來,四蹄卻很誠實地彎曲,後背不著痕跡地往下一沉,給“那個誰”留出了位置。
周開直接樂了,沒給她反悔的機會,足尖一點便穩穩落在了鹿背之上。
小鹿不滿地低鳴一聲,四蹄踏空,原本漆黑的虛空中竟泛起漣漪,一團團璀璨星芒在蹄下炸開。
鹿影如流星逐月,每一次起落便已在百丈開外,在夜幕下拖拽出一條絢麗的光尾。這速度雖快,坐在背上卻穩如平地,狂暴的夜風撞在護體星光上,只化作了耳畔輕柔的微鳴。
奔行不過大半個時辰,荒野盡頭出現了一片沉鬱的水域。
湖面不起一絲波瀾,水色濃稠如墨汁傾倒,在月光下竟不反光。
眸光穿透水面掃視而過,水域內除了幾尾半個巴掌大的灰白盲魚在淤泥中死氣沉沉地蠕動,再無半點活物氣息。
星光裹挾著一人一鹿直墜而下,觸及水面的剎那,周身靈氣如利刃切開黑水。沒有驚起半點水花,他們無聲貫穿三百丈深寒水域,直接沒入了湖底深處那厚重的淤泥。
周開袖袍一震,火焰噴薄而出,四周淤泥瞬間被燒成堅硬的巖壁,硬生生在湖底開闢出一個簡易的洞府。
“守好這裡。那兩隻蟲子既然已經露頭,這裡估摸著很快會亂,我得抓緊時間。”
小鹿瞥見周開眼底的寒意,難得沒再頂嘴。
流光收束,少女落地化形,單手拎著比她人還高的渾天錘,大步跨到洞府口,背對著周開盤膝坐下。
周開雙目闔動,右手攤開,那枚五階妖丹靜靜懸浮。
熔金般的水光自掌心噴湧而出,纏住妖丹。那妖丹無聲融塌,頃刻間化成一滴粘稠的液珠。
周開喉結滾動,張口一吸,將那液珠徑直捲入腹中。
腹內轟鳴如雷,狂暴的藥力炸開,他的面板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脈絡,將幽暗的湖底洞府照得透亮。
混沌霞光順著毛孔噴薄,沖刷著巖壁。
呼吸變得極沉極重,每一次氣息吐納,都引得湖底微微震顫。
洞口的淤泥積了三尺厚,半年光陰彈指即逝。
睫毛輕顫,周開睜開雙眼,瞳孔深處兩團混沌氣旋緩緩轉動。
威壓宣洩而出,洞外水域瞬間沸騰,無數氣泡翻湧。
他長身而起,沸水又在這一動之間被生生鎮壓,凝滯如冰。
與此同時,東寧城北,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高個老二手中的飛劍垂在地面,背弓老三與驅狼老四並肩而立,眼球佈滿血絲,視線像是被那扇緊閉的木門焊死了一般,不敢挪開分毫。
郭奉義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大腿外側,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與周圍凝固的空氣格格不入。
小樓上空懸著的靈氣旋渦猛地一滯,無聲崩解,化作亂風四散。
風雷之聲戛然而止。
樓內傳出一聲悶哼,緊接著便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原本聚攏的威壓徹底散去。
“可惜了。”郭奉義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江師妹既然突破失敗,那便是天意!既如此,便依當日之約,入我郭家門牆。郭某雖有幾房妾室,但正妻之位可一直給江師妹留著,想來師父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會欣慰師妹能有個好歸宿。”
“放你孃的屁!”驅狼老四額頭青筋暴起,一步跨出,指尖快要戳到郭奉義鼻子上:“你也配提師父?若非你步步緊逼,以此亂我師姐道心,她其實早就該成了!”
“郭師兄。”背弓老三攔住暴怒的老四,“師姐不過是在最後關頭,衝擊瓶頸失敗。再給她幾個月……就幾個月,等她養好傷再試一次,屆時再談此事,行嗎?”
郭奉義笑得肩膀都在抖,手指虛點著幾人,眼底卻全是冷光。
“莫要以為我不知曉,你們將自己的築基丹給了師妹不說,師妹還從尤家那個廢物手中騙得一顆,五枚築基丹都餵了狗。一枚六千靈石,怎麼,你們還能再買五枚築基丹不成?還是說,要郭某等個幾十年?”
他靴底碾過地面的碎石,向前一步。
那三個師弟膝蓋一軟,骨頭都在打顫。
郭奉義眼皮微垂,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師妹是想自己走出來,還是讓我拆了這房子,把你從廢墟里刨出來?”
