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靈兒看了一眼那團被萬魂幡捲走的殘渣,“公子,殺雞焉用牛刀?這麼多返虛圍獵一個殘廢,傳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修士笑話咱們以多欺少。”
周開站起身來,“我本防著他有甚麼拖人墊背的禁術,誰知道腦子壞得這麼徹底,看見你就只會發癲。執念太深,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冷香先至,一道清輝截斷了周開的去路。秋月嬋身形未穩,素手已探入周開腰間,指節發力,勾住他的束帶往身前一扯,呼吸溫熱:“誰準你回去睡覺了?我的煉心還沒結束。”
周開藉著那股拉力順勢向前,手臂鎖住她的腰身,將人結結實實扣在懷裡:“去太華城。那地方正道扎堆,能省下不少麻煩。”他低頭看著懷中人,“不過月嬋,你這煉心,每破一個小境都要來一遭?”
秋月嬋眼尾微挑,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周圍一群鶯鶯燕燕:“怎麼,覺得膩了?還是說……”她貼近周開耳廓,語氣促狹,“離了你的這群好妹妹,沒人前呼後擁,周大修士便覺得空虛寂寞?”
“含血噴人。”周開臉不紅心不跳,捉住她在胸口作亂的手,“我是怕下次我若閉了死關,你自己跑出來玩這紅塵遊戲,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傷了分毫,我出關還得費神去滅人滿門。太麻煩。”
秋月嬋沒好氣地在他腰間軟肉上擰了一把,眼底卻漾開笑意:“少貧嘴。等這次圓滿,我要拆解《天葵訣》,以此為基,另闢蹊徑自創一門功法。若是成了,往後心境自成天地,自然不用再入紅塵煉心了。”
周開鬆開懷中人,轉頭看向鳳背另一端。
歷幽瓷掌心貼在漆黑的幡面上,鬼氣纏繞整個手臂,正專注地從幡中抽取某種絲線。
“幽瓷。”周開喊了一聲,“那殘魂裡若是有甚麼關於煞氣修煉的法門,儘快拓印一份給我。”
萬魂幡劇烈鼓脹,似乎在咀嚼甚麼硬物,歷幽瓷十指深陷在濃稠黑霧中,頭也不抬,聲音透著股森冷的嫌棄:“腦漿子都搖勻了,魂魄更是碎得像渣。想拼湊出完整功法?做夢。”
“誰要完整的?”周開看著那團蠕動的鬼霧,雙眸微微眯起,“只要有一句口訣,甚至一個行氣路線的殘片就夠了。剩下的,我自有辦法推演出來。”
……
山壁之外,雲層死寂。
數十道神識在虛空夾縫與山坳陰影間交織碰撞。這裡面甚至混雜著十幾道返虛境的威壓,雖強行收斂,卻掩不住那股坐收漁利的貪婪。
一道藍光如雷霆乍破,切開天地。
碎石尚未落地便被極寒凍氣凝在半空。
在那虹光盡頭,周開立於巨大的鳳首之上,收斂目中藍芒,衣袍獵獵。
玄冰火鳳昂首長嘯,雙翼一振,巨大的妖軀在漫天冰晶中極速收斂,化作一道高挑倩影。
白靈兒一步踏空,腳下虛空咔咔作響,凝出層層冰階。她目光冷厲,掃視四周虛空,清冷的聲音夾雜著返虛威壓,硬生生將方圓百里的流雲震成齏粉:
“怨天君乃天魘分魂,不知死活,現已神魂俱滅。怎麼,諸位還不走,是想留下來給我家公子助興?”
虛空中那些貪婪的視線猛地一滯。沒人動,也沒人敢信。
死寂並未持續太久,破碎的山壁缺口深處,幾股更為狂暴的波動悍然衝出。
一道接一道恐怖絕倫的氣息,如同火山爆發般噴薄而出。
左側粉霧瀰漫,秋月嬋慵懶倚風而立,眼波流轉間卻讓人神魂顛倒;右側,漆黑的萬魂幡獵獵作響,歷幽瓷指尖還纏繞著未吞噬殆盡的鬼氣,陰冷刺骨。
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虛空夾層寸寸崩塌。
砰、砰、砰!
