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芒尚未散盡,大陣正中裂開一道缺口。
六道人影憑虛御風,無聲踏出光幕,定在軍陣之前。
領頭那人一身儒生打扮,肩搭素帛披風,雙手攏在袖中,若非立於虛空,便像是個趕考的落魄書生。
他目光掃過漫天戰艦,朗聲道:
“南邊的諸位,當真是不給活路了?連這一城之地都不願讓出來麼?若是大戰一開,不管輸贏,兩邊皆是元氣大傷,何苦來哉。”
梁牧風腳下青光乍起,一步跨出,人已至儒生千丈之外。
他並未刻意提氣,原本靈光嘈雜的戰場卻暗淡下去,唯有那森冷語調碾過雲層:
“笑話!我等也許是元氣大傷,但爾等若是負隅頑抗,定是道統斷絕!”
他兩指夾出一張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的金頁,屈指一彈。
那金頁裹挾著風雷之音直撲儒生面門。“依此行事:交人、留寶、立誓五千年不犯南境。做得到,讓你等活著退回大雪山;做不到,今日便是爾等忌日。”
儒生抬手虛握,將那激射而來的金箔頁截停在掌心三寸處。
目光未曾下移半分,掌中慘火光一燎,那最後通牒瞬間成了紛紛揚揚的黑灰。
“四萬五千年恩恩怨怨……本座不想談判,只想分個生死。”
他大袖向後一甩。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響起,只見那大陣縫隙之中,上百個黑影擠了出來,像是從傷口中湧出的淤血。
那根本算不得法器,不過是一堆用朽木與廢鐵強行鉚接的浮空大筏。
沒有靈光流轉,沒有陣紋護持,邊角處甚至掛著未乾的苔蘚,寒酸得連凡俗界的戰船都不如。
周開目光掠過船舷,沒有任何遮風擋雨的棚頂,那百艘爛船的甲板上鋪滿了一層蠕動的人肉地毯。
人頭攢動,層層疊疊,怕是不下三千之眾。
他們身上的衣袍早已成了染血的布條,依稀還能辨出北域各宗的紋飾。
既有剛剛築基的少年,也不乏幾位氣息衰敗卻身具法相威嚴的化神修士。
每一人的鎖骨處都插著兩根暗紅色的透骨釘,連著手腕粗的禁靈黑鏈。三千修士靈機斷絕,像是一捆捆廢柴般被隨意堆砌,除了隨著船身搖晃偶爾發出的悶哼,再無半點動靜。
這些……全是北域各個宗門陷落在大雪山手中的北域修士。
周開眼簾低垂,掩去眸中寒意,再抬眼時,瞳仁已化作一片深邃的藍芒。
那層襤褸的血衣與皮肉在洞真眼中變得透明如紙。
他心臟猛地一縮。
丹田氣海內空空蕩蕩,原本的元嬰早已枯敗如干屍,一顆暗紅色的血瘤死死佔據中央,正如心臟般劇烈搏動,每一次收縮都激盪出狂暴的靈力潮汐。
這哪裡是俘虜,分明是三千枚人形炸雷!
儒生袖口微動,兩指在虛空中輕釦,指尖並未指向北域諸修,反而點了點身側那堆破爛木筏。
“人就在這。有本事,自己來拿。”
指尖落處,左側一艘木筏毫無預兆地崩解。
刺眼的紅芒吞噬了船上三十名修士,甚至沒來得及傳出一聲慘叫,血肉便已蒸發殆盡。
周開負在身後的手掌猛地攥緊,大雪山的人瘋了不成?
算上自己,此時站在他們面前的便是北域最強的十人,這幫人不僅不留後路,還要把最後一點轉圜餘地都炸個粉碎。
殺俘祭旗,不死不休。
這些被俘的同門在大雪山眼中根本不是籌碼,僅僅是用來激怒北域的炮仗。
“爾敢——!!!”
咆哮聲裹挾靈力,震碎了漫天流雲。
孔長庚周身衣袍鼓盪,腰間寒芒暴漲,劍鳴聲淒厲刺耳。
他身形未動,劍光已越過虛空,直斬儒生眉心。
蒼穹像是被豁開一道口子,銀白瀑布傾瀉而下,森寒劍氣逼得後方軍陣都在哀鳴,直墜儒生頭頂。
儒生身後,一名壯漢大步跨前,每一步踩下,虛空都蕩起一圈漣漪。
那壯漢古銅色的臉龐瞬間轉為紫紅,身後隱約浮現出一尊蠻荒巨獸的虛影。
他不避不讓,五指握拳,對著那道劍光逆勢轟出。
拳勁隔空傳遞,虛空中心塌陷出一個漆黑的大坑,狂暴的氣流橫掃四方,將最近幾艘木筏直接絞成碎屑。
劍氣崩散,拳風湮滅,只餘下漫天激盪的亂流,吹得儒生衣襬獵獵作響。
“救人!”
