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老魔屈起蘭花指,在案几上篤篤叩了兩下。
屏風後的陰影晃動,一名輕紗遮體的豔女赤足行出,每走一步,足踝上的金鈴便叮噹作響。
“周郎君初來乍到,便讓這賤婢引路去暖閣歇息。”歡喜老魔聲音軟得能滴出水,“記得,那蓮子嬌貴,可得‘趁熱’吃,莫要糟踐了奴家的一片痴心。”
周開起身,大袖隨意一拱,視線在那豔女身上一掠而過,連半息都未停留,大步跨出了廳堂。
殿門轟然合攏。
滿屋脂粉甜香像是被這聲響震碎,轉瞬化作森冷殺機。
“原本還在想尋個甚麼由頭讓他吞了那蓮子,不成想這位周道友剛好需要修煉神識的寶物。”歡喜老魔面上那層媚態如面具般剝落,眼底只剩一片陰鷙,“方才探查幾番,確實是魔族血脈無疑。”
“哼。”
靠山老祖指腹摩挲著骨杯邊緣,酒液順著亂須淌下,“我就說今日‘裁雲霞帔’兩頭血冠天鵝為何躁動不安,眼珠子紅得都要滴血,原來是聞著味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但這不算鐵證。吞幾顆魔元丹,或是煉化些魔族碎肉入體,也能弄出這身後天魔氣。你我走的便是這路子,不足為奇。”
“是不是後天,一試便知。”歡喜老魔捻起一顆葡萄扔進嘴裡,貝齒輕咬,汁水四濺,“那蓮子專克奪舍魔魂。若是那‘天魘老魔’的分魂借屍還魂,吞了此物,便如腹納紅炭,不出半刻便會神魂劇震,我等秘密殺了就是。”
他斜睨了靠山一眼,語氣帶刺:“當年若非你們手腳不乾淨放跑了那天魘分魂,何至於今日這般草木皆兵?此人從葬神谷出來就修為大漲,返虛初期也就罷了,偏偏他突破到中期,這修行的速度……比吃人還快。”
靠山老祖也是面色鐵青:“正道那群人寧殺錯不放過,咱們雖也是魔,但這清理門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手。”
“若是沒被奪舍,那便更好了。那造化體質便能助老夫的《陰陽玄牝訣》大成,屆時去往天央也能更有幾分把握。”
……
金鈴聲漸遠,那引路美婦隱入暗處,只餘閣樓孤燈冷清。
周開大袖一拂,十幾道靈光封死門窗。
隨即虛空生出水波紋路,他一步跨入,瞬間置身於隴天鏡內,掌心已托起那隻烏木方盒。
指腹觸到那抹月白,竟發出“滋滋”聲響,指尖騰起一縷白煙,灼燒感與冰寒意同時傳來。
蓮子表皮崩解,原本固態的實體塌陷下去,化作一團濃稠的青色流光,在他掌心懸浮律動,凝而不散。
光是那溢散出的氣息,便引得他識海震顫,神魂甚至發出渴望的嗡鳴。
“此物無需煉成丹藥,直接吞服即可。”
周開不再試探,仰頭猛地一吸。
掌心那團青色流光受到牽引,拉成一條細長的光帶,盡數鑽入他口鼻之中。
流光過喉,甚至未入臟腑,便化作一道冰線逆流而上,轟然撞入上丹田。
周開身軀陡然繃緊,喉間擠出一聲悶哼,額角青筋如蛇般暴起跳動。
原本蟄伏在體內的幾大功法竟同時躁動起來。
識海劇痛,好似有千萬根鋼針同時穿刺。
痛感到達頂點的瞬間,青光炸碎。那股極寒化作了潤澤的甘霖,淅淅瀝瀝地澆灌在識海之上。
原本因為修煉多種頂級功法而駁雜的氣息,在這股清流的沖刷下,竟開始飛速提純,變得愈發堅韌穩固。
周開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神識雖沒提升多少,但神識的凝練程度已不可同日而語。
“蟬鳴貫腦……”他五指虛握,掌心空氣爆鳴。如今這一擊若再出,返虛後期若無防備,也要吃個大虧。
藥力尚有殘留,正是良機。
周開重新閉目,修煉《妄道蟬經》。
……
兩日後。
一聲淒厲的號角撕碎了榕洞嶺的晨霧。
天地間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暗紅煞氣,連流動的風都帶著血腥味。
數以萬計的修士集結完畢,無數戰船遮蔽了天光,投下大片陰影。
隨著戰鼓擂動,龐大的艦隊碾過蒼穹,向北推進,所過之處雲層盡碎。
大軍遠去,喧囂退潮,偌大的榕洞嶺重歸死寂,只剩幾隻寒鴉在空蕩的營寨上空盤旋。
閣樓外禁制流轉,那兩扇木門緊閉了整整二十五日,甚至連一絲氣息都未曾洩露。
虛空微微扭曲,兩道氣息強橫的身影踏步而出。
靠山老祖揹著手在門前踱步,目光陰鬱地刮過那層禁制:“那小子在搞甚麼鬼?他那體質號稱頃刻煉化萬物,吞一顆滌塵蓮子不過是盞茶功夫,哪裡需要這麼久?”
歡喜老魔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難不成真是魔族奪舍?蓮子傷了他的元神,此刻正在療傷?”