幾十個藏匿得極深的修士被這股排山倒海的氣浪硬生生擠了出來,狼狽地跌落在半空。
剛才還盤算著坐收漁翁之利的眼神,此刻全變成了活見鬼般的驚恐。
幾個離得近的化神修士牙關打顫,本命法寶都在哀鳴,想退,腿腳卻像灌了鉛。
“誤會!都是誤會!”一名被逼出身形的返虛修士眼皮狂跳,此時顧不得顏面,慌忙撤去護體靈光,雙手抱拳一躬到底:
“造化魔君神威蓋世!在下……在下是聽聞魔頭作亂,特來助拳護法!既然周道友已斬妖除魔,護了我北域安寧,在下這便告退,絕不敢叨擾!”
有人帶了頭,眾人爭先恐後地堆起笑臉,生怕恭維的話慢了半拍會被那群煞星當場祭旗。
說完場面話,數十道遁光已然亮起,不過眨眼功夫,這片天地便走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串串慌亂至極的靈力殘痕。
……
太華城北,長街盡頭。
一牆之隔,將喧囂繁華硬生生切作兩半。
牆外車馬如龍,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混著脂粉氣浪喧騰直上;牆內卻只聞風過疏竹,異花正吐露幽香,與案几上的茶霧糾纏一處。
周開倚在藤椅深處,指間摩挲著一卷獸皮冊子。
冊子上隱隱透著腥氣,正是歷幽瓷剛讓人送來的東西,那隻天魘殘魂吐出來的化煞法門。
的確殘缺得厲害,字句顛倒,行氣路線更是斷續不詳。
周開視線卻直接穿過那些瘋言瘋語,死死鎖定了兩個字,煞胎。
“以分身為爐,精血為引,鑄煞胎,承載萬千煞氣……”
茶湯入喉,靈臺一片清明。那些殘缺的符文在他識海中飛速拆解。
當初那顆跳動的魔心,根本不是甚麼本體心臟,而是煞胎分身所有。
難怪煞氣純粹得近乎實質。
“蟬衣身”用了這麼久,擋刀尚可,用來行事卻顯得僵硬。
蟬衣身本需要用蟬蛻和法力,再輔以精血修煉。
當初修煉時缺了他沒有的蟬蛻,又未分魂注入,導致這具軀殼空有法力,動靜之間總少了幾分靈韻,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
更麻煩的是,每次動用都需分出一縷心神牽引,遇到生死搏殺,這一瞬的分心便是致命破綻。
但這真幽魔族的法門有點意思。
無需裂魂之苦,僅憑神識灌注,再將煞胎收入體內溫養,慢慢同化……
若是以蟬衣身為骨架,再熔鍊這一身煞氣……
一旦功成,這就是一具沒有自主意識,且完全受控的第二本尊!
春去秋來,凡俗百載不過彈指。
這百年間,太華城的街頭巷尾多了對奇怪的夫婦。
有時秋月嬋一身布裙,在早市叫賣新摘的帶著露水的荷花;周開便支個卦攤在旁,手裡搖著龜甲,眼神卻總往自家娘子被汗水浸溼的鬢角上飄。
白日裡,他是那個對誰都笑臉相迎的算命先生;夜深人靜時,卻在推演煞胎分身的法門。
殘篇斷章硬是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去蕪存菁,漸漸拼湊出一部全新的法訣雛形。
直到這日清晨,一場宿雨洗淨了庭院。
梨花瓣沾著雨水墜落泥土,發出極輕微的噗噗聲。
周開指尖微顫,手中那捲獸皮冊子“譁”地一聲崩解,化作無數黑色粉塵,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粉塵散盡,指尖那最後一點滯澀感也隨之消融。
功法推演完畢,萬事俱備。
隔壁廂房內,忽地蕩起一圈粉色漣漪,秋月嬋終於壓制不住氣機,要閉關衝境了。
周開手腕一翻,一道符籙鑽入虛空,直奔天邊而去。
凝練煞胎容不得半點驚擾,這太華城雖安穩,卻也難保沒有路過的野狗嗅著味兒過來。
兩日後的清晨,巷口老狗莫名夾著尾巴嗚咽逃竄,緊接著,那扇久未迎客的溼潤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凜冽寒意先於人影切開了晨霧。
沈寒衣提著無涯劍跨過門檻,白衣勝雪,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