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鼎經過金精熔鍊之後,壁身泛起一層暗紅暈光,指尖觸去,刺骨涼意盡消,只餘下暖玉般的溫潤。
玄晶聖龍喉間滾出一串急切的咕嚕聲,身軀驟縮至一尺長短,尾巴一甩,對準那冒著熱浪的鼎口便紮了下去。
聳動的鼻翼和半張的龍嘴表明,這哪裡是煉器的爐子,分明是被它當成了加滿頂級香料的澡盆。
“急甚麼。”
周開指尖抵住龍首,輕輕把它彈開。
“乖乖等著,這雷鼎本就是你的睡房。”
小雷龍喉嚨裡壓著一聲低嗚,尾梢狠狠抽打空氣,噼啪濺起幾朵電火花。它那雙紫晶龍瞳在周開和雷鼎間來回遊移,最後只能不情不願地繞著小鼎轉起了圈。
收起雷鼎,周開目光掃向一旁如死木般的虞子衿。
“既然此地可能有太陰真雷,你身為雷修,為何不動手?”
虞子衿正盯著冰面上的血跡出神,聞言抬起頭,臉蛋上寫滿了嘲弄:“你這話問得新鮮。葬神谷裡機緣無數,你怎麼不全搬回你家後院?各大仙門的鎮宗之寶,你怎麼不去統統搶來?”
周開盯著那張利嘴,指尖下意識搓了搓。
“也就是落在我周某人手裡,換做旁人,這種牙尖嘴利的聖女,最好的歸宿就是被煉成爐鼎。”
懶得再費口舌,他袖袍鼓盪,一艘飛舟轟然砸落在地。
周開一步跨上船頭,反手扣住虞子衿後頸衣領,將人直接甩在甲板上。
淨世盞懸於桅頂,燈芯爆開一團金紅火雲,垂下如瀑光幕籠罩船身。
飛舟嗡鳴震顫,隨即化作一道殘影,蠻橫地撞開前方翻湧的雷漿,一頭扎進深淵。
金紅火光與藍紫雷漿相互碾磨,激起漫天刺目的光屑。
光影中,一聲高亢龍吟炸響,玄晶聖龍身軀舒展,鱗片翕張,轉瞬化作百丈巨影。
沒有任何護體靈光,它任由那些足以銷蝕元嬰修士的雷漿沖刷龍軀。
電弧在鱗片縫隙間跳躍,反倒像是給它洗了一場暢快的沐浴。
它張開巨口,長鯨吸水般吞噬著周圍遊離的雷霆精元,一身紫晶鱗片越發璀璨。
隨著飛舟深入,四周粘稠的藍紫雷漿逐漸褪色,滲出一股死寂的蒼白,連護罩外傳來的轟鳴聲都沉悶了幾分。
雷液翻滾,一道黑影撕裂粘稠漿液,挾著寒煞撞向光罩。
隔著光幕看去,那是一隻巴掌大小的冰晶怪禽,雙翅沒有羽毛,盡是倒豎的如刀冰稜,每一根冰稜內部都跳動著絲絲縷縷的電弧。
“吼!”
玄晶聖龍龍首猛轉,巨口張開便要吞噬,卻被周開一聲低喝定在半空:“慢著。”
周開五指虛抓,一隻金光巨掌探出光幕,無視那凍裂金石的寒氣,生生將怪鳥捏在掌心。
冰翅瘋狂切割金色掌心,鏗鏘火星四濺,發出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聲,卻連那層流動的金輝皮膜都無法撼動。
“雷元雜糅地底寒煞凝聚的死物,不是雷靈。”
周開神識一觸即收,興致缺缺地屈指一彈,怪鳥悲鳴著化作流光射向龍頭。
玄晶聖龍探頭接住,“嘎嘣”一聲脆響,如嚼冰塊般嚼得碎屑紛飛,龍喉深處滾過滿足的咕嚕聲,似乎對這多了幾分嚼勁的“加餐”頗為滿意。
舟行漸深,雷漿已粘稠如汞,遊走的電弧粗如兒臂。
隨之而來的,是冰雷怪鳥體型暴漲,從巴掌大小膨脹至展翅丈許,原本零星的騷擾也演變成了成群結隊的圍獵。
玄晶聖龍如虎入羊群,龍尾橫掃炸起大片雷爆,張口一吸便是數十隻怪鳥哀鳴入腹。
隨著吞噬加劇,它紫金色的龍鱗表面,竟凝結出一層不易察覺的寒霜霧氣。
周開站在船頭,目光灼灼。
以前為了讓它擁有不同屬性的雷霆,還得靠自己引動渾天錘的五行之力。
如今它還沒吞噬真正的太陰真雷,僅僅是吃了些衍生物,體內竟然就已經衍生出了冰寒屬性。
若是真讓它把那太陰真雷吞了……
怕是一口雷光噴出去,返虛後期的大修也得手忙腳亂。
“你並非雷靈根,修這雷法作甚?”
