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的身影沒有出現在南方天際,而是反其道而行。
早在萬丈高空與金炎對撞的剎那,他便察覺到腳下這片萬古凍土深處,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雷脈在搏動。
厚達萬丈的冰蓋並非死物,神識穿透表層凍土,那一層層岩石縫隙間,竟沁著粘稠的幽藍電光。
岩層呈現出詭異的半琉璃化,那是被億萬年雷擊反覆鍛造的結果。藍黑色的山石相互吸附,偶爾崩裂一塊碎屑,尚未落地便化作精純的雷元結晶。
幾株早已金屬化的鐵草紮根巖縫,葉片相互剮蹭,激起連串刺眼的火星。
周開早就裹挾著雷光,悄無聲息地消融了堅硬的凍土,身形極速下墜。
越往下,岩層越少,遊離的電弧越密,電弧撞擊在護體靈光上滋滋作響。
下潛至兩萬丈時,視野驟然空曠。
這裡的泥土與岩層化作冰稜,還有一片粘稠、厚重,近乎液態的深藍雷漿。
漫天雷漿緩慢蠕動,偶爾兩股能量對撞,並不炸裂,而是相互吞噬融合,僅僅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這種極度的靜謐,比萬雷齊鳴更讓人頭皮發麻。
周開盤膝坐在一處被雷霆削平的冰柱上,頭頂上方,玄晶聖龍將身軀壓縮至十丈長短,龍軀首尾相銜,構築成一道天然的雷霆屏障,將外部肆虐的雷漿隔絕在外。
龍口微張,長鯨吸水般吞噬著周圍溢散的高純度電弧,連龍鱗都泛起了吃飽喝足後的亮紫光澤。
“唔……”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腳邊傳來。
虞子衿被隨意丟在角落,金裙被撕開了兩道口子,露出雪白的腳踝。
原本一絲不苟的高雲髮髻徹底散落,幾縷髮絲被汗水粘在蒼白的側臉。
她下意識想調動劍意,丹田內卻空空蕩蕩,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沒了劍胎支撐,她連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透支氣血。
周開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游走:“省省力氣。有我的雷龍擾亂氣息,除非上面的人把神識探入地底一寸寸犁過,否則誰也發現不了端倪。”
虞子衿眼皮劇烈抽搐,猛然昂起頭。
那雙曾經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瑞鳳眼中佈滿血絲,眼底最後一點光亮熄滅,只剩下濃烈到化不開的羞憤與死志。
“呸!”
沒有任何廢話。
她鼓起腮幫,一口濃腥的血沫夾雜著唾液,劈頭蓋臉地朝那張可惡的笑臉啐去。
周開沒動身子,只是脖頸微側,那口唾液幾乎貼著他的鼻尖飛過,啪嗒一聲打在身後的冰柱地面上。
“成王敗寇,虞某技不如人,落在你手裡無話可說。”虞子衿的聲音沙啞,她死死盯著周開,胸口劇烈起伏。
“搜魂也好,剮了也罷,動手就是。但你若想拿我當爐鼎……別做夢了。隔著封靈符,你也行不了那苟且之事。一旦解開,我拼著魂飛魄散也會自爆元神,讓你甚麼都得不到。”
周開臉上沒見怒意,反倒伸手探向她的咽喉。
虞子衿本能地緊繃脖頸,那根微涼的手指卻滑過大動脈,勾住她被撕裂的領口,一點點將敞開的衣襟攏回原處,遮住了洩露的春光。
“聖女多慮了。你不過是擔憂前線安危,不曾把通天靈寶帶在身上,這才棋差一招。”
周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像是在寬慰老友:
“在下向來憐香惜玉,斷然不會做辣手摧花之事。在下可不是散修,還有宗門牽掛,家中嬌妻美妾成群,正等著我回去雨露均霑,哪有閒心啃你這塊帶刺的硬骨頭?若真把你吸乾了,金頂聖殿還不追殺我到天涯海角?”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比起皮囊,我更饞你腦子裡的東西。”
虞子衿肩背僵硬的線條稍微塌下來半寸。
她沒接話,只是把臉別向一側,盯著幽藍色的冰壁發呆。
周開探出手,順勢挑落了她頭上的兜帽。
雷漿映照下,一張蒼白麵孔浮現出來。
她的嘴唇泛著淡青色,幾縷溼發黏在臉頰邊,非但沒折損那股子高坐雲端的貴氣,反倒多了幾分瓷器碎裂般的驚心動魄。
虞子衿眼眶通紅,瑞鳳眼裡卻乾乾爽爽,沒有半滴眼淚,看向周開的目光依舊像是看著某種髒東西。這副寧折不彎的模樣,倒比那些只會哭啼求饒的女修順眼得多。
周開下巴朝遠處那團蠕動的黑藍霧氣揚了揚:
“虞道友,做個買賣。告訴我那裡面藏著甚麼,若我得了機緣,心情一好,放你一條生路也不是不行。”
虞子衿眼皮都沒抬,嘴角扯出一絲譏諷:
“這種哄小孩的話就免了。今日之恥,我遲早百倍奉還。你會蠢到放虎歸山,給自己留一個仙品靈根的死敵?”
周開盤著的腿換了個姿勢,指尖在膝蓋上輕點:“格局小了。戰事未了,等你拿回通天靈寶,咱們再做過一場便是。贏了是你本事,輸了是你命。你我並非死敵,我周開還沒閒心為自己樹一個大敵。”
“周開……”
虞子衿低念這兩字,染血的眉頭越鎖越緊。她在腦海中將成名的天驕過了一遍,卻無論如何也對不上號。
“不用猜了。在下不才,恰好也是仙品靈根。”周開咧開嘴,幽藍雷光映照下,那口白牙顯出幾分擇人而噬的森然。
虞子衿除了瞳孔微縮外沒甚麼別的表情,顯然早就猜到這一點。
南邊竟然把一個仙品靈根藏得如此之深。
除了那個聲名赫赫的蔣無舟,竟還有第二個未現世的仙品!
