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指腹撫過掌心細膩的觸感,視線順著雲曦脊背向下滑落,最後停在她泛紅的耳垂上。
剛才那股要自廢修為的狠厲勁兒散得乾乾淨淨,此刻伏在他胸前,倒像是一隻露出軟腹的貓咪。
“你倒是吃準了我的性子。”周開手掌扣住她的後腦,迫使她貼得更近,“以後若周家強盛,我會助你擺脫烏金裁雲劍的器靈之身,重塑道體。既然已是我的女人,便不能總被一件兵器困著。好歹是我老周家的鎮族神兵,以後把‘公子’這稱呼改了,聽著刺耳。”
雲曦眼底那點鬱結瞬間化開,波光流轉間媚意橫生。她沒說話,指尖勾住周開腰間的束帶,輕輕一扯,引著他倒向內室那張寬大的雲床。
香爐內最後一點火星明明滅滅,終是隨著一聲壓抑的低吟,徹底化為灰燼。
數日後。
密室四壁符文閃爍,幾十道隔絕陣法層層疊疊。
周開赤著上身盤坐於虛空,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周圍空氣發出爆鳴。
他並沒有急著動手,而是閉目調息,直到雙目猛然睜開。
原本深邃的瞳孔此刻被猩紅填滿,積壓已久的森寒煞氣由於失去束縛,瞬間炸開,將整個密室凍得如墜冰窟。
“叱!”
他喉間擠出一聲低喝,指尖刺向眉心,硬生生逼出一滴本源真血。
真血離體的剎那,他整個人乾癟了一分,氣息驟跌。
周開反手拍碎一顆三生造化丹,捲起藥力吞入腹中,強行壓下反噬。
依照推演了無數遍的法門,周開十指在空中拉出殘影,繁複法印一氣呵成。
滿室遊走的煞氣被那滴懸浮的真血強行扯了過去。
識海激盪,但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只是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真血在吞噬了海量煞氣後,徹底化作一團粘稠的墨色,周開並指如刀,狠狠劈下。
墨色血珠拉出一道黑線,直接鑿穿了前方那具蟬衣身的眉心。
原本死寂的軀殼劇烈抽搐起來,面板下突起無數道蜿蜒的黑線,像是成千上萬條毒蛇在皮肉間亂竄,要將這具身體撐爆。
周開不敢大意,張口一噴,生命精氣噴薄而出,化作一張大網,死死扣住那具即將崩解的軀體,將暴走的煞氣強行鎮壓在皮囊之內。
死寂的靜室內,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聲悶響。
咚。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咚、咚!
那聲音沉重如悶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伴隨著戰鼓般的心跳,那具軀殼胸口的空洞開始蠕動。
鮮紅的肉芽相互糾纏,無數血管在一息之間從無到有,紫紅色的肌肉纖維覆蓋上原本乾癟的骨架。
既然要煉,就煉個最強的。
周開反手抓出一塊藍金石髓浮,對準分身後背脊柱大龍的位置,狠狠拍了進去。
這可是煉製頂級法寶的主材,此刻卻被他毫不吝惜地拍入煞胎分身的脊背。
石髓入體即化,順著脊椎骨一路向下奔湧,所過之處,人骨鍍上了一層泛著金屬冷光的幽藍,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
