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跟在隊伍末端,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方才劃破的指尖。
鬼符宗這名字倒是讓他想起當年在蝕鬼谷的那具枯骨。
蒼真上人留下的《元骸升靈訣》倒是全須全尾,但符籙一道僅剩個“滅法符”的殘篇。那老鬼絕筆中還叮囑,若有緣人去了天央,定要去瞧瞧鬼符宗的香火。
如今看來,這香火怕是早斷了,所謂的道統,大概也只剩下名字。
林間腐葉厚積,周開每一步落下都避開枯枝,沒激起半點脆響。
他眼簾半垂,視線藉著樹影遮掩,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山勢,將這幾日探聽的情報在腦海中細細過了一遍。
此處喚作獸山,位處東寧城北。
周開鼻翼微動,深吸了一口林間溼潤的空氣,肺腑間頓時湧入一股清涼。
此地靈氣之盛,幾乎要凝成實質。
可怪就怪在,統御此地的東寧城主,竟只是個元嬰後期。
他抬頭望向樹冠縫隙漏下的天光,雙眸深處隱隱有精芒流轉。法則紋路嚴絲合縫,這種天地規制,合體期定然無虞。坐擁寶山卻修不出個化神,這東寧城裡,怕是藏著甚麼貓膩。
周開將這點疑竇壓入心底,究竟是人不行還是地不行,進城找家書鋪翻翻也就清楚了,眼下倒不必急於一時。
視線越過高個修士的肩膀,落在領頭的江渺背上。
此女氣息已至煉氣九層,在這支隊伍裡確實鶴立雞群。
“幾位身手不凡,不知是在哪座仙山發財?”
“仙山?那是大宗門弟子的命。”高個修士推了周開一把,似乎很享受這種指點江山的快感,“我們是替‘臨水樓’辦事的。這城北的一草一木,名義上歸臨水樓,實則那是城主府的錢袋子。替城主府殺妖取材,也就是替天行道。”
高個修士指了指腳下的山道:“大姐頭有些門路,才把這周圍兩座山頭包了三個月。平日裡外圍布了迷陣,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他盯著周開,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你能全須全尾地摸到這兒,也難怪大姐頭沒直接動手。換作平時,你早成了妖獸糞便。”
行進間,周開調整呼吸頻率,每一步跨出,周身毛孔都貪婪地開合,掠奪著遊離的靈氣,恢復修為。
畢竟,只有重鑄道基,才能凝練出第一縷生命精氣,溫養法寶。他現在最急的,自然是要把渾天錘裡的器靈喚醒。
周開內視丹田,渾天錘靜靜懸浮,黯淡無光。
平日裡那頭傲得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小鹿,此刻正蜷縮在錘身紋路里,氣息微弱得像個死物。
若是能喚醒她,區區東寧城……
哪怕自己此刻法力氣血盡失,無法催動此寶,可器靈能無視法寶品階,砸死那個元嬰城主,也不過是一錘子的買賣。
夜色潑墨,溼氣膠著在面板上,將林間腐葉的腥甜味悶得發酵。四周蟲鳴稀疏,偶爾幾聲也顯得氣若游絲,像是被這厚重的夜幕掐住了喉嚨。
江渺提著劍在營地外圍巡視兩圈,確認驅獸粉撒勻了才折返。她走到周開身前,也沒講究甚麼男女大防,大馬金刀地盤腿坐下,隨手拍去掌心的泥灰。
“我看你只要屁股一沾地就開始吐納,倒是勤快。”江渺上下打量著他,語氣裡聽不出是誇還是損,“看你模樣,怎麼也有二十五六了吧?還在煉氣五層晃盪,是把時間都餵了修仙百藝,還是天賦實在爛泥扶不上牆?”
周開收功吐氣,對這夾槍帶棒的話並未著惱,只回了個溫吞的笑意。
江渺手腕翻轉,一顆磨得有些發花的測靈珠拋了過來:“甚麼靈根?”
周開抬手接住,指尖渡入一縷靈力。珠內霧氣翻湧許久,才勉強亮起一團灰撲撲的濁光。
“行了,撒手。”江渺一把奪回珠子,眉頭舒展,眼底透出一股果然如此的輕蔑,“下品廢靈根。這輩子也就是煉氣期的命,想築基,除非祖墳冒青煙。”
她把珠子往懷裡一揣,語氣硬邦邦的:“不過簽了契,就是我的人。入了城,我去給你淘件二手法器。你只管跟著隊伍,發不了大財,但只要我不死,就有你一口飯吃。”
這種近乎施捨的承諾入耳,周開神色未變,只是垂眸看著指尖。在這具看似孱弱的軀殼深處,靈氣正無聲沖刷著乾涸的經脈。所謂煉氣五層,不過是矇蔽天機的障眼法,這一月來已經恢復到煉氣九層,重回築基也不過是這幾日的事。
“道友的好意心領了。”周開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只是在下修煉的功法不善殺伐,倒是對催生草木有些心得。加上早年自知大道無望,便鑽研了幾年丹道,道友可給點別的活計乾乾。”
“你會煉丹?”江渺猛地挺直腰桿,雙目灼灼地盯著他,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周開垂著眼皮,兩手攏在袖子裡,語氣訥訥:“只會些上不得檯面的手藝,辟穀丹、回春丹這類的大路貨,倒是能煉幾爐。”
“夠了!這就夠了!”江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力道大得皮肉作響,眼裡的精明勁兒直接燒成了兩團火:“我本來盤算著築基後開個妖獸肉鋪,要是再加上丹藥,那就是搶錢!丹爐我想法子弄,咱們再籤個活契,你給我煉二十年的丹,這買賣幹不幹?”