房門發出一聲澀響,緩緩向內敞開。
江渺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一身白衣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身上。
她臉上沒有任何血色,手中長劍雖在此刻不停顫鳴,劍鋒卻死死指著郭奉義的眉心。
高個老二眼神閃爍,不敢看江渺的眼睛,聲音發乾:“師姐,黃泉宗早就沒了,師父也沒了。守著遺命有甚麼用?大師兄有望金丹,東西給他,宗門還能有個盼頭。”
“大師兄?”江渺笑了一聲,“師尊待我們恩重如山,若非十幾年前將我們四個從蟲潮中撿回來,我等早已成了蝗蟲的食糧。”
她冷冷望著郭奉義,“師父拼死護你,郭前輩倒好,棄師尊於不顧。師父臨死前的遺令就是將你逐出師門!黃泉宗的傳承寧可爛在泥裡,也不會給你這種欺師滅祖的畜生!”
郭奉義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眼角肌肉抽搐了兩下。他不再廢話,五指成爪虛抓空氣:“給臉不要臉。既然不想說,那便搜魂吧。”
“你敢嗎?”江渺反而向前邁了半步,指尖點著自己的太陽穴,眼神譏諷,“師父留下的禁制就在這兒。你神識只要敢探進來一絲,傳承立刻自毀。你大可試試,看能不能從一具死屍嘴裡撬出東西。”
“嘴硬沒用,到了床上,我有的是法子讓你張嘴。”
郭奉義喉結聳動,張口吐出一枚腥臭的灰珠。
指訣掐動,那灰珠表面的人臉紋路活了過來,濃稠的鬼氣如井噴般炸開。
淒厲的嘶吼聲中,十幾頭身形扭曲的陰靈撕開霧氣,拖著長長的黑煙爬出。
小院內的陽光似乎都被這股黑氣吞噬,地面的青磚迅速結出一層白霜,另外三人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擺子,眉毛上也凝出了冰渣。
“先把手腳折斷,帶回去慢慢調教。”
郭奉義單指一點,陰靈群發出興奮的尖笑,從四面八方朝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撲殺而去。
老三喉嚨裡擠出半聲嘶吼,腳剛往前邁出半寸,霜白便順著褲管攀上膝蓋,將他生生釘在原地。
陰靈的指尖抵住江渺的眉心,冷硬的死氣激起她面板上一層細密的疙瘩。她眼掌低垂,五指脫力,長劍斜插進地面。
覆在院頂的流光罩子毫無徵兆地崩碎,殘存的靈光被一股蠻力絞成齏粉。
沉重的空氣壓得磚石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爆響,塵土倒卷。
翻湧的鬼霧像是撞上了鐵壁,淒厲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十幾條陰靈被巨力生生揉碎了體徵,化作一縷縷殘煙,極度驚恐地鑽回魂珠內部。
郭奉義脊椎發出一陣脆響,全身骨架自發地戰慄,膝蓋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
周開踏在虛空處,長衫垂落如石。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滿院狼藉,瞳孔中精光尚未褪盡,映得整張臉冷峻如神只。
他五指虛合,陷進泥裡的魂珠受力倒卷而起,乖順地落入指間。
神識如潮水般湧出,蠻橫掐斷郭奉義烙在深處的神魂印記。
本命魂珠易主,郭奉義雙眼猛地暴突,紫黑色的血珠從耳孔和眼角滲出,整個人萎靡下去,身體抽搐。
他掙扎著撩開擋眼的血汙,視線裡只剩下那雙被流光包裹的足底。
那股厚重的氣息橫壓院落,將四周所有的風聲都生生截斷。
“元……元嬰?!”
郭奉義聲帶發顫,不顧崩裂的骨骼,起身拼命叩首,青磚應聲而碎,“前輩饒命!晚輩有眼無珠!家父替城主府打理臨水樓,還請前輩看在城主府的薄面上,饒小的一命,家父定會攜厚禮賠罪!”
周開把玩著手中的魂珠,嗓音平和。
“你那個破丹爐,本座從未放在心上。”
郭奉義面部的肌肉僵住,隨即狂喜,“多謝前輩!多謝前輩活命之恩!晚輩這就滾,這就滾……”
“不過,”周開視線微斜,落在跪地不起的江渺四人身上,指尖一彈,“此間這幾位道友于本座有贈藥之情,搭救之恩。本座向來不願欠人因果,你的命歸誰,他們說了算。”
江渺指關節捏得發白,撐著地面搖晃起身。
她一言未發,指間靈力灌注長劍,劍光如銀蛇掠過。
郭奉義的頭顱打著轉飛上半空,那狂喜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只餘一腔腥紅噴灑在院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