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雷墜落,熾熱的鋒芒甚至已刺痛頭皮。周開脊椎處驟然亮起青白光芒,雙翼破體而出。
蒼穹翼拍擊虛空,他的身形因極速而模糊,原地只剩一道正在潰散的殘影。
巨狼雙爪撕裂殘影,巨力將空氣擠壓成一圈實質般的透明波紋,卻沒能觸碰到絲毫血肉。
尚未回身,巨狼側方的空間水波般盪漾,蟬衣身無聲切入戰局。
兩柄長刀十字交錯,刀鋒死死卡住了巨狼橫掃而來的尾鞭。
火星四濺間,這具分身竟憑藉蠻力,將那龐然大物硬生生拖在原地。
千丈之外,空氣扭曲,周開真身踏步而出。
他身後劍鳴淒厲,十三口戮影劍化作流光激射。
主劍暴漲,濃稠煞氣凝成一頭斑斕妖虎,仰天長嘯。其餘十二劍緊隨其後,聚攏成一座泛著寒光的巍峨劍山,朝虞子衿頭頂轟然砸落。
鋒銳未至,沉重的壓迫感已先一步將虞子衿周遭的空間徹底凝固。
虞子衿眼底閃過一絲不屑,身形崩解為細碎的金色雷弧。她在劍山墜落的縫隙間折轉騰挪,哪怕衣角擦著劍鋒,也未減半分速度。
黃金長劍順勢反撩,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雷霆劍氣如新月炸裂,正中斑斕妖虎的額頭,將這凶煞巨獸轟得倒飛而出。
趁此間隙,虞子衿手腕一抖,丟擲一隻古舊的黑木劍匣。
黑木迎風暴漲,化作漆黑棺槨懸停半空。匣蓋彈開,內部幽暗深邃,宛如通往另一界的入口,遙遙罩住了漫天劍影。
妖虎口中低吼變為哀鳴,軀體如同被抽絲剝繭,化作絲絲縷縷的黑煙,被強行扯入匣中。
巍峨劍山瞬間崩塌,十二柄飛劍現出原形,劍身瘋狂顫慄,卻止不住去勢,接連被那無底深淵吞沒。
周開眉心狂跳,磅礴神識化作無形的大手,死死扣住飛劍的尾端。
腦海中傳來崩斷琴絃般的銳響,神識聯絡被蠻橫斬斷。周開悶哼一聲,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口戮影劍沒入黑暗,匣蓋重重合攏。
“收繳兵器的法寶?”周開眼神一冷,立刻止住了祭出備用飛劍的念頭。這種局勢下,再好的劍送過去也是廢鐵。
“既然你喜歡收東西,那就送你點好的。”
他反手拍向腰間,抓起一隻靈獸袋,運足臂力當空擲出。
束口的繩結崩開,振翅聲匯聚成恐怖的聲浪,頃刻間壓過了漫天雷鳴。
吞天蜂噴湧而出,金色的甲殼在空中折射出萬道兇光。
蟲群聚成一道流動的黃金風暴,帶著吞噬萬物的兇性,瘋了一般卷向虞子衿。
虞子衿五指虛抓,雷漿在身前拉出一面半弧光盾。手中長劍快成一團模糊的金影,每一次劍鋒震顫,便有數百隻吞天蜂被劍氣掀飛。
暴虐的雷霆轟在金色甲殼上,只濺起幾點白痕。蟲群受力翻滾,隨即振翅定住身形,復又壓上。
數萬口器開合,瘋狂撕咬著護體雷光,將那些足以融金化鐵的雷弧當成了餌食。
“孽畜!”
劍脊嗡鳴,內蘊的雷勁轟然引爆。金色的激流如決堤般噴湧,硬生生在密匝的蟲雲中犁出一條通道。
虞子衿腳步一踏,身後拖曳的雷光驟然扭曲,剝離出十具純由雷霆與劍氣構築的殘像。
殘像持劍散開,主動撞入蟲群。真身則收斂所有散溢的電弧,凝成一線淒厲的金虹,直刺周開咽喉。
十丈。
劍鋒激起的勁風吹亂了周開的髮絲,他腳下紋絲不動,右手翻轉,掌心托起一盞銅燈。
淨世盞燈芯微顫,那一點豆大的火光轟然坍縮,隨即向外瘋漲。
沒有灼人的熱浪,視野被純粹的白光填滿。
這一瞬,天地間只剩下了這種能洗刷萬物的原始光輝。
白芒鋪天蓋地,與那道必殺的金雷劍虹正面撞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霸道無匹的金雷觸及白芒,如同雪花落入沸油,無聲無息地湮滅。
白芒吞噬雷霆後去勢更急,橫掃而過。
千丈虛空並非被燒穿,而是直接變成了虛無,露出了天幕後方漆黑猙獰的空間亂流。
遠處正與蟬衣身撕咬的巨狼,僅是被餘光掃過,連同聲音與軀殼便一同崩解,散成漫天飛灰。
虞子衿頭皮發麻,手中黃金長劍劇烈震顫,發出的悲鳴甚至傳導至骨血。她周身厚重的護體靈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剝落。
“通天靈寶?!”