刺目血光向內坍塌,盡數斂入那具軀殼之中。
眼皮抬起,那是一張與周開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只是瞳孔中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多了幾分肅殺。渾身法力凝實到了極致,體內氣血轟鳴,好似大江奔湧。
周開念頭微動,意識瞬間接駁。、
那具軀殼下頜骨僵硬地開合,喉間聲帶震顫,擠出毫無情緒波動的嗓音:“能說話。”
這具分身既是煞胎,正如為那套兇兵量身打造。
周開手腕一翻,沉重的黑木劍匣重重頓在地上,激起一圈塵埃。
無需多言,心意相通。
煞胎分身那雙眸子轉動了一下,它抬起右臂,五指成爪,對著前方狠狠一扣。
指尖黑霧炸裂,劍匣受到感召般劇烈震顫,其中封印的一百零八柄戮影劍齊齊悲鳴。砰的一聲,劍匣崩解為一道濃稠烏光,鑽入分身丹田,轉瞬消失不見。
一股極度飢渴、想要撕碎一切生靈的暴虐念頭順著神魂連結反衝而來。
周開不驚反喜,要的,就是這股瘋勁。
……
掐訣收起分身,隨著層層禁制光幕熄滅,那扇封閉已久的木門轟然洞開。
外界天光刺入,原來不知不覺間,已是三載寒暑。
陽光有些晃眼,周開下意識抬手遮擋。他扶著門框跨出門檻,身形竟微微晃了晃,臉色依舊蒼白。
院中老樹下,一道清冷白衣正閉目養神。
聽得動靜,沈寒衣豁然睜眼,見周開這副模樣,眸底驟然捲起風暴。也不見她如何動作,殘影一閃,指尖已扣住了周開的脈門。
“煉個分身而已,何必這般急於求成?”沈寒衣眉頭死死擰在一起,指尖甚至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語氣又急又冷:“你這點底子,若是沒有天材地寶,五十年都別想恢復!”
“無妨,咱們家底厚,值得很。”周開反手將那隻小手握進掌心,“況且我是誰?咱家最不缺的就是丹藥。拿極品寶藥當糖豆吃,過幾年就能活蹦亂跳。”
角落那棵上了年頭的老槐樹猛地一陣搖晃,葉片嘩啦啦落了一地。
“主人!”
“主人出關了!”
三道流光撕裂空氣,直衝而來。
最前頭那道白影根本沒停下,把自己狠狠砸進周開懷裡。
白玉抬起頭,那張臉也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嚎,五官都擠在了一塊兒。
“大騙子!”她把腦袋埋在他胸口死命亂蹭,強行逼出的眼淚鼻涕全往那件法袍上抹,“說好讓我們做最風光的暗衛,結果天天把我們關在鏡子裡發黴!閉關都不帶我們,是不是想始亂終棄!”
周開被這一撞差點岔了氣,胸骨隱隱作痛。他苦笑著單手兜住這隻掛件,曲指在她腦門上崩了個清脆的響頭:“誰把你們關著了?六階大妖能不能有點絕世兇獸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養了只潑猴。”
紅玉抱臂而立,毫不留情地拆臺:“少聽她在那嚎喪。前幾天白玉妹妹閒得發慌,非拽著青玉去捅蜂窩,結果被追殺得漫山遍野亂跑。臉腫得像個饅頭,養了三天才敢出來見人。”
“被吞天蜂揍了?”周開指尖挑起白玉那張哭花的小臉,左右端詳了一陣,“那些吞天蜂都被我抹去了靈智,只知道憑本能行事,沒我驅使,應該是一盤散沙才對,怎麼可能把你們這兩個六階妖修打得還不了手?”