虞子衿盤坐在甲板一角,蒼白的臉上勉強撐起幾分聖女的高傲。
她盯著周開那副精明的嘴臉,終究沒忍住那股諷刺的衝動。
周開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照虞道友這邏輯,水靈根的修士這輩子就別煉丹和煉器?火克金,金靈根的劍修是不是就不該用火煉之法淬劍?”
虞子衿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冷哼。
周開聽她這麼一說,掃了一眼系統面板。
那條代表五行仙品靈根的進度槽,已悄然漲至九成九。最多一月,必至圓滿。
仙品之上,究竟是甚麼風景?
一旦超脫此界資質範疇,即便身在返虛,要硬撼合體大修,恐怕也非痴人說夢。
心情大好,周開看向虞子衿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戲謔。
“你該慶幸周某沒有雷靈根。不然我雷遁速度再上一籌,那樣的話,你早在靜水山就被淨世盞燒成灰了。”
虞子衿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你不殺我,留著我作甚?”
“我觀姑娘面貌絕美,天資卓絕,雖說脾氣臭了點,但也勉強配得上在下,殺了多可惜。”
周開手腕翻轉,藍光乍洩,一塊拳頭大小、內蘊如海波濤的湛藍晶石憑空浮現。
“藍金石髓。”虞子衿瞳孔驟縮,呼吸瞬間亂了一拍。
“虞道友無需煉化,只需將其熔鍊進長劍之中,劍威便可暴漲。”周開指尖輕彈,藍金石髓在空中劃出一道湛藍弧線,懸停在虞子衿慘白的臉頰旁,映得她肌膚勝雪。
“虞大聖女,除了藍金石髓,還有靈石寶藥,只換你一句點頭。做了本座的道侶,這便是聘禮,財侶法地,一步到位,豈不美哉?”
虞子衿死死盯著那塊石髓,半晌,她猛地偏過頭,緊閉雙眼:“趁火打劫的無恥淫賊!想要我做你的道侶,除非我死!”
“無趣。”周開五指一攏,收起石髓。
這女人若是真有尋死之心,早在被抓的那一刻就自斷經脈了。
話音未落,前方雷漿深處炸開一聲沉悶巨響,一股遠超之前的狂暴氣息排山倒海般壓來。
十餘隻體型超三十丈的巨型雷禽破開漿液,裹挾漫天冰屑,如隕石群般撞向飛舟。不同於之前的死物,這些雷禽雙目泛著嗜血紅光,氣息竟已觸碰到返虛的門檻。
周開面色微沉,神識如陷入泥沼,在這粘稠的雷漿中竟被壓縮到僅能探查千丈方圓。
“怪不得沒人來捕捉太陰真雷,還沒走到底就有返虛級別的兇禽成群結隊,那太陰真雷的雷靈,說不定更是厲害。”
轟鳴聲中,寒氣竟透過光幕侵入舟內,甲板上泛起慘白的凍氣,只一息間便凝出三寸堅冰。
虞子衿瞳孔微縮,體內靈力受激而動,指尖剛泛起一絲電弧,卻又在封靈符籙面前頃刻消融,她悶哼一聲,差點噴出血來。
周開五指虛按,數萬只吞天蜂匯成金色洪流,如磨盤般碾過雷禽群。
配合玄晶聖龍的龍息掃蕩,不過十息,這群擁有返虛之力的兇禽便盡數化作漫天碎肉與遊離的雷光。
吞噬殆盡後,紫金龍鱗表面覆上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冰甲,龍軀震顫,將多餘的寒煞抖落,鼻孔噴出的龍息中,混雜著細碎的藍色冰屑。
飛舟深入百丈,淨世盞撐起的火紅光罩被外界重壓擠成扁圓,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森白霜氣攀附光幕快速蔓延,虞子衿只覺麵皮刺痛,長睫上已凝結出細密的冰珠。
前行五百丈,粘稠的雷漿戛然而止。視野驟然開闊,前方竟是一方千丈方圓的銀白雷池。
池中無水,唯有億萬道髮絲般的銀白電弧交織遊走,濃稠如汞。
此處死寂無聲,連雷鳴都被那極度的嚴寒凍結,偶爾幾隻雷鳥躍出池面,也如幽靈般無聲起落。
飛舟懸停於雷漿邊緣,周開雙眼微眯,手指摩挲著玄鋒戒。
太陰真雷乃極陰之物,若以玄晶聖龍裹挾造化元陽氣,再輔以雷霄木為餌,陰陽相吸之下,不信勾引不出來這團真雷本源!
念頭一定,周開袖袍鼓盪,指尖掐訣。
一百零八口戮影劍魚貫而出,化作百餘道青色遊絲隱入虛空。劍氣森然,無聲無息地以飛舟為軸,編織出一張覆蓋千丈的殺網。
劍陣既成,周開背後的影子忽地一陣扭曲。
一具與本尊氣息別無二致的身軀剝離而出,正是蟬衣分身。
蟬衣身面無表情,一步跨至虞子衿身側,渾身法力含而不發。
周開側過臉,似笑非笑地瞥著神色僵硬的虞子衿,“虞道友是個聰明人,這種時候,當個安靜的看客,遠比當一具漂亮的屍體要划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