驚呼聲中,十道雷影自行炸碎,化作滾滾雷漿倒卷而回,強行灌入她體內。
虞子衿反手斬向身側,撕開一道空間裂縫,身形一晃便鑽了進去。
白芒斂入袖中。
周開身形微頓,冷眼掃過下方。
歷幽瓷與眾化神修士已佔上風,元嬰戰團中血肉橫飛,已成屠宰場。
唯有幾處返虛境的靈光碰撞依舊劇烈,難分勝負。
他甩手擲出一物,雙煞魔碑裹挾紅藍二氣,拖著長尾墜向歷雲眠。
“拿著防身!”
聲音還在風中激盪,烏光已漫過周開全身,凝固成猙獰厚重的天魔甲,護心鏡上的鬼臉噴吐著如墨魔息。
脊背處蒼穹翼轟然展開,青白電弧炸裂。周開瞬間提速至極致,化作一道淒厲的黑線,在那空間裂縫彌合前的剎那,生生擠了進去。
金芒在前逃竄,黑影在後死咬,兩道光流撕開亂流,極速遠去。
前方,虞子衿身化流光,劍鋒外裹著一層稠密的金雷,迎面撞來的空間亂流碎片尚未觸及衣角,便被雷光無聲絞成齏粉。
周開死死咬在後方,任憑蒼穹翼震出殘影,那最後的一百丈距離卻如天塹,始終無法逾越。
遁光中的虞子衿毫無徵兆地擰腰迴轉,長劍在虛空中拖曳出一道滯後的雷弧,藉著旋身之勢,反手劈落。
半月形的金色雷瀑剖開幽暗的虛空,雷霆炸裂聲被亂流吞沒,視野中只剩下這一抹要把人從中劈開的淒厲金虹。
周開眼皮微跳,掌心託舉的淨世盞燈芯爆燃。白芒並未鋪開,而是極度壓縮成一面晶體般的真光壁障,硬撼劍鋒。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金雷與白光觸碰之處,空間如鏡面般崩碎,露出後方更深層的死寂虛無。
“你還要追到何時?”
氣浪翻滾,虞子衿根本沒做防禦,任由那股狂暴的衝擊力推在背脊上,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借力再次拉開距離。
周開眯起眼,這瘋女人逃遁的方向極刁鑽,照此下去,怕是要一路追到蒼闕城附近。
若是撞上對方的大軍,想走也得脫層皮。
周開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丹田氣海內,三枚耀靈晶同時炸碎,真光不計後果地灌入脊背,甚至撐得經脈隱隱作痛。
蒼穹翼轟然舒展,原本虛幻的翼影凝如實質,翼展暴增倍許,邊緣更是延展出十幾道形如鍘刀的青白光刃。
音爆聲被甩在身後,周開整個人化作一道切割虛空的黑線,蠻橫地撞碎沿途一切亂流旋渦。
百丈、七十丈、五十丈……前方那道金色背影迅速在視野中放大。
虞子衿似乎感知到了必死的殺機,竟在極速中強行頓住身形。手中金劍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無鋒的劍胎。
劍身上沒有雷光,只纏繞著一絲令人心悸的灰敗氣息。
她雙手高擎劍胎,雙目中沒有瞳孔,只剩一片死寂的白,對著撞來的周開無聲劈落。
那種氣息讓周開神魂劇顫,本能壓倒了殺意。他腳下連踏,硬生生止住衝勢,淨世盞瘋了般噴湧光焰,死死護在身前。
然而,預想中的驚天一擊並未到來。
劍胎劈落的瞬間化作點點熒光潰散,旋即消失不見。
“虛張聲勢!”周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淨世盞的火光盡數散去,“堂堂劍修,竟也玩這種把戲?”