青玉走上前,遞過一塊錦帕給白玉擦臉,輕聲道:“是一年前的事。有一隻噬靈蜂升階晉級,成了吞天蜂王。那蟲子兇得很,這一年時間吞噬了不知多少同類,原本散亂的蟲群有了主心骨,兇性大增,連我們也不敢輕易靠近。”
“蜂王?”周開眼中疲態盡散,面露喜色。
這種意外之喜哪裡還等得住?周開根本沒心思理會其他,轉身便想回宗門檢視,卻見秋月嬋的房門依然緊閉,“紅玉,回宗把朧天鏡取來。”
沈寒衣袖袍一拂,一面橢圓形鏡子便憑空出現在石桌之上:“早備著了,知道你放心不下月嬋。”
周開向前一步,整個人化作流光鑽入鏡中。
視線再度清晰時,耳邊已被鋪天蓋地的嗡鳴聲填滿。
前方的矮山披上了一層流動的黃金鎧甲。拳頭大小的靈蜂在低空盤旋,翅膀振動引發的氣流,竟讓空間都泛起細微的扭曲。
噗嗤一聲脆響,兩隻吞天蜂在空中撞在一起,撕咬成一團,勝者將敗者殘軀吞入腹中,甲殼上的金光隨之更盛了幾分。
這種殘酷的優勝劣汰讓蜂群總數始終卡在二十萬的門檻上,千年來未進寸步,卻只只皆是精銳。
周開視線如刀,直接剖開漫天金霧,死死釘在了山巔那塊突兀的巨巖之上。
那裡,一隻足有人頭大小的靈蜂正靜靜伏著。
不同於普通靈蜂的亮黃,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沉鬱的暗金。
兩根觸角粗壯如槍,最駭人的是尾部那根螫針,漆黑森冷,長度竟佔了身軀的一半,寒光吞吐,威武不凡。
外人闖入,那暗金蜂王複眼驟亮,翅膀震顫炸開一圈氣浪,壓下了整座山的嗡響。
殘影一閃,它已出現在周開眉睫之前,居高臨下,那根螫針遙遙鎖定周開的咽喉。
“轟”的一聲!
漫天亂飛的二十萬金蜂群瞬間靜止,隨即整齊劃一地調轉鋒芒。
它們層層疊疊懸浮在蜂王身後,化作一堵密不透風的黃金城牆,雖殺氣沖天,卻無一隻敢逾越王權半步。
周開身形未動,嘴角微微勾起,他直視著蜂王的複眼,所有靈蜂無論長成甚麼怪物,從還是個蟲卵起,它的命就是他的。
他右手平伸,食指輕輕叩擊空氣,發出兩聲脆響。
那蜂王化作一道金線,六足收攏,乖順地伏在他指關節處。
“既然你是蜂王,統領群峰,那我便試試能不能與你溝通。”
周開雙目微眯,默唸《御靈真解》的口訣,磅礴神識化作尖錐,毫無花哨地刺入蜂王那兩根粗壯的觸角。
識海微震,一股腥紅的殺意混雜著單純的求食慾念反衝而來。靈智初開,尚不能人言,唯有破碎的神念在周開腦海中閃過。
不過兩息,周開便強行鎮壓了那些雜亂的亂流,理清了蜂王想要表達的意思。
廝殺、入侵、還有……被侵佔的巢穴。
周開眼皮一跳。
這朧天鏡乃是他的私有空間,哪裡來的外敵?這蜂王莫不是把那幾只螳螂當成了入侵者?
多想無益,周開指尖綻開一抹殷紅,那是一滴蘊含著造化之氣的精血。
小東西也不客氣,暗金蜂王口器猛張,將血珠鯨吞入腹,甲殼上的暗紋隨之亮起一瞬,隨即親暱地用螫針輕觸周開指腹。
“帶路,去看看你的敵人。”周開輕聲吩咐。
蜂王雙翅一震,化作流光射向東南。周開負手邁步,腳下山河縮地成寸,閒庭信步間已在數百丈開外。
越過十幾座山頭,空氣開始變得粘稠燥熱。
地表皸裂,暗紅色的火氣順著裂縫絲絲縷縷向外噴吐。
周開凌空駐足,目光下掃。下方哪裡還有甚麼大地?
分明是一片湧動的黑色海洋。數以百萬計的巨蟻層層疊疊,甲殼摩擦的沙沙聲匯聚成海嘯般的轟鳴。
半空中更是烏雲蓋頂,數萬只飛蟻振翅懸停。那對顎齒中竟含著液化的岩漿,開合間火星四濺,高溫逼人。
活人氣息闖入,蟻群躁動,百萬雙複眼齊刷刷轉動,暗紅將周開鎖死。振翅聲陡然拔高,聚成雷鳴般的轟響。
身側的蜂王發出一聲尖銳嘶鳴,雙翅瘋狂拍打,既想撲上去撕咬,又本能地畏懼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