“很有可能。”靠山老祖眼中殺機畢露。
“不能再等了。”歡喜老魔沉聲道,“破禁。若在療傷,當場格殺。若是再耽擱一日,就趕不上大雪山的決戰了。”
靠山老祖反手扣住虛空,掌心黑光湧動,托出一艘巴掌大的白骨小舟。
骨舟拋入風中,在一陣密集的骨骼爆鳴聲中極速膨脹。不過半息便化作百丈鉅艦橫亙蒼穹,將閣樓乃至半個山頭都籠罩在晦暗陰霾之下。
艦身千萬根森白骨刺倒豎,每一根刺尖都掛著半透明的怨魂,尖嘯聲震得周圍空間波紋激盪。
鉅艦裹挾萬鈞之勢碾壓而下,船底骨刺鑿入閣樓外的靈光光幕,摩擦出大片刺目火星,陣法光罩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光幕崩碎的剎那,一股無形波動自閣樓深處噴薄而出。那是凝練到極致的神識,化作實質屏障,竟將下墜的鉅艦生生託在半空,難進寸許。
禁制靈霧向兩側翻卷。
周開踏步而出,縮地成寸,幾步便跨至半空。
他衣袍獵獵,周身氣息沉穩如淵,神完氣足,哪見半分頹勢?
歡喜老魔眼底陰鷙瞬間消散,那層媚態重新浮上眉梢,嗓音甜膩:“哎喲,周道友若是再不出來,奴家還當你在裡頭出了岔子,正急著破陣救人呢。”
他目光貪婪地舔舐過周開周身——沒被奪舍,是一具完好無損的造化元陽體。
周開視線掃過頭頂懸停的鉅艦,最後落在二人身上,拱手致歉:“蓮子藥力霸道,在下煉化時忽有所悟,順勢閉了個短關。一時忘我,倒勞兩位道兄掛心。”
“無妨。”靠山老祖大笑一聲,周身逼人的煞氣盡數斂去,指尖虛點,“人沒事就好。只是決戰在即,大軍已動,咱們耽誤不得。”
他大袖一揮,上方鉅艦轟鳴震顫,艦首骨龍頭顱亮起烏光,直接將面前虛空撞出一道參差裂痕,露出背後漆黑的亂流。
遁光閃過,甲板上已多出三人身影。鉅艦碾入裂痕,四周光線驟暗,只有狂暴的虛空亂流刮擦護盾的刺耳聲響。
周開目光掃過,只見船舷兩側嵌滿各色顱骨。
人族白骨森森,妖獸顱骨崢嶸,間或雜著幾顆漆黑的魔族頭骨,殘存魔氣還在緩緩溢散。
“道兄這件通天靈寶氣象不凡。且不說煉製難度,光是這所耗的神材,便是個天文數字,實屬罕見。”
靠山老祖的手掌摩挲著船舷上一顆還在滲血的魔族頭骨,笑聲嘶啞如夜梟:“周老弟眼光毒辣。為了湊齊這三族萬骨,老夫這千載光陰,可盡是在刨墳掘墓裡打轉了。”
正說話間,艦首那慘白的骨質甲板彷彿活肉般隆起,裂開一道溼滑的縫隙。
森冷的磷火從中噴湧而出,在半空糾纏凝聚,化作一名身著墨色喪服的冷豔美婦。
她面色蒼白若紙,髮髻僅用兩根腿骨磨製的髮釵隨意挽起,指尖夾著一杆人骨若制的長煙槍,眼皮半耷,輕輕吐出一口帶著腐朽氣息的青煙。
視線掃過周開二人時並無波瀾,美婦只是僵硬地欠身一禮,便退至靠山老祖身後,如同一尊沒有生氣的精美屍偶。
“這便是骨牢艦的器靈,修為勉強夠看,返虛後期。”靠山老祖語氣隨意,眼底卻透著傲然。
歡喜老魔指尖在身側虛空輕輕一劃。
空氣中飄來一股異香,粉霧翻湧間,一條藕臂率先探出,隨後便是僅著片縷的曼妙身軀。
那女子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剛一現身便如水蛇般纏上老魔身軀,修長雙腿毫無顧忌地盤在老魔腰跨,柔嫩掌心順著胸膛滑入衣襟,旁若無人地挑逗。
“死鬼,也不怕人看笑話。”那器靈嬌嗔一聲,聲音酥軟入骨。
歡喜老魔享受地眯起眼,一邊在那器靈身上游走,一邊看向周開:“器靈脩為高了,便可獨自出戰,是不小的助力。此番與大雪山決戰,可不是簡單的捉對廝殺。”
他手上的動作未停,試探道:“聽聞周道友手中那盞銅燈威能驚人,還有一件空間靈寶。不知這兩件寶貝的器靈滋養得如何?不如喚出來,讓我等一觀?”
周開掃過那兩道散發著返虛波動的身影,眼簾微垂。那兩個器靈太弱,一旦暴露底細,反倒會被這兩個老狐狸看輕,日後也是麻煩。
他不動聲色地拱手笑道:“還是免了。在下那兩個器靈此時正在沉睡,況且修為低微,模樣粗鄙,哪裡比得上二位這般香豔?若是喚出來,怕是要獻醜——”
“醜?”
一聲稚嫩卻尖銳的咆哮,硬生生截斷了周開的話頭。
周開面皮猛地一抽,暗道不妙。
根本來不及阻攔,他左肩虛空驟然塌陷,一“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猛地竄了出來。
花糕騎在周開脖子上,一隻肉手死死揪住他的髮髻往後扯,腮幫子氣得鼓鼓的,另一隻手指著對面那衣不蔽體的粉衣女子:
“你說誰醜呢?!”
她雙腿在周開胸口亂蹬,大眼睛裡甚至泛起了委屈的水霧,扯著嗓子嚎道:“本大爺……本姑娘為了練這化形術,在鏡子裡憋了大半年!明明比那兩隻騷狐狸好看一萬倍!周開你是不是瞎!”
歡喜老魔懷中那正極盡挑逗之能事的粉衣器靈動作僵住,神情錯愕。
周開面無表情地抬手捂住臉,長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