“本座的劍留在榕洞嶺。”虞子衿的聲音飄忽不定,帶著一絲輕蔑,“趁人之危算甚麼本事?有種便隨我去取,屆時再斬你狗頭。”
話音未落,她指尖已在虛空勾勒出一枚雷紋。只聽嗤啦一聲,亂流被強行撕開一道缺口,露出了外界的天幕。
“想走?”周開冷笑,抬手一甩,十幾顆耀靈晶拖著尾焰,向著那道缺口砸去。
刺目的白光在缺口處連鎖引爆,真光風暴瞬間吞沒去路。虞子衿被迫回劍防守,金色雷網剛剛張開,便被密集的爆炸撕得粉碎。
脆弱的空間通道根本承受不住兩股能量的對沖,頃刻間坍塌閉合,外界的驕陽再次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這也是你的算計?”
虞子衿藉著爆炸的氣浪翻滾而出,像是一片飄零的落葉,順勢沒入更深處的亂流之中。
周開拂袖震散眼前的煙塵,這片刻的耽擱,前方那道氣息已再次變得若隱若現。
獵殺還在繼續。
虛空亂流從最初的幽暗晦澀逐漸變為斑斕的極光帶,兩人身上的護體靈光在無休止的磨損中忽明忽暗。這場橫跨百萬裡的獵殺已持續半月,連空間裂縫中的罡風都枯燥了幾分。
每當身後黑線迫近百丈之內,虞子衿便會反手高擎那柄劍胎,劍意逼得周開不得不止步回防。
淨世盞的燈芯在每一次劍胎揚起時都會本能爆燃,凝成光壁死死護住周身。
待到預想中的斬擊落空,前方那道金色雷光早已趁著這一瞬的停滯,再次遁向虛空深處。
這一次,虞子衿劃開的不再是混沌亂流,一道刺目的白線在黑暗盡頭驟然炸開。
凜冽的霜雪罡風裹挾著萬古寒意,如洪流般順著裂口倒灌進虛空夾層。
兩道光影撞碎風雪衝出裂縫,天地間瞬間失去了雜色,只剩下連綿千里的萬載冰川與漫天狂舞的鵝毛大雪。
虞子衿踏在如刀鋒般的冰凌之上,任由風雪將凌亂的髮絲吹得狂舞,她回頭瞥向那道緊咬不放的黑影,唇角勾起一抹詭異弧度。
“算你運氣好,空間亂流讓我們偏離了蒼闕城。”
“可惜,偏到了我的地盤。”她並沒有拂去肩頭積雪,反而任由寒氣入體,“到了大雪山還敢追,閣下是嫌命太長?”
“便是追到你大雪山腹地又如何!”
周開厲喝一聲,眉心紫光大作。
昂——
高亢的龍吟震碎了漫天飛雪,玄晶聖龍並未離體攻殺,而是縮小盤旋,將那十丈龍軀生生熔鑄在蒼穹翼的骨架之中,紫金龍鱗順著翼展層層覆蓋。
翼展揮動間不再是風聲,而是沉悶如雷的龍吼。原本虛幻的光翼徹底實質化,邊緣處更有猙獰龍爪探出,撕扯著沿途氣流。
空間在腳下被暴力摺疊,前一瞬還在千丈之外,下一個呼吸,那猙獰的黑甲已帶著滾滾熱浪碾碎了虞子衿面前的風雪。
死亡的陰影籠罩頭頂,虞子衿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驟然充血,瞳孔深處透出一股瘋魔。
噗嗤一聲輕響,她周身毛孔同時滲出細密的血珠,瞬間被高溫蒸發成一團猩紅血霧。
護體金雷被染成了暗紅,整個人化作一道淒厲的血芒,硬生生在音爆聲響起之前衝出百丈。
但那道黑影如附骨之疽,任憑血雷如何狂暴,身後那令人窒息的龍吟聲依舊越來越近,直至震得她耳膜刺痛。
虞子衿再次祭出那柄劍胎。
熟悉的灰敗氣息再次降臨,虞子衿猛然回身,雙手高舉那柄無鋒劍胎,作勢欲劈。
這一回,周開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天魔甲上的鬼臉齊聲咆哮,整個人直挺挺撞向抹灰光。
“真當老子怕了你不成!今日就算拼著重傷,也要把你這顆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袍袖鼓盪間,無數金點如沙塵暴般噴湧而出,五色神光在蜂群間瘋狂流轉,眨眼間構築成一柄實質化的百丈重劍。
劍鋒未至,下方的萬年冰川已被逸散的劍氣犁出了一條深不見底的峽谷,當頭罩下!
