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身形在冰川間明滅,幾個起落便將那金頂甩在身後。
他垂頭攤開掌心,指尖還纏繞著一縷帶著雷鳴的劍氣。
這種寧折不彎的硬骨頭,殺了不忍,又收不服,當真扎手。
換作旁人,敢對他亮劍,此刻早該成了劍下亡魂。
偏生這女人不僅命硬,劍心更硬。
兩次生擒都沒能磨掉那股傲氣,反倒激得她想同歸於盡,難道自己太過強勢了些?
靈犀殿內,玉磚如鏡,雕樑撐起穹頂,絲縷寒煙隨風貼著腳踝掠過,將這方寸之地勾勒得宛如仙境。
車修文斜倚在副位上,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墨玉扳指。
明光落在他的面龐,襯得那抹勝券在握的笑意愈發刺眼。
側席一名化神期老者欠著身子,滿臉褶子都堆成了諂媚,“待來和虞聖女雙聖合璧,大雪山誰人不尊,誰人敢逆?”
車修文眯了眯眼,想起虞子衿那雙冷傲的長腿,摺扇猛地一收,“聖子一位,不過虛名而已。”
虛空深處,兩點紫金緩緩亮起。
車修文拈起翡翠杯,指尖剛觸及杯沿,杯中那靈酒卻像被濃墨浸透,轉瞬間化作黏稠的紫黑。
他皺了皺眉,環顧四周。
老者諂媚的笑意定格在臉上,連飛濺而出的唾沫星子都懸在半空。
車修文心頭狂跳,五指抓向對方的肩膀,指尖卻輕飄飄地穿透了那具肉身。
沒有體溫,沒有觸感,就像抓過一團虛無的幻影。
聲音被抽走,大殿還在,賓客還在,可車修文覺得自己已經不在世間。
祥瑞盡散,頭頂玉梁化作血色枯木,腳下青磚坍塌為白骨累累的深坑。
方才還在推杯換盞的賓客,脖頸咔嚓扭動,齊刷刷轉過頭來,皮肉在呼吸間潰爛脫落,露出漆黑的牙床。
這些枯骨怪物保持著先前的坐姿,黑血從眼眶溢位,他們依舊在笑,依舊在賀。
“恭喜聖子……歸西……恭喜聖子……歸西……”
失重感排山倒海般襲來,整座靈犀殿在車修文眼中轟然翻轉。
天花板成了地面,地面成了天穹,珠燈墜落,化作一顆顆滴血的眼球,懸在半空靜靜盯著他。
車修文驚怒交加,指間那枚墨玉扳指更是爆發出刺目靈光,試圖破妄而出。
可那靈光剛一亮起,便被四周滴血的眼球瞬間吞噬。
掙扎間,一個輪廓從陰影裡脫離而出。那人穿著同樣的雲錦金袍,戴著同樣的墨玉扳指,甚至連唇角那一抹輕佻都分毫不差。
“你是誰?”
那影子面無表情,走到他面前,靜靜抬頭。
影子抬手,指尖輕輕按在他的眉心。
自己的頭顱從眉心開始,一寸寸化作紫金碎光。
他想嘶吼,喉嚨裡卻只湧出細碎的光塵;
他想掙扎,四肢卻在消融中失去知覺;
他想破幻,識海早已被那兩道紫金瞳光牢牢鎖死。
視線開始崩解。
他看著自己的手腳化作細密的灰燼,被那些“賓客”爭先恐後地吸入腹中。
極致的歡愉與極致的恐懼在這一刻交織,他甚至沒能察覺到真正的殺機來自何方,意識便被那片紫金狂潮徹底絞成碎片。
外界風息未動,唯有翡翠杯壁裂開一線細紋。老者的恭維聲正拔向高處:“……必然傳為千古佳話啊!”
“聖子?”老者見車修文端著酒杯久久未動,疑惑地喚了一聲。
笑聲戛然而止。
車修文身形劇震,仰面栽倒在椅下,後腦與青磚磕出的悶響在殿內迴盪。
那把自命風流的摺扇摔在血泊裡,扳指順著指節滑落,叮噹兩聲,滾入了陰冷的煙霞。
“聖子!”
原本喜慶的靈犀殿瞬間亂作一團。幾名修士掠至近前。其中一人探指按向車修文的頸側,隨即臉色大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倒退三步。
“神魂……全滅?”
“怎麼可能!沒有鬥法餘波,沒有靈氣潰散,人怎麼可能就這麼沒了?”
“是咒殺!快!封鎖大陣!”
“反應倒是不慢。”千里開外,周開立在雪原脊背,遙看那座聖殿。
大陣的光柱沖天而起,撕開雲層。
他斂去眼底流光,攏了攏袖袍,步伐在落雪前便已隱去。
連續趕路一月,周開立於北域西邊一荒漠之中,狂風裹挾著黃沙灌入海口,鉛灰色的浪頭在灘塗上反覆拍打,留下一層層腥鹹暗沉的褶皺。
視線盡頭沒有海天一色的地平線,只有一道黑得徹底,厚重得壓迫神識的帷幕,從海面直插蒼穹。
這道黑幕將整片海域強行腰斬,上抵九霄,左右橫貫,視線觸及之處,光影與靈氣皆被徹底隔絕。
天邊雲層翻湧,一條生滿斑斕鱗片的巨蟒探出頭顱,俯衝而至。
蟒首之上,蔣家姐弟並肩而立。
巨蟒墜地,氣浪將滾滾黃沙掀向半空。
蔣芍嫣足尖輕點沙浪,裙襬在風中劃出一道殘影。
她落在周開身前,往日總是含情脈脈的眸子,此時鎖在遠處的黑幕上,卻多是凝重。
“夫君若是再不來,我怕是要忍不住去尋你了。”
周開猿臂一展,將那柔軟的嬌軀勾進懷裡,掌心摩挲著那驚人的腰線,緊繃了一月的神識這才稍顯放鬆。
“處理了些雜事,耽擱了時日。正好,你們姐弟多年未見,也該多敘敘舊。”
蔣無舟立在蟒首居高臨下,鼻腔裡擠出一聲悶哼:“在北域稱王稱霸不好麼?非要帶著我姐姐往這死門裡撞,她若真出了差池,我跟你沒完!”
