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糲的砂石硌進指縫,周開眼瞼劇烈跳動,五指猛地收攏,掌心將那層燥熱的沙礫碾成了粉末。
僵硬的脊背與石灘幾乎粘連在一處,體內死寂的生機磨了整整七天,才勉強撬動了指尖。
他也不知此地是否是天央,只是抬眼望去,天穹依舊是那一輪烈陽,但此地遊離的天地靈氣,竟比北域濃厚了整整三倍。
之前踏入那黑色帷幕,視野就開闊起來,他選定了禪道人提供的那條路線,若非幾件重寶在虛空崩解時硬生生撞開缺口,若非二十萬吞天蜂拼死撕咬法則斷層,他早已成了亂流中一抹無名齏粉。
前半程倒還算順遂,但……最後百里那場法則風暴一波接著一波,即便二十萬吞天蜂結陣死守,也被法則潮汐一次次沖刷、剝離,淒厲的嗡鳴在虛無中湮滅。每一息跳動,都有成千上萬只吞天蜂化作飛灰。
周開只將不足四萬殘兵送入朧天鏡中。好訊息是,那隻蜂王雖氣息萎靡,卻並未傷及本源。
煞胎分身那原本凝實的輪廓已被虛空亂流剔得只剩骨架,黑霧慘淡。
終是在此刻支撐不住,化作一道虛弱的流光,鑽回了本尊體內。
那些替他擋了災的殺伐重寶此刻皆是靈光黯滅,被他一股腦塞進了朧天鏡。好在器胎未碎,只需花些時日重新溫養祭煉,總歸恢復如初。
若非最後關頭祭出渾天錘,對著那處唯一的光點轟出了絕命一擊,硬生生砸碎了虛空壁障,他怕是早被攪碎成了肉泥,根本沒機會跌進這片亂山。
“若沒靠山老祖傳授的保命底牌,老子真得交代在裡面。”
《神府守元術》確實護住了肉身和元神,但也像一道枷鎖,將他的元神死死釘在識海深淵。磅礴的返虛修為盡數潰散,任憑他如何調動,也激不起半點波瀾。
此時的他,除了那副經過千錘百煉的骨架還算硬朗,體內空蕩得簡直像個凡人。
他在一處背風的巖縫裡縮了整整三日。硬是一口氣衝回了煉氣五層。可這也到了極限,腹中那股火燒般的絞痛,逼得他不得不睜開眼。
這片荒山也是見鬼,明明靈氣濃郁,他拖著步子搜尋了十里地,竟連只耗子都沒瞧見,更別提能填飽肚子的妖獸。
周開捂著幾乎貼在脊骨上的肚皮,那不是凡人的飢餓,而是高階肉身失去靈力滋養後,身體發出的貪婪哀嚎。眼眶深陷,舌尖舔過乾裂的嘴唇,滿嘴都是苦澀。
堂堂返虛大能,若是被餓死,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指尖劃過腰間空空蕩蕩的位置,神識掃過氣海中那面沉寂的朧天鏡。
花糕還在沉睡,沒有元嬰後期的雄渾法力催動,這件通天靈寶如今跟塊廢鐵沒甚麼兩樣,鏡子裡面的諸多道侶也出不來。
守著金山討飯吃,大概就是這般滋味。
周開眼珠子發直,頭暈眼花,死死盯著頭頂雲海。
上半身赤條條的,法袍只剩幾縷布條,被他胡亂在腰間繫成了個遮羞的圍裙。
萬幸踏入那片黑幕前,他將儲物袋甩進了朧天鏡。
人雖成了乞丐,好歹沒把家底弄丟。
“小鹿?”周開嗓音沙啞,試探著喚了一聲。
渾天錘自轟碎壁障後便耗盡了靈性,此刻縮成一團死鐵,任憑他如何感應也毫無聲息。
想要喚醒器靈,少說也得爬回築基期,重燃丹田真火才行。
幾道尖銳的唳鳴撕裂了死寂,周開瞳孔驟縮,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凝如寒針。他沒有妄動,而是將身體更深地擠入巖縫陰影,直到確認來者是腳踩飛劍的煉氣期,他才扣住巖壁,強撐著支起身軀站了起來。
他雖沒了法力和氣血,但一身的力氣還在,縱是正面撞上元嬰修士,他也並非沒有還手之力。
青、白兩色劍光在半空盤旋,隨即重重踏落在亂石灘上。
三男一女,皆穿著勁裝,為首的女修束著極高的高馬尾,銀灰色軟甲的縫隙裡,幾滴血跡還沒幹透。周開鼻翼微動,那是股帶著土腥味的腥氣,甚至不如當初他在北域隨手拍死的螻蟻妖獸。
馬尾女修收了法器飛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周開那身幾近乞丐的布條,眉頭緊蹙,“這地界我們全包了,你為何在此?”