二十年。
這算盤打得倒是響亮。別說二十年,最多再過半年,渾天錘裡那位姑奶奶醒過來,這東寧城怕是連他法寶的一道氣息都承載不起。
眼下身無長物,要恢復修為開啟朧天鏡取回全副身家,還得靠這女人的路子弄點資源。
周開面上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連拱手:“道友賞飯吃,別說二十年,只要藥草管夠,都聽你的。”
“爽快!”江渺心情大好,伸手在周開肩頭重重拍了兩記,震得周開身形一晃:“以後別一口一個道友,叫大姐!”
話音未落,腳下的泥土毫無徵兆地搏動了一下。
頭頂樹冠嘩啦作響,冷冰冰的夜露被震落,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江渺反應極快,足尖一挑踢散篝火,黑暗籠罩的同時,長劍錚然出鞘,原本談笑時的市井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凜冽寒意。
前方的灌木叢劇烈分開,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腐屍臭氣先一步撞入鼻腔,燻得人腦仁生疼。
周開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
一頭猛虎踩碎枯枝踱了出來,脊背高高隆起,並沒有皮毛,而是擠挨著十幾個拳頭大小的肉瘤。
隨著妖獸走動,那些肉瘤相互擠壓、摩擦,五官扭曲間,竟發出一陣陣尖細的“嘻嘻”笑聲。
一階後期的虎倀。
麻煩的不是老虎,是背上那些冤魂。若是神魂稍弱的煉氣修士,只消被那些笑聲衝上一衝,怕是就要當場失神,淪為這畜生的口糧。
“周開!滾到樹後面去!這玩意兒會攻神魂,別聽它笑!”江渺厲喝一聲,手中長劍挽出一道青色屏障,雖然握劍的指節有些發抖,卻還是死死擋在了隊伍最前面。
幾乎在虎倀現身的剎那,其餘三人便動了。
高個男修劍指一併,白光分化,直取虎倀側翼。另一側,背弓男子足尖連點樹幹,身形縮成一團竄上高枝,弓弦崩緊的咯吱聲中,特製破魔箭已鎖死虎倀左目。
周開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時,微微停頓了一瞬。
那人掌心托起一枚慘白狼骨,舌尖咬破,一口腥紅精血噴濺而上。骨骸眼窩中綠火如豆般爆燃,伴著淒厲狼嚎,一頭半透明的蒼狼虛影頂著骷髏頭鑽出,向虎倀身上的冤魂撲殺而去。
“元骸升靈訣?”周開眉梢微挑,一眼便認出了這法門的路數。
可惜是個半吊子。
以精血硬催,只得其形。照這麼個透支法,別說殺敵,半柱香內必遭狼魂反噬。
虎倀脊背上十幾個肉瘤齊齊震顫,咆哮聲中夾雜著婦孺的哭笑,音浪裹挾陰風,劈頭蓋臉地撞入人群。
飛劍堪堪刺破虎皮,背上的人面瘡陡然厲嘯,音波刺入識海,高個男修身形猛地一僵,靈力斷流。
生死搏殺,一僵便是死局。
腥風過處,“咔嚓”一聲脆響,那是骨骼碎裂的聲音。男修半個肩膀塌陷進胸腔,連慘叫都被堵在喉嚨裡,整個人橫飛丈許,重重砸在樹幹上,滑落時已沒了聲息。
戰局崩得太快。
那驅使狼魂的修士被幾隻厲鬼纏得滿地打滾。
此時,“篤”的一聲悶響,一支被震飛的破魔箭斜斜插在周開腳邊,箭羽猶自震顫不休。
周開目光鎖著那頭虎倀,腳尖看似隨意地一挑,那支箭矢便乖順地跳入掌中。
“老二!”江渺眼眶通紅,嘶吼聲淒厲得變了調。明知大勢已去,她卻半步不退,靈力透支般灌入長劍,帶起一片青色劍幕。
虎倀眼中閃過猩光,不退反進。
兩隻最為兇戾的陰靈尖嘯著撞上劍鋒,以魂飛魄散為代價卡住劍勢。與此同時,虎口怒張,一團濃稠腥紅的血霧迎面噴出。
江渺只覺得眼前一紅,護體靈光“嗤啦”作響間消融殆盡。血穢之氣直衝天靈蓋,她腦中嗡的一聲,神魂失守。
待她咬破舌尖強行清醒,那張淌著涎水、佈滿倒刺的血盆大口已佔滿了整個瞳孔。
遠處弓弦連響,卻只能徒勞地在虎皮上濺起幾朵火星。驅狼修士更是泥菩薩過江,那頭蒼狼虛影已被撕扯得只剩殘肢。
腥臭的熱浪已噴在臉上,江渺絕望地閉眼。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落下。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擠入這必死的方寸之間,衣襬在勁風中獵獵作響。
周開單手負後,神色淡漠。
那隻握著箭矢的右手並未用甚麼大開大合的招式,只是順著虎倀撲殺的勢頭,如穿花引蝶般,將鋒銳的破魔箭送入了虎倀的三寸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