九宸聖君低喝一聲,泥丸宮中飛出一尊三足圓鼎。
巨鼎橫空,鼎口倒轉,無數星辰砂礫匯聚成浩蕩長河,想要強行隔斷那儒生與殘存木筏之間的聯絡。
腥風大作。
四頭大妖身形暴漲,撕開雲層,緊隨星河之後撲向敵陣。
靠山老祖拖著長刀劃破長空,在虛空中拉出一道血痕,撞入戰圈。
周開雙瞳幽光一閃,腳下虛空如宣紙潑墨,乳白光華瞬間暈染開來。
他並未硬撼當面截擊之人,身形在虛空中一晃,整個人憑空摺疊,再出現時已在百丈之外。
右手探出,五指扣向虛空,掌心處坍縮出一個扭曲的黑點。
那一艘滿載三十人的破敗木筏被無形巨力裹挾,迅速向內塌陷,化作枚核桃大小,被他袍袖一捲,順勢拋向北域軍陣深處。
靠山老祖手中長刀橫掃,硬生生受了對面兩道神通,護體靈光劇烈震盪。
他藉著這股狂暴的反衝力道,身形倒射的同時,染血的大手抓向漂浮的殘筏。
遠處儒生神色漠然,指尖在虛空輕叩,節奏平緩得像是在對弈落子。
每落一指,便有一團悽豔的火光炸裂,將木筏連同其上的人肉炸雷一同抹去。
歡喜老魔佇立風中,那張妖異俊美的臉上笑意盈盈,杏眼裡波光流轉,不見半分殺氣,倒透著幾分看頑童胡鬧的寵溺。
指尖勾起腰間繫帶,他慢條斯理地解下一隻繡著鴛鴦戲水的粉色錦囊,尾指微微翹起,細緻地撫平了錦囊上的褶皺。
“他們不想活你們活,那便……一起上路吧。”
錦囊抖動,袋口驟然噴出一股腥紅霧氣。
那哪裡是霧,分明是萬根赤紅長針,匯成一股洪流,越過眾人頭頂,鋪天蓋地罩向北域軍陣後方,那裡押解著五千名大雪山俘虜。
長針無聲無息,數千道喉嚨同時擠出了瀕死的哀鳴,聲浪匯聚,震得雲層都在顫抖。
紅霧掠過,五千大雪山修士身上的法袍瞬間千瘡百孔。
皮肉迅速消融剝落,露出森森白骨,旋即連骨頭也化作了翻湧的黃水。
不過三息,原地只剩下一片散發著甜膩香氣的血窪。
周開餘光掃過那片血窪,眉心狂跳。
返虛之下,皆如螻蟻。
還未真正交手,沒有試探,開局便是互屠俘虜。
返虛境的博弈場上,這幾千條人命不過是雙方互相拋灑的籌碼,連一聲像樣的響動都換不來。
大雪山的人不僅瘋,而且絕。
少一人便少分一份資源,或許在這些大能眼中,那些俘虜早已是棄子,甚至在出發前就被當成了炮灰。
那一瞬間,周開腦中莫名閃過陳紫怡她們的臉。
若是輸了,被人鎖骨穿釘、化作膿血的,便是她們。
心臟重重一縮,瞳孔深處的藍芒瞬間被猩紅覆蓋。
一股近乎實質的戾氣透體而出,竟在他身後凝成了一道模糊的魔影。
儒生沒惱,反倒撫掌大笑,笑聲在滿天血雨和慘叫的背景音裡顯得格外尖銳。
“禮尚往來,妙極!”
他五指對著虛空狠狠一攥。
殘存的數十艘飛舟同時劇震,船舷由暗轉赤,紅芒妖異,硬生生把即將衝出口的呼救聲噎了回去。
洞真眼下,一切都被無限放緩。
前方飛舟上,三十名修士的面板以此生從未有過的極限撐開,血管根根暴凸。離得最近的那名年輕女修甚至還在向周開伸手,指尖卻在觸碰到周開靈壓的剎那,連同那張清秀的臉龐一起,由內而外地崩解。
噗。
一聲沉悶的悶響,緊接著是噼裡啪啦的撞擊聲。
碎骨渣子混著滾燙的血漿糊滿了周開身前的靈盾,白煙升騰,護盾表面滋滋作響。
視野瞬間被大片暗紅填滿,腥臭味順著靈力縫隙直往鼻腔裡鑽。
爆炸聲連成一片。
周開頂著肆虐的靈力亂流,大手探出,與其他人合力從火海邊緣扯回了十幾艘搖搖欲墜的“飛舟”。
至於剩下的,連屍塊都沒留下,只餘一團團還沒來得及散去的血霧。
那些炸開的精血沒散,反而受到某種牽引,化作六道赤紅長虹,長鯨吸水般倒捲入大雪山六人體內。
待紅芒散盡,對方已退回大陣光幕之後。
隔著一層流轉不休的透明壁障,六人衣不染血,甚至有人還在意猶未盡地舔舐唇角,像看戲班子謝幕一樣,俯瞰著下方那堆乾癟的爛肉。
風停雲碎,天地間死一般的靜。
北域修士死死攥著兵刃,指節發白,眼底血絲密佈。
咚。
第一聲鼓響,像是重錘砸在所有人心頭。
緊接著,五百艘戰艦齊震,鼓聲如雷霆滾走,徹底撕碎了這片壓抑的死寂。
梁牧風臉上的神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讓人心悸的漠然。
他平靜地抬起右手,指尖點向前方大陣。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