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眼角的抽動緩緩停歇,視線落在那道倔強的雪白背影上。
區區煉氣期的器靈,架子倒是端得比真龍還足。
“剛落地就敢甩臉子,誰給你的膽子?”
威壓又加重了一分。
小東西一聲不吭,四隻蹄子死死摳進岩石,脖頸梗成一條直線,硬是頂著風壓將龍角又揚高半寸。唯獨那對毛茸茸的耳尖,出賣似地顫了兩顫。
周開失笑搖頭,五指舒展,漫天威壓瞬間消散於無形。
“那蘿蔔吃了也就吃了。不過那是天地奇珍,藥力狂暴。憑你自己,想把它煉化乾淨,少說也得趴窩個一百上千年。若是我出手助你,只需片刻。”
前方那原本耷拉著假裝看雲的左耳,唰地一下豎得筆直。
它依舊沒回頭,腦袋別向天邊,彷彿還在數流雲。
後蹄卻很誠實地抬起,在地上彆扭地刨了刨,這一刨,便順勢往後退了半步。
緊接著,又是一步。
看著那雪白屁股一點點挪到跟前,周開掌心湧現熔金水光,大掌直接扣在了那對龍角之間。
入手溫軟,皮毛滑如雲緞,手感竟是極佳。
掌心觸碰的剎那,小鹿鼻腔裡重重擠出一聲冷哼,腦袋猛地一甩,似要震開這只不敬的大手。可它的四蹄卻像生了根般釘在原地紋絲不動,身後那五條絢麗尾羽,更是搖成了一團五彩斑斕的摺扇。
“別亂動,這是造化之氣。”周開五指微曲,鎮壓了它象徵性的反抗,造化之氣源源灌入,“藥力太猛,我先替你封存,等你日後化神再行吸收。”
暖流沖刷經絡,小東西舒服得後腿一軟,眼皮都要黏在一起,嘴裡卻嘟囔:“喂……那個誰,手腳麻利點。”
接下來兩百年裡,周開除了修行,便是與這脾氣見長的器靈鬥智鬥勇。
藉著《孕寶訣》的神妙,這小東西竟也效仿主人體法同修,直入第四境中期。
那與修為一同瘋長的,還有那副眼高於頂的臭脾氣。
除了周開能把手搭在那對龍角間盤弄片刻,其餘人見得最多的,便是那雪白高傲的屁股。
若有哪個不長眼的敢盯著看,輕則遭那粉嫩鼻孔噴出的氣浪掀個跟頭,重則直接被五行神雷劈得外焦裡嫩。
這日晨光熹微,周開欲往藥園採幾株靈草煉丹,一時興起,招手示意那正在打盹的小東西代步。
那貨隻眼皮掀開一線,甩了甩尾巴,四蹄像是生了根釘在雲頭。
直至周開指尖捻出一片泛著星輝的沉星神樹嫩葉,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才把它的腦袋勾了下來。
它沒叫喚,只是矜持地揚了揚下巴,示意先把貨交了。
嫩葉捲入口中,周開翻身跨坐,掌心輕拍鹿頸,意氣風發指向東方藥田。然而風靜雲止,胯下這尊“坐騎”紋絲不動,正嚼著葉子細細回味,全然把背上的主人當成了空氣。
一道老氣橫秋的聲音慢悠悠鑽入周開耳廓:“讓你騎已是天大的面子。想讓本宮動腿?一片葉子,只走三步。”
周開差點沒從背上栽下來,這哪裡是養器靈,分明是供了個祖宗!
掌中靈光聚了又散,終是沒捨得拍下去。
渾天錘乃性命交修的重寶,打壞了心疼的是自己;至於罵?這貨臉皮比龍鱗還厚,最後氣出內傷的還是自己。周開長嘆一聲,又掏出一把葉子塞過去,認了栽。
這一日午後,萬里晴空驟然坍塌。
靈劍宗萬丈之上,周開負手而立,衣袍獵獵作響。頭頂墨色劫雲厚重如鉛。
肉身破虛,體修大劫。
周開笑道,“你試試?”
一聲似龍吟又似鹿鳴的長嘯撕裂長空,華光炸裂間,一柄纏繞著混沌氣的暗金巨錘橫空出世,生生擠佔了半邊天幕。
錘首巍峨如太古神山,古樸紋路亮起刺目神輝,其間甚至能窺見星河生滅、萬物演化的虛影,散發的威壓竟比那頭頂劫雲還要兇戾幾分。
雲渦深處,第一道劫雷尚在醞釀,暗金巨錘猛地一震。它根本不等主人號令,裹挾著一股子蠻橫無理的匪氣,拖著長長的混沌尾焰,逆流直上,朝著那還在憋大招的劫雲核心狠狠搗了進去!
