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傳來靴底蹭過地面的聲音,停在門前。
“篤、篤。”
指節叩擊木板,動靜不大,倒是那清脆嗓音隔著門縫鑽進來。
“老五,起沒?”
周開扯了扯被壓皺的衣襬,慢條斯理地趿拉上鞋,這才去拔門閂。
門外並沒有慣常的那身勁裝。
江渺換了條素白長裙,腰帶勒得有些緊,胸口起伏間頗顯幾分豐腴。劣質胭脂味兒混合著晨霧撲面而來,香得有些沖鼻。
“大姐這是準備出門?”周開倚著門框,目光在她描過的眉眼上掃過,嘴角噙著點似有若無的笑意。
江渺沒接話,眼神往院外瞟了一下,似是趕時間。
“問你個事。”她壓低嗓子,身子前傾,“除了回春丹,聚氣丹你能煉麼?如今戰事歇了,療傷藥全是白菜價,我想換條路子。”
“聚氣丹啊……”
周開拇指在食指關節處搓了搓,眉頭皺起兩道褶子,一臉為難,“煉是能煉,只不過在下不比那些大師傅,煉出的成丹大多是下品。好幾爐才能出一枚中品。”
“能煉就行!”
江渺一步跨上臺階,逼得那一陣脂粉香氣更濃了。
“老二傷了,隊裡這半年不出城。我……”她咬了下唇,眼底閃過一絲狠色,“我也到了坎上,必須衝築基。你煉出來的丹,我要七成。價錢按市價九成收,不讓你吃虧。”
周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她腰間那隻嶄新的儲物袋。
呵,築基。
憑她那點家底,哪來的資源?
看來那姓郭的為了討這一身白裙的歡心,連築基丹這種硬通貨都捨得往外掏。
“大姐這話見外了。”
周開鬆開眉頭,換上一副憨厚笑臉,拱手道,“當初若沒大姐勻的那尊丹爐,我現在還在城根底下喝西北風呢。”
江渺眉梢眼角的緊繃這才松泛下來。
她抬起手,掌心衝著周開肩膀落下,卻在觸碰衣衫的前一瞬僵住。
視線掃過自己那素白袖口,手指硬生生在半空轉了個彎,隔空虛點兩下。
“老五,咱們是過命的交情。別一口一個‘在下’,聽著生分。等咱們鋪子開起來,賺了靈石均分不說,還少不了你那一份妖獸肉。”
哪怕周開應承得乾脆,江渺還是不放心地叮囑了幾句才放行。
周開拱手告辭,轉身推開院門。
木門剛拉開一條縫,一股檀香混著靈壓直逼面門,逼得周開眉頭微皺。
門外那人一身錦袍,玉冠束髮,手裡摺扇敲打著掌心。
築基初期的威壓並未收斂,眼見院內走出個陌生男修,那摺扇猛地一停,眉心瞬時擰成了疙瘩。
“尤大哥!”
這一聲喚得極軟,周開甚至聽到了身後裙襬摩擦地面的急促聲響。
江渺一陣風似的掠過周開身側,仰起臉時,眼裡的精明已化作一汪春水:“正念叨著那鍋獸肉燉好了沒人品鑑,尤兄這就到了,莫不是聞著味兒來的?”
尤姓修士緊繃的下頜線這才鬆了鬆,摺扇頂端並未指向別處,直直點向周開的鼻尖:“這誰?”
“嗨,這是我們隊新招的老五。”江渺掩唇輕笑,身子順勢一歪,若有若無地往那姓尤的胳膊上靠,“剛來的小修,不懂規矩,沒衝撞了尤大哥吧?”
周開側身讓路,眼皮半垂,視線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
目光穿透脂粉與皮囊,只見江渺體內那團元陰之氣雖然躁動,卻閉鎖得嚴嚴實實。
身段放得這麼低,褲腰帶卻勒得比誰都緊。
這種把戲也就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
一旦她沒能衝上築基,這點吊人胃口的手段反噬起來,旁邊這頭餓狼能把她生吞了,連骨頭渣子都不帶吐的。
拐過三個街角,確認身後並無尾巴,周開閃身鑽入一條死衚衕。
原本挺拔的身量縮了三寸,麵皮處肌肉蠕動,再轉身步入主街時,已是個面色蠟黃、眼袋浮腫的中年散修,一身築基初期的駁雜氣息毫不掩飾地散發開來。
越往南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壓抑便越淡。
東寧城正如江渺所言,是個畸形的孤島。
北面直面蟲潮,全是些拿命換錢的煉氣炮灰和凡人;而築基中期以上的老爺們,都縮在安穩的南城。要買些上檔次的靈藥,在那片泥腿子扎堆的地方可找不到。
周開要採買一些築基期的靈藥煉丹,快速恢復修為,南城自然是首選。
東寧城實在太大,城中竟還圈著幾座山頭和水系。
之前那柄飛劍還給了老二,周開如今沒了趁手的飛行法器,靠著兩條腿和低階遁術,硬是耗到日頭偏西,才望見那條分隔貧富的白玉河。
看來得在南城多待幾天,不賺點靈石買個飛行法器,都對不起這雙跑酸的腿。
跨過白玉橋,腳下的青石板路變成了整塊的青罡巖,連一絲縫隙都摳不出來。
街道兩旁,琉璃瓦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往來修士哪怕只是煉氣期,身上也多掛著避塵符,一個個神完氣足,哪還有半點北城那種時刻準備提刀拼命的狼狽相?
