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約莫三十歲,紫金冠束髮,錦袍上用銀線壓著雲紋,腰間那塊羊脂白玉溫潤流光,一看便不是凡品。在這滿街塵土血腥味裡,他周身肆無忌憚地蕩著築基中期的靈壓,顯得格外乾淨。
江渺站在他身邊,神色有些冷淡,只偶爾應上一聲。反觀那男子,身子幾乎要貼到江渺那一尺之內,視線黏在她臉上挪不開,每說一句話,都要藉著話頭往江渺身側湊近半步。
那男子的目光越過江渺肩膀,撞上青衫磊落的周開時,原本那副溫吞笑意,像是被冷風猛地嗆了一口,僵在了嘴角。
哪怕只是個煉氣期的下人,皮囊卻比主子還惹眼。
這股子出塵的氣質,讓那男子感到了一絲莫名的不舒服。
周開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偏偏江渺這流水,暫時還不好一腳把人踹開。
江渺的視線落在周開身上,步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洗去泥垢血汙的男人,僅是隨意挽了個髮髻,那股子慵懶卻如刀藏鞘的氣度,竟讓這繁華長街都成了他的陪襯。
但她很快便收斂了神色,指著身邊的男子道:“這位是郭前輩。”
“郭兄,這是路上剛收的老五。”
郭奉義眼底的陰霾隱去,下巴微揚,用鼻孔對著周開擠出一絲笑意。
他手掌一翻,一尊巴掌大小的銅爐落在掌心。
爐壁暗紅,雕刻著百獸吞火的圖紋,隱隱透出一股燥熱的火氣。
“本座郭奉義。”他託著丹爐,視線並未在周開臉上聚焦,“渺妹說你救了她,郭某自當替她謝過。聽說你會些鄉野土方?這尊‘百火爐’是一階上品法器,賞你了。”
周開眼簾半垂,目光在爐底那圈紋路上一掃而過。
壁厚不均,左薄右厚,那三個通火口更是開得刁鑽,稍微注點靈力進去,就不是煉丹,而是炸膛。
偏偏郭奉義的手還懸在半空,嘴角噙著笑,等著那個煉氣期的下人磕頭道謝。
周開雙手攏在袖子裡,紋絲不動。他直接無視了那隻伸過來的手,目光越過銅爐,輕飄飄地落在江渺的側臉上。
江渺一步跨上前,從郭奉義手中奪過那尊銅爐,看也不看便塞進腰間的儲物袋。
“郭兄,這丹爐算我江渺借的。回頭有了靈石,本利雙還。‘賞’這個字,郭兄還是收回去賞別人吧。”
郭奉義懸在空中的手慢慢握成拳,臉上那層溫潤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
“渺妹,非要跟我算得這麼清?”
“親兄弟明算賬。”
江渺不再看他,指尖一彈,一點銀光劃過半空,磕在書攤上。
“老闆,那幾本破書我買了。”
碎銀在桌面上旋轉,發出嗡嗡的震顫聲。
江渺轉過身,對周開偏了偏頭,眼神裡的冷硬散去兩分,“拿著書,跟上。回去就把那爐子架起來,我要看到丹藥。”
周開探手抄起那幾本書,慢條斯理地塞進懷裡。
臨走前,他衝著面色鐵青的郭奉義隨意抬了抬手,兩隻袖口鬆鬆垮垮地碰了一下。
沒等郭奉義發作,那道青衫背影已經晃晃悠悠地轉過街角,只留下一句被風吹散的輕笑。
三人轉過街角,背弓的老三才放慢腳步,回頭瞥了一眼臨水樓的方向。
“這位郭前輩,便是臨水樓的少掌櫃,平時對我們獵妖隊多有照拂。”
周開指尖摩挲著袖口,未置可否。
原來這就是江渺在臨水樓的路子。
所謂的溫潤如玉,不過是層一戳就破的窗戶紙。方才那姓郭的視線,分明是在剮江渺的肉,眼底那股子燥鬱的火氣,大概也憋到了極限。
江渺這道築基的坎若是邁不過去,這副好皮囊,遲早會被人連皮帶骨地吞了。美人恩重,從來都是索命的債。
兩盞茶的功夫,喧鬧漸止。幾人停在一扇大門前。
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院落全貌映入眼簾,比起尋常散修的蝸居,這裡確實寬敞不少。
前院散落著六座小樓,雖不精緻,勝在清淨。
視線盡頭,一座三層飛簷閣樓獨據後院,簷下掛著防窺探的禁制風鈴,顯然是江渺的地盤。
地面有些灰,但石縫間不見半根雜草,幾株老柳垂下枝條,將月光擋在牆外。
江渺腳步不停,隨手向後一拋。
一隻灰色儲物袋劃過半空,帶著風聲落向周開。
“東邊那小樓空著,歸你了。”她聲音沒半點起伏,“袋子裡是這次的分紅還有那個丹爐。明日去藥鋪配齊草藥,把那爐子架起來。”
話音落地,那道窈窕身影已穿過垂柳,沒入後院閣樓之中。
周開探手接住,神識一掃。
一百三十塊靈石碼得整整齊齊,這筆數目,對於煉氣期修士來說,算得上豪爽。
推開東樓木門,積壓已久的塵灰氣撲面而來。屋內陳設極簡,桌椅雖舊,卻是耐用的鐵木打造。
窗臺上留著只細頸瓷瓶,裡面插著的野花早已枯成乾草。
周開兩指併攏,對著虛空輕輕一抹。氣流無聲盤旋,不僅捲走了桌案積灰,連帶著那股陳腐氣也一同裹挾出門。原本灰撲撲的屋子,須臾間便亮堂了幾分。
夜色漸濃,蟲鳴聲順著窗縫鑽進來,在空蕩的屋內迴響。
案几上的油燈爆了個燈花,昏黃火光下,周開指尖按住書頁,視線在幾行古篆上停駐。
良久,“啪”的一聲輕響,書籍被隨手丟回桌面。周開向後一靠,椅背發出吱呀聲,兩指重重按壓著眉骨。
這勞什子《百族圖錄》通篇廢話,把甚麼影族、巨靈的天賦神通吹得神乎其技,對人族丹器符陣卻極盡貶低。
他嗤笑一聲,在此界修士眼中,人族體質孱弱是劣勢,但在他看來,懂得借假修真、以器載道才是長久路子。
只不過,這百族林立的局勢,確實比之前的地界要亂得多。
吹熄燈火,周開踩著有些鬆動的木梯上了二樓,身子往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一砸,雙手順勢墊在腦後。
盯著頭頂漆黑的橫樑,周開默數了一下。來這鬼地方,一個半月了。
手掌下意識摸向小腹,朧天鏡在氣海中沉浮,也不知她們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