虞子衿長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視線越過周開肩頭,落向遠處那團翻湧的暗藍:“告訴你無妨,大雪山返虛境並非不知此物。那裡面藏著的,大機率是‘太陰真雷’。”
周開按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一頓。
極陰極寒,無聲無息,卻能消融萬物。這不僅是殺伐利器,更是淬鍊雷屬神通的絕頂聖物。
他眯起眼,視線在虞子衿蒼白的脖頸和那團雷霧間打了個轉,眼神玩味。
“這麼爽快?聖女莫不是想騙我帶你進去,你那個吸收雷霆精氣,恢復靈力的法門不會在裡面用上,然後衝破符籙給我一劍吧?或者……你身上還藏著能引動太陰真雷的東西?”
周開毫無徵兆地出手,指尖如鉤,直接扯下她腰間的儲物袋。
虞子衿本能想躲,卻牽動傷勢悶哼一聲。
她看著落入周開手中的錦囊,冷笑:“沒用的。這儲物袋上被我種下了強力禁制,除了我本人,外人強行破解只會毀掉袋中之物。就算是返虛後期的修士,也要三個月水磨工夫才能無損開啟。三個月……你覺得你能在這裡藏多久?”
“三個月?你也太小看我了。”周開嗤笑,五指虛扣儲物袋。掌心沒有靈力波動,反而溢位一縷融金色的水流。這氣息古老蒼茫,剛一出現,身下的冰臺便詭異地緩緩溶解。
造化之氣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虞子衿引以為傲的禁制甚至沒撐過盞茶工夫,便如冰雪遇驕陽,無聲消融。袋口繫繩自行鬆開,露出裡面琳琅滿目的微光。
那張一直維持著冷漠表情的臉,終於有了微微動容。
“強破禁制而不損分毫……這是……造化之氣?!你竟然是傳說中的造化之體?這就難怪了,古籍記載此體質奪天地造化……”
周開眼皮都沒抬,甚至懶得看她一眼:“甚麼造化體,沒見識。這不過是本座專研的一門破禁小術。天下之大,你沒見過的多了去。”
他指尖輕彈,神識蠻橫地撞開殘存禁制,長驅直入。
虞子衿唇瓣微張,最終卻沒發出半點聲音。活了幾千年,她也從未聽聞哪種“小術”能像剛才那樣,將禁制之力無聲消融。
隨著神識掃過,周開原本期待的表情逐漸垮塌。
他收回手,一臉嫌棄:“身為聖女,窮得叮噹響?通天靈寶不帶就算了,連幾塊上品靈石也沒有?”
幾隻丹瓶和幾疊絲錦褻衣被他像扔垃圾一樣甩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直到指尖觸碰到袋底硬物,周開神色才稍緩,手腕一翻,抓出一截半尺長、焦黑如炭的斷木。
此物一出,玄晶聖龍猛地低下碩大的龍頭,龍喉深處滾過低沉雷音,嘴角溢位的電弧瞬間粗壯了一圈。
“雷霄木?”
周開眼睛一亮。這東西可不是尋常雷擊木,那是至少三萬年的神木,在經歷了千萬次雷劫,死而不碎,反而將雷霆精華徹底鎖死在木紋之中,才有可能形成這麼一小截。
此物對於雷屬性靈物而言,簡直就是無上補品。
他又掏出一塊拳頭大小的赤紅頑金。
入手的瞬間,手掌猛地往下一沉,掌心皮肉被高溫燙得滋滋作響,護體靈光瞬間黯淡幾分。
赤金表面紅紋如岩漿流淌,每一次律動都向外噴薄著燥熱的火雷氣息。
玄晶聖龍根本按捺不住,喉嚨裡滾出一串急促的轟鳴,震得冰崖積雪崩落。那碩大的鼻孔噴著熱氣,直接湊到周開手邊,貪婪地嗅著那股雷火味道,帶電的龍鬚都快掃進周開衣領裡。
“原來你是靠這兩樣東西來溫養長劍,難怪你一劍斬出,會有金雷鋪地。”
周開掂了掂手中滾燙的金屬,指尖那層造化金液流轉,將其上狂暴的雷火強行壓下。“這兩樣歸我,算你的買命錢。至於剩下那些破爛……”
他嗤笑一聲,手腕一抖,將儲物袋扔回虞子衿懷裡。
虞子衿接住那乾癟的錦囊,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死死抿著唇角,強迫自己將視線從周開那張可惡的臉上移開,盯著冰面上的血跡一言不發。
周開反手在虛空一抓,一盞銅燈憑空顯現,懸於身側。燈芯處火光一跳,光影凝實,化作一名年輕男子,面容冷峻,身形介於虛實之間。
“看住她。若是她敢有半點異動,直接燒了。”
周開扔下一句冷話,看都沒看虞子衿一眼。
器靈面無表情地飄至虞子衿身後三尺,指尖一點,淨世盞便懸停在她後腦要害處。
燈芯處分出一縷火苗,悄無聲息地舔舐著空氣,雖未觸及面板,那恐怖的高溫已令她髮梢微微卷曲。
周開張口一噴,一尊纏繞著電弧的三足小鼎迎風便漲,轟然落在冰臺上。
他五指虛扣,融金色的造化之氣如觸手般探出,死死纏裹住那塊金精,摜入鼎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