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意思。”
歡喜老魔杏眼狹長,視線若有若無地在花糕身上打了個轉,指尖隨著話音在虛空輕點,“小郎君這器靈底子當真厚實,那股子蒼古靈性,怕是有些年頭了。只可惜……這空活幾萬載,卻還是個金丹境的小娃娃。”
他眼波一橫,掩嘴輕笑:“莫不是周老弟這做主人的,不懂憐香惜玉?”
周開反手扣住花糕的後頸皮,將那張牙舞爪的小東西從脖子上扯下,強行抱在懷中。
“這小東西貪玩,許是有些瓶頸,卡在金丹大圓滿一百多年,寸步未進。”
“通天靈寶的器靈壽元悠長,非我等修士可比。但這長生的代價,便是進境極其緩慢。”靠山老祖拿過人骨煙桿吸了一口,緩緩說道,“若無特殊法門,這小東西哪怕再熬個百年,也還是這副模樣。周老弟雖然戰力驚人,但到底年輕,這溫養器靈的水磨工夫,火候還是欠了些。”
周開掌心下壓,原本要炸毛的花糕只發出一聲悶哼,便被那一股柔勁生生壓回了懷裡。
他五指順勢梳過那一頭亂糟糟的髮絲,動作如撫順逆鱗。
“二位既然點了出來,想必是有法子的,在下願用等價物品和上品靈石交換。”
歡喜老魔的小指勾起懷中粉衣器靈的一縷髮絲,放在鼻端輕嗅,聲音慵懶:“周老弟客氣。這也不是甚麼不傳之秘。煉製通天靈寶的材料千奇百怪,註定每個器靈都是獨一無二的生靈。世間並沒有通用的修煉法門,它們所需的功法需量身定製。”
他指尖動作一停,狹長杏眼微微睜開,瞳仁深處透出一股邪氣。
“器靈本無道,道在主人心。需以主人神魂為爐,以器靈本體為藥,神魂交感,為其推演專屬功法。我們管這路子,叫‘靈胎暗結’,正道那些偽君子說得好聽些,喚作‘蘊靈同參’。至於功法名字,倒是統一得很,喚作《孕寶訣》。”
周開指尖摩挲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孕寶訣……若不修此法,對器靈有何實質弊端?”
靠山老祖沒直接回話,嘴唇一張,烏光裹挾著濃重血氣噴薄而出。
那是柄漆黑長刀,刀身暗紅紋路流轉,被那隻手掌一把攥住。
“生死搏殺,分毫必爭。”老祖橫刀於膝,指腹劃過刀鋒,“若遇強敵,老夫手持本命長刀,而那骨牢艦則交由器靈全權掌控。再弱的器靈雖也能發揮通天靈寶的全部未能,但敵方若刻意針對器靈,那器靈便會左支右絀,束手束腳,甚至反過來成為你的軟肋,讓你落了下風。”
懷中的小女娃猛地僵住。
花糕昂起頭,眼眶瞬間紅了一圈,兩隻藕節似的小手死死揪著周開衣領亂晃。
“聽見沒!是你耽誤了本姑娘!”
她帶著哭腔乾嚎,兩腿在周開腹肌上亂蹬,“幾萬歲了還要被後輩笑話!你天天只顧著自己風流快活,把我和鏡子扔角落吃灰,周開你沒有心!”
“閉嘴。”
周開面皮微僵。
再讓這瘋丫頭嚎兩嗓子,他在兩位魔道巨擘面前還要不要臉面?
大掌覆下,直接蓋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掌心勁力一吐。
只有嗚嗚聲傳出,粉雕玉琢的女娃化作一抹流光,被強行塞回丹田。
做完這一切,周開若無其事地整了整被扯亂的衣襟,朝對面略一拱手:“讓二位見笑了。這法門,周某記下了。”
表面談笑風生,一縷神念卻已悄然沉入儲物袋,“這《孕寶訣》一說,可是真的?你可曾修煉過?”