虞子衿暗罵一聲,這人不好騙了。
手中那令人心悸的灰光瞬間潰散,取而代之的是本命金劍橫擋於頂。金屬撞擊的爆鳴聲中,她藏在袖中的左手極其隱蔽地捏碎了一枚玉符。
一縷極淡的青煙順著袖口滑落,貼著冰面如遊蛇般鑽入空間褶皺,沒有引起半點靈力波動。
在周開泛著藍芒的雙瞳視野中,那縷原本無形的青煙卻如烈火般清晰,它的軌跡直指大雪山深處。
“傳訊搬兵?”
他冷笑一聲,雙臂猛然向兩側一撐,虛空震顫,暗金巨錘彷彿是從星河中被硬生生拖拽而出,落入掌心。
渾天錘並未砸向虞子衿,而是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對著周遭虛空便是狠狠一錘砸下。
天穹塌了。
方圓三千丈內的冰原如鏡面般崩碎,空間被這一錘生生砸成了一口深不見底的黑洞,狂暴的吸力瞬間吞噬了所有的光線與聲音。
失控的亂流如巨獸巨口,將兩道身影再次拖入無盡黑暗。
在那混亂的夾層中,周開狀若瘋魔,渾天錘毫無章法地亂舞,每一擊都伴隨著空間壁壘的悲鳴。他徹底攪亂了座標,斷絕了對方的一切退路。
空間法則在暴力的碾壓下支離破碎,兩人的身影在破碎的虛空中不斷閃爍,每一次光影交錯,便是萬里之遙的無序跳躍,直至徹底迷失在這片天地的盡頭。
再次從破碎的空間亂流中跌出時,周遭是夾雜著億萬冰晶的白毛風,如鋼針般往毛孔裡鑽。
周開體表的天魔甲在極寒中迅速爬滿白霜,那些猙獰鬼臉也被凍結在咆哮的瞬間。虞子衿更是踉蹌半步,因燃燒精血臉色略有蒼白。
腳下不再是深淵,而是一條橫亙天地的巍峨龍脈,連綿起伏的山脊如劍戟般直刺蒼穹。
鉛雲低垂,似要壓塌山巔。暴雪狂卷之間,地面上那些不知名的植被並未被凍死,反而搖曳著吐出一串串幽藍雷弧,噼啪作響,冷的發寒。
虞子衿身形急停,足尖在虛空中踩出一圈激盪的雷紋。
她翻手祭出黑木劍匣,匣口調轉鎖定周開,掌心重重拍擊匣底。
“還你!”
嗡鳴聲乍起,十三道熟悉的寒光暴射而出。
然而劍鋒離匣即散,化作十三道流光鑽入漫天風雪,分別射向天際盡頭的十三個不同方位。
“雕蟲小技。”
周開面露譏誚,脊背處光影重疊,十三具蟬衣分身剝離而出,各自捲起一道遁光,截向那些逃竄的飛劍。
他的本體連半寸目光都未偏移,死死釘在虞子衿身上,掌心淨世盞燈芯爆開一團金炎。
這一次,虞子衿沒有再逃。
她胸廓劇烈起伏,雙手高舉無鋒劍胎。並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波動,只有一股令萬物驚懼的“銳利”概念在劍鋒凝聚,隨後,當頭劈下。
“真以為他們找不到我?”
劍落無聲。
沒有雷光狂舞,亦無劍氣縱橫,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金色雷線。
厚重的鉛雲被整齊剖開,天穹裂口處露出的不是星空,而是一片混沌灰白。
便在此時,側方千丈外的虛空毫無徵兆地坍塌。
虛空障壁如水波般自行退避,一名灰袍中年人緩步踏出。
他看都未看遠處逼近的血雷與魔氣,只是對著虛空抬手一握,一杆黑金長槍握在手中。
槍身凝實的剎那,周開手中的淨世盞發出嗡鳴,燈芯真火不受控制地倒卷狂舞。
兩股通天靈寶的氣機隔空撞在一起,沒有任何聲響,中間那座千丈冰峰直接崩解成了最細微的齏粉。
灰袍人單臂持槍,視線終於穿過漫天風雪,落在了周開身上。
槍出無痕。
那一點寒芒在周開瞳孔中極速放大,瞬間奪去了天地間所有的色彩。
避無可避,直指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