這一撞,天穹失聲。
那原本氣勢洶洶的第一道劫雷連頭都沒來得及露,便被硬生生砸碎在劫雲裡。
雷漿炸開,化作漫天細碎電弧淒厲崩散。
第二道、第三道劫雷接踵而至,卻甚至沒能穿過雲層。
巨錘懸在劫雲正中,根本無需蓄勢,雷光剛一凝聚,便被那錘頭當頭轟碎。
漫天電弧炸裂,如金蛇狂舞,卻無論如何也落不到周開頭頂半寸。
下方,靈劍宗弟子仰頭呆望,平日裡談之色變的大天劫,此刻竟成了老祖鍛鐵的火花。
萬風華喉結艱難滾動,聲音乾澀:“就算前兩次大天劫再弱,你我也是做足了準備。”
血鴉道人眯著眼,“這哪裡是渡劫,分明是拿天雷磨錘子。”
最後一縷雷芒湮滅,厚重鉛雲潰散,湛藍天穹再現,金光傾瀉而下。
遮天蔽日的巨錘迅速收縮,金芒流轉間,錘身化作一團朦朧光暈。
光暈炸開,一道纖細身影自半空落下。
少女身形抽條,赤足點在虛空,腳踝清瘦,腰間繫著枚五色翎羽凝成的鈴鐺。
雪發如瀑,直垂腳跟,恰好遮住背脊起伏的曲線,髮絲飛揚間,露出一雙勻稱修長的白腿,肌膚欺霜賽雪。
剛一站定,她便背過身去,只留給周開一個倔強的後腦勺。
可沒過一瞬,那雪白長髮悄悄分開一線,露出一隻淡金色的眸子偷瞄。
視線剛與周開撞上,她猛地把頭扭回,脖頸繃得筆直,鼻腔裡擠出一聲極輕的冷音。
“勉強湊合。”
長空破風聲驟起。
十數道遁光現出身形,以前方二人為首,齊齊躬身行禮。
周開目光掃過眾人,“本座決意去往天央。高師弟、萬師弟,紅嫣年紀輕,多幫襯著點。”
血鴉道人咧嘴一笑,拱手道:“師兄放心。如今靈劍宗和劫淵谷手裡握著三件通天靈寶,借給那幫孫子十個膽,也不敢來家門口撒野。”
萬風華面色沉穩:“血煞教和欲妙宮那兩邊都打過招呼了,他們各自新晉了返虛修士。四宗同氣連枝,斷不會出了亂子。”
周開視線微垂,落在沈寒衣身側。
那裡站著個紅巾纏頭的女子,背脊挺得筆直,頭纏紅巾,正是計紅嫣。
雖未言語,她周身卻繚繞著一股子刺骨寒意,劍虛初期的鋒芒,隔著千丈遠都能感覺到。
周開指尖輕彈,一枚儲物袋穩穩停在她身前:“紅嫣,靈劍宗便交予你了,這一百張符寶,便是宗門底蘊。”
計紅嫣雙手捧住,深吸一口氣,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對著周開深深一拜,“師伯放心,師父都交代過了。紅嫣人在,宗門在。”
周開視線落回身側,“紫怡,家底交割得如何了?”
陳紫怡上前一步,將一枚帶著體溫的青色玉簡按進他掌心,手指在他手背輕輕摩挲了兩下。
“夫君放心,十幾年前大家便在準備了。”
“紫晴清空了她的丹房,知微和嫻之給護宗大陣加了三層殺劫。還有夏荷那一百具四品傀儡、霜顏煉製的陰屍……都在這清單裡。姐妹們把能留底蘊都留下了,只為走得無牽無掛。”
周開神識探入玉簡,指尖極有節奏地敲擊著大腿外側,片刻後問道:“劫淵谷那邊呢?”
“東域是幽瓷打理,據說她把蝕鬼谷給平了,萬千陰靈全煉進了一杆新幡裡,鬼氣沖天。雲眠留了整整五十張六品符籙。”說到這,陳紫怡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最離譜的是擺擺,她把那頭養了三千年的破罡蠍扔在了谷裡,說是給徒子徒孫們當個玩物,練練膽。”
周開握緊玉簡,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大笑一聲:“夫人們都這般大方,我這做家主的若是摳摳搜搜,豈不是讓人笑話?朧天鏡內新熟的靈藥,截留三成,全部併入宗門寶庫!”
一道魁梧身影擠了過來。方立哲蓄了鬍鬚,一副老祖做派,但笑起來時卻依舊咧著大牙,透著股憨勁:“大哥,方家挑了一百個好苗子,雖說修為不夠看,但到了天央總得有人跑腿打雜。些許粗活,哪能讓大哥和嫂子們沾手?”
周開目光在他身後掃了一圈:“你家那個小壯呢?”
段鐵棠搖搖頭,眼中頗為不捨,抱著雙臂甕聲甕氣,“他資質不顯,吃了五顆金魂果才勉強爬到化神中期。便讓他在北域好生待著,守好家業。”
周開負手而立,目光穿透層層雲靄,直刺極西之地,“天央與北域之間的阻隔,不過是一具仙獸屍骸罷了。死而不僵,逆亂法則。待我在天央修為足夠,遲早回來把這具屍體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