識海深處傳來盞靈平淡的聲音:“此法確有。不過淨世盞乃是劫淵谷的鎮宗靈寶,非一人私產,我不曾認主,自然未修此術。”
閒話幾句,虛空通道內的光怪陸離逐漸變得單調。
如此這般在虛無中穿行了一日,骨舟艦體猛地一沉,摩擦聲響徹四周,衝出了那漫長的空間通道。
視野驟開的瞬間,不再是死寂的灰,而是漫天鋪地、絢爛到刺目的無數靈光。
視線盡頭,蒼闕城的輪廓橫亙在天地之間。
高達百丈的玄鐵巨門緊閉,牆體表面陣紋交錯呼吸,每一次明滅,都盪出一圈肉眼可見的靈力波紋。
城外三十六座山峰同時震顫,光柱暴起刺破雲層,於天穹絕頂撞擊融合。
光幕倒扣而下,將蒼闕城連同方圓數百里山河,盡數封鎖在半透明的結界之內。
大陣之外,五百戰艦列陣鋪開。艦身遮蔽天光,在下方投下連綿千里的漆黑陰影,曜日失色。
返虛期的靈壓交織碾壓,方圓千里的雲層瞬間崩散。
四周空間波紋扭曲,細密的黑色裂縫在艦體邊緣不斷生滅。
周開立於右翼首艦的撞角之上,罡風撲面,將他一身青袍扯得筆直。
他目光微移,看向左側千丈之外。
隔著千丈虛空,兩道人影並肩懸浮。
左側之人氣息收斂如凡人,右側那人周身靈光刺目。正是九宸聖君與孔長庚。
孔長庚似有所感,頭顱轉動,視線隔空撞了過來。
他盯著周開的臉看了一息,隨即目光下移,死死黏在周開腰間的儲物袋上。
那眼神不像是看同袍,倒像是屠夫在打量一頭待宰肥羊,盤算著皮肉能賣多少靈石。
貪婪赤裸,毫不遮掩。
周開拇指摩挲過指節,若無其事地錯開視線。
“我和孔長庚只在議事時見過一面。”他語調平淡,偏頭看向身側,“但這廝看我的眼神,怎麼像是我挖了他家祖墳?”
“哎喲,周老弟這就冤枉人家了。”歡喜老魔眼波在周開身上轉了一圈,聲音膩得發顫,“弟弟出身東域,是外來修士,一來便霸佔了那靈劍宗。家裡還藏著位驚才絕豔的劍仙子當道侶,此乃二罪。道友又投了我魔道,劍修都是榆木腦袋,性子直得很,自是對你沒甚麼好眼色。”
周開指尖動作一停,既然站了隊,這也是沒辦法之事。
靠山老祖嗤笑一聲,指腹在膝頭輕叩,“孔長庚那把本命劍卡在瓶頸多年,他蒐羅了一堆藍金石原礦,偏偏那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根本煉不化。再看老弟你……”
他目光在周開儲物袋上點了點:“手中卻有成品的藍金石飛劍,品質極高。若非此時兩軍對壘,他怕是早就撕破臉皮,斬你一劍了。”
說到此處,靠山老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語氣幽幽:“到了我等這等境界,前路已斷。困在這北域,修為便是一潭死水,想求合體期,唯有設法去天央大陸。”
他抬眼看向遠處孔長庚的背影,眼底映出一片寒光:“既修不上去了,想要實力強橫幾分,唯有在法寶、神通上想辦法。你以為他看的是劍?在孔長庚眼裡,你腰上掛著的,是他打破牢籠、去往天央的通路。”
歡喜老魔掛在嘴角的媚笑淡了幾分,“我與蔣道友能熬過下一次大天劫便是萬幸。想辦法去天央大陸才是正途,早已不願這般打打殺殺。”
他側頭看向周開,桃花眼中難得多了幾分正色:“這北域魔道的將來,還是得看周小郎君如何翻雲覆雨了。”
周開並未應聲,目光越過前方兩人,投向極遠處的虛空。
那邊的雲層被染成了渾濁的紫黑,並非自然天象,而是被厚重的妖氣硬生生擠壓所致。
四道身影踏雲而立,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除了熟面孔裁雲與霞帔,另外兩尊大妖更是凶煞逼人。
左側那尊體型如同一座肉山,骨架橫向撐開常人三倍有餘,赤裸的上半身呈現出暗青色,每一塊肌肉都似岩石般隆起,最為惹眼。
一根粗壯的馬尾辮在腦後狂亂甩動,隨著他胸膛起伏,鼻孔中噴出兩道白浪,發出風箱拉動般的轟鳴。
北域蹄妖,嶽沉疆。
右側那一位卻截然相反。
身形修長,面板透著深海寒冰般的慘藍。他周圍的空間並不穩定,時刻盪漾著潮溼的波紋,整個人好似一道投射在水面的倒影,虛實難辨。
上古異妖血脈,鯤妖淵無極。
而在軍陣最前方,一艘黃金鉅艦撞破雲海,如驕陽般懸停天際。
梁牧風負手立於艦首,那雙眼瞳毫無波瀾,死死釘在下方那座雄關之上。
毫無徵兆地,一聲低頻的悶響碾過戰場,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蒼闕城上空那厚重的結界猛地收縮,一道紅光從城中心一點炸開,染紅了半個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