“我等到你體法皆入中期才動身,已是給了紫煉門面子。”周開眼眶溢位湛藍幽光,掃過那片漆黑,“確定不能繞過去?”
“繞?”蔣無舟掠至沙灘,臉色難看,“試過了。我曾沿海岸飛了半月,又嘗試撕開虛空,可無論走多遠,睜眼閉眼,它就在面前。這不是地形,是橫在天地間的法則壁壘。”
蔣芍嫣柔聲補充,語氣裡透著忌憚:“這是四萬八千年前隕落的仙獸殘軀。眼前的黑幕,便是它永不閉合的巨口。據傳這尊仙獸無眼無耳,凡是被它吞入之物,皆會陷入一種近乎永恆的滯澀,肉身不腐,靈力不散。然而此獸早已喪失生機,腹中法則早已碎裂成無數刀鋒。合體期修士強闖,肉身也會被裡面錯亂的法則絞成粉末。”
周開不容置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芍嫣,去鏡子裡。”
蔣芍嫣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待朧天鏡的清輝漫過腳踝,才化作一道流光鑽入鏡中。
蔣無舟見狀,臉色稍微緩和了幾分。
“我爺爺最終是帶著蟬道人走的,沒走當年蟬道人交給你的那條路線。你走哪條?”
“神識無法穿透黑幕,我也不知選哪條路走。”周開拍了拍腰間的儲物袋,“蔣兄請回吧。”
蔣無舟站在巨蟒背上,死死盯著那面古鏡,良久才咬牙吐出一句:“周開,保重!”
言罷,他猛地一跺腳,巨蟒發出一聲嘶鳴,載著他不回頭的衝入雲層。
周開眼角壓低,沉下肩背,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靴底在沙礫上碾出細碎的裂響。
行至黑幕千丈外,咆哮的浪潮與風聲突兀抽離。死寂灌入雙耳,唯有紊亂的天地元氣撞擊耳膜,發出類似枯木崩裂的哀響。
虛空在此處扭曲破碎,光影交疊錯位,本該筆直的靈氣軌跡被擰成無數斷裂的麻繩。
目光抵住黑幕,暗影深處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殘跡。
殘碎的劍氣凝固在幽暗裡,跳動著暗淡的鋒芒;成團的道火在虛無中固化,維持著炸裂瞬間的輪廓。碎裂的寶材化作億萬金斑,粘附在黑暗的褶皺間,透著死氣。
面部皮肉向著黑暗中心拉扯,腰間的儲物袋和靈獸袋劇烈跳動,符文在法則擠壓下發出細密的崩裂聲。
此地法則錯亂,一個疏忽,積攢多年的珍藏便會淪為虛空廢料。
足尖沒入褶皺的剎那,密集的切割聲驟然炸響,護體靈光支離破碎。
七道赤黑影跡自指間迸發,灼血盾重疊交錯,撐起一道暗紅屏障。
虛空刃影劈砍在盾面上,濺起大片慘白的花火。
周身空間猛然向內坍陷,沉重的重力幾乎要壓碎脊樑。
周開鼻腔逸出一抹冷哼,右手一揚,三足圓鼎轟鳴而落,沉沉楔入動盪的虛空。
古樸的銘文流轉出沉重星光,他縱身立於鼎口,一卷璀璨星圖在脊後橫空鋪展。
萬千辰影逆勢而上,在這黑暗中生生撐起一片清明。
即便沒了器靈,這幅星圖依舊展現出橫壓一方的威能。
圓鼎震顫,星光在擠壓下迅速黯淡。周開察覺到那股拉扯神識的惡意愈發狂暴,眼底厲色一閃。
腰間金芒爆開,漫天雲霧裹挾著二十萬吞天蜂悍然出閘,嗡鳴聲蓋過了法則的悲鳴。煞胎分身自虛無中掙脫,反手扣住一座幽光森然的黑木劍匣。
一百零八道黑芒掠出劍匣,彼此氣機牽引,化作一座座巍峨劍山,將方圓鎖得滴水不漏。
雙煞魔碑在分身腦後旋繞,一藍一紅兩尊猙獰魔首在碑面咆哮。
待所有瑣碎器物盡數收入朧天鏡,周開活動了一下指節。
此刻,這具破虛後期的肉身便是最強的兵刃,周遭唯有殺伐重寶環繞。
灰霧在瞳孔中炸開,周開的氣息詭異地從神識感應中剝離。真我之骨潛入扭曲的法則深處,而周身皮肉則迅速異變,生出與這片黑暗契合的枯寂。
身入黑暗,因果斷絕,他在這一刻化作了禁地本身的一部分。
周開側首回望,天邊雲海尚存一線餘光。
收回視線,他身形猛然前壓,如一道暗箭,決然貫進了那層厚重的黑色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