周開混在人流裡,袖著手,蠟黃的麵皮在夕陽下透著一股常年鬱結的病氣。那雙略顯浮腫的眼皮半耷著,看似無神,餘光卻像鉤子一樣刮過街道兩旁的招牌。
邁出的靴底還未落地,周開的身形極其違和地在半空僵了一瞬,緊接著若無其事地踩實,只是腳尖悄然調轉了方向。
前方一家店鋪門的門檻都要被踩爛了,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
“壓價也不是這麼個壓法!瞎了你們的眼,這是異種!活生生的變異種!”嘶啞的咆哮聲甚至蓋過了街面的喧囂。
周開原本沒打算理會這種閒事,但神識掃過,眉頭猛地一跳。
那個東西有些眼熟。
他不動聲色地撥開兩個看客,鑽到前排。
櫃檯前並排戳著三條漢子,清一色的築基中期。
領頭那人敞著懷,胸口幾道新結痂的爪痕猙獰翻卷,渾身散發著一股陳年血漿的餿味,逼得周圍看客不得不掩鼻退開半尺。
周開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片殘破的薄翼,足有半人高,就這麼隨意地扔在紅木櫃臺上。明明是透明的質地,卻在燈火下流淌著水銀般的光澤。
此時,店內的一名夥計說道:“幾位客官,話不能這麼說。此物經本店煉器師掌眼,若是完整的一對,兩百靈石小店絕無二話。但這隻剩半邊,殘缺太甚,三十靈石已是公道價。若是不滿意,幾位不妨去別家碰碰運氣?”
“放屁!”
領頭的絡腮鬍猛地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算盤珠子亂顫,“三十靈石?打發叫花子呢!哪怕只剩半片,煉進飛劍裡也能提三成遁速!老子兄弟三個追了三天三夜,差點把命搭進去才卸下這一片翅膀。你見過半人高的蟬?這他孃的是妖王種!”
“嘿,有點意思。”
一道略顯沙啞的聲音插了進來。周開擠開人群,故作驚奇地盯著那蟬翼看了兩眼,嘴裡嘖嘖有聲:
“我混了這麼多年,只見過漫天遍地的飛蝗,還真沒聽說過東寧城地界能產這玩意兒。幾位道友,這不會是從外地倒騰來的吧?”
那漢子正一肚子火沒處撒,見有人搭茬,斜著眼瞥了周開這一身寒酸行頭,冷哼道:“那是你孤陋寡聞。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東邊的靈蟬越來越多了,道友沒碰到過?”
周開瞥了一眼那絡腮鬍,漫不經心道,“我也算是玩蟲的老手了,倒是對這稀罕物有點興趣。能不能讓我也上手摸摸?若是成色好,這三十靈石若是他們不收,我倒是可以湊湊。”
絡腮鬍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周開幾眼,見他只有築基初期,量他也翻不出浪花,這才不耐煩地把蟬翼往前一推。
周開半闔眼簾,指腹壓上蟬翼邊緣。
越看越覺得這蟬翼有點像方立哲化成靈蟬的模樣。只是,內裡的血脈雜亂破碎,透著股腥氣,多半是禪道人那一族與荒野雜蟲配出來的異種。
難道禪道人成功抵達天央,那與他同來的靠山老祖豈不是也曾來過附近,也不知是隕落還是突破到了合體期。
他收回指頭,臉上擠出一副迫切,“這東西……開個價吧?成色雖差點,煉進我那口飛劍裡倒也湊合。”
絡腮鬍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遮著嘴湊近,那股餿臭味撲面而來,“這裡貴人多,若是成交,店主少不得要抽份分子。道友有心,咱們後面巷子細聊?”
周開縮著脖子,侷促地跟著。
三人腳速極快,帶路時還時不時互相交換個眼神,將他引入了一片兩壁高聳、光線照不進來的青磚死角。
青石板路到了盡頭。三雙靴底在地面磨出沙沙聲,停住了。
領頭的絡腮鬍霍然轉身,下撇的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一口白牙。
另外兩人極其默契地散開,一左一右,隱隱將周開的退路封死。
左右兩人錯開半步,堵住唯一的風口。那名窄肩漢子扣住腰間的儲物袋,指甲在皮質袋口上緩緩刮擦。
“這位道友。”
絡腮鬍身邊那個厚唇漢子舔了舔嘴角,“看閣下面孔生得很,想必是剛來南城不久吧?既然能看出此物不凡,想必身家也頗為豐厚。放心,哥幾個求財不求命。”
他亮出一枚粗大的食指,“兩百塊靈石,交個過路費。蟬翼歸你,命也歸你。”
周開站在巷子中央,輕笑一聲。
“付了靈石,你們會讓我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