周開順勢靠在石壁上,面上擠出一抹虛弱的苦澀,“在下週開,不巧撞上了發狂的妖獸……雖然拼命逃了出來,但這隨身的儲物袋掉進了山澗,這幾日滴水未進,若非遇到諸位,怕是真要在這當孤魂野鬼了。”
立在左側的高個男修並未收劍,視線在周開的肌肉線條上刮過,冷笑一聲,“受傷?你這面板比老子的法袍還要光潔,除了這些灰土,我可沒瞧見一處見血的窟窿。你在撒謊?”
“早年間得過一顆激發潛力的秘藥,雖然撿回一條命,但底子終究是空了。幾位道友若是方便,可否……賒兩瓶辟穀丹?待周某掙了靈石,定雙倍奉還。”
“幾顆豆子而已,談甚麼借。”高馬尾斜睨著他,語調帶了些許精明,“不過此地離東寧城尚遠,憑你現在的腳力,走上三個月也未必能出這亂石山。更別說……林子裡那些妖獸最喜歡你這種沒法器護身的軟肉。”
周開垂下眼簾,掩住眸底深處的那抹深邃,低聲應和:“實不相瞞,在下並非東寧城修士,是逃難過來的,丟了儲物袋不說,法器也被毀掉。若幾位能捎帶一段路,入城之後,必有厚報。”
“從蟲谷那邊過來的?”背弓男子挑了挑眉,食指摩挲著弓弦,嗤笑道,“煉氣五層能在那幫蝗蟲嘴裡活下來,命倒是夠硬。”
高馬尾擺了擺手,截斷同伴的話頭。
她跨步上前,反手扣住周開的手腕。一絲駁雜的靈力粗魯地撞進經脈,探了一圈才撤回。“經脈受了傷,倒沒撒謊。”她鬆開手,從腰間摸出一卷泛黃的符紙,“護送你入城,再算上辟穀丹,總計兩百塊靈石,三年還清。沒現錢就籤個活契,這三年期間,你的命歸我,如何?”
周開一聽此言,連連點頭:“好,兩百一十塊,只要能進城,周某簽了!”
高馬尾一拍儲物袋,指尖聚起一團微弱的青光,在黃符上快速勾勒。隨著她指尖一彈,一滴精血洇入符文,原本枯燥的紙面泛起陣陣腥紅的微光。她將符紙遞到周開跟前晃了晃:“看清了。”
周開掃過符面,視線在那娟秀卻帶著鋒芒的“江渺”二字上停了一瞬。
雖然法力盡失,但他那足以參悟天地法則的眼界還在,符籙裡的每一個轉折在他眼中都如脈絡般清晰。
這種靈力紋路的走勢比他見過的活契要精細不少,他心神微微一轉便看透了根腳。
只是面前這四人不過煉氣修為,看腳下踩的法器飛劍也不過中品層次,怎地能拿出影響築基修士的符籙來。
這種粗劣的束魂手段,若是以往,一個念頭便能反噬施術者。但此刻,他為了幾顆辟穀丹,不得不低頭。
“真是龍游淺水遭蝦戲。”
周開指尖強行擠出一抹血跡,在那符咒末端重重一劃。
血色符文驟然亮起,一股細微的靈光鎖向兩人的神魂。紙張自中心處生出暗紅的火焰,幾息功夫便燃成了飛灰。
“行了,契成!”江渺反手將一個白瓷瓶丟進周開懷裡,下巴朝著那個高個修士一揚,“老二,這周兄弟就交給你了,帶一程。”
周開接過藥瓶,塞了一顆辟穀丹進嘴,任由那股寡淡的藥力在腹中化開,不解問道:“活契不是應該雙方各執一份嗎,怎麼只籤一份便好?”
“早些年東寧城是鬼符宗的地盤。那幫弄符弄鬼的老傢伙雖說死絕了,但這‘神魂對契’的簡便法門倒是散了出來。”
江渺踏上飛劍,青色劍氣激盪,“簽了這份契,只要你不到築基後期,便賴不掉我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