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將一張泛黃的獸皮輿圖鋪在案几上,用鎮紙壓平捲起的邊角。“天音門是北域戰敗後南逃下來的。當初七大修士出面強壓,為了所謂的大局,秋夫人捏著鼻子才把礄口川劃給了他們落腳。”
周開垂眸掃視,目光在礄口川上略作停留,隨即嗤笑一聲。“放著好地方不去,跑來跟我搶這窮鄉僻壤?此地資源匱乏,那幾條靈脈顯得太過寒酸了些。”
“因為這裡乾淨。”夏荷袖袍拂過桌面,手指在洛城周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將那幾個地名盡數圈入,“礄口川往北是綺雲山,再往北則是廣源荒和滅泉山。這幾處地界連同周邊,過往連個像樣的化神勢力都沒有,凡俗國度倒是有十幾個,又地處人族腹地,安穩得很。”
“池子太大,卻無真龍。”周開向後仰倒,指節敲擊著扶手,“一位返虛坐鎮此地,周邊數百萬裡的宗門家族就只能仰其鼻息。哪怕是一人抽一管血,也足夠把一個宗門喂得肥頭大耳。”
至於靈脈的問題,對於坐擁無數資源的返虛大能而言,根本算不得甚麼頑疾。
動用海量的天材地寶砸下去,溫養個四五千年,貧瘠之地也能變成洞天福地。
返虛修士壽元動輒萬載,這點時間成本,他們耗得起。
夏荷提壺注水,茶湯在杯中旋出細小的旋渦。“剛來時他們還沒站穩腳跟,也就是底下弟子有些摩擦。如今那老祖坐關結束,便嫌自建山門太慢,盯上了現成的洛城。畢竟在他們眼裡,我們除了秋夫人,其他人不值一提。”
“搶地盤可以理解,但何必非要強買洛城?另建一城很難?”
“七大修士定下的規矩:南遷宗門屬‘客居’,不得強行攻佔本地勢力的地盤,返虛境更禁止內耗廝殺,需好生休養生息,準備反攻大計,違者共誅之。”夏荷解釋道,“若遇爭端,需商量著來。規矩說得明白,未來終究是要打回去的,會將雪山人趕回苦寒之地,這些南遷宗門遲早要回歸故土。”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所以他們不敢明搶,只能像蒼蠅一樣噁心我們,逼我們自己點頭把城‘賣’出去。這就叫——買賣自由,不違規矩。”
“話是這麼說,場面話誰都會講。”周開端起茶盞,卻不飲,只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只要返虛修士沒死,七大修士估計是不會多管閒事的。這世道,終究還是靠拳頭說話。況且天音門若真把我滅了,只需給出一個過得去的理由,再送出些利益,七大修士難道真會為了一個死人,去為難一位活著的返虛中期戰力?”
夏荷垂首不語,只從袖中摸出一枚尚帶溫熱的月白圓珠,雙手奉上。“秋夫人送來的,說是關於天音門的底細。”
“又傳話?”周開拇指摩挲著圓珠,嘴角微扯,“傳送陣瞬息而至,就不能當面同我說嗎?”
夏荷沒忍住,雙肩抖動,帕子掩在唇邊笑出了聲。
她清了清嗓子,特意挺直腰背,下巴微揚,拿腔拿調地學道:“‘夫君如今本事見長,妾身不過一介沒甚麼見識的苦修士。外頭那些大事,還是得靠夫君這般能人去操持,妾身這弱女子,就不跟著瞎摻和了。’”
周開向後一仰,笑罵了一聲。
這話裡的醋味,隔著珠子都聞得到。
當年他在劫淵谷當那個小築基時,這位月嬋仙子可是高懸天際的明月。如今明月落懷,還要仰仗他這身後來居上的修為庇護,她那點大修士的臉面怕是掛不住了。
彆扭。
想求援又拉不下臉,非得把“撒手不管”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周開搖搖頭,指尖運力,一絲法力渡入圓珠。
幾息之後,他臉上的笑意散了。把玩珠子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夏荷察言觀色,見狀立刻斂裙上前半步:“老爺?可是棘手?若對方真不好惹,咱們暫避鋒芒也……”
“退?往哪退?今日賣一城,明日我綺雲山要不要賣?想試探我靈劍宗的底線?一步一步蠶食?”周開隨手將圓珠丟在輿圖上,珠子滾過“洛城”二字,發出一聲脆響。
“我已有計較。這段時日,我就宿在天巧樓。至於那甚麼拜帖……”他站起身,大袖一揮,目光冷冽,“不必理會,也不用回絕。”
夏荷一怔,眉頭不自覺地蹙起:“這怎麼使得?天巧樓裡商賈流竄,魚龍混雜,到底是辱沒了老爺的身份。城主府那邊有清淨院落,陣法也是頂好的,何必屈尊在此?”
“不了。”周開擺擺手,整個人向後陷進椅背,尋了個舒坦姿勢。“那勞什子天音門少主不是下了拜帖,要來這兒撫琴麼?我倒要看看,他能彈出個甚麼花樣。我就坐在這兒等著。”
夏荷朱唇微張,還欲再勸。
周開視線順著她的身段掃過,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頭,嘴角噙笑:“這樓既是你一手打理,難道還騰不出一間能住人的屋子?”
夏荷聽出話裡的戲謔,耳根子莫名一燙,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下去:“方便是方便,可那謝言每次來都排場極大,弄得烏煙瘴氣。況且……妾身平日休憩的屋子有些簡陋,怕是委屈了老爺。”
周開探手扣住她的皓腕,順勢往懷裡一帶。軟玉溫香撞了個滿懷,他雙臂收緊,環住那截腰肢,掌心隔著衣料,得寸進尺地上下游移起來。
“怎麼?跟了我四百多年,還這般不經逗?”周開湊近她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鬢角,眼見著那晶瑩的耳垂瞬間充血欲滴。
夏荷身子一僵,隨即軟在周開臂彎裡,呼吸瞬間亂了節奏。
“我……我去收拾屋子!”
她趁著周開力道稍松,慌亂地掙脫懷抱,提起裙襬便往外逃去,臨到門口才扔下一句:“屋裡有些亂,容妾身先去規整!”
聽著門外倉促遠去的腳步聲,周開搖頭髮笑,重新靠回椅背。
他指尖一挑,重新捻起那枚尚帶餘溫的傳訊圓珠,在掌心隨意把玩。
按照秋月嬋的訊息,天音門那位老祖,困在返虛中期已有四千年之久。
四千年的光陰打磨。
這絕非司明子那種初入中期一兩百年的貨色可比。如此漫長的歲月,足夠老怪物將每一寸靈力都打磨得圓融無礙,將每一門神通都修至化境。
法寶底蘊暫且不論,單是法則之力的浸淫,恐怕已深不可測。更棘手的是,那廝修的是音律之道,最為詭譎難防,極其擅長壓制與干擾。
哪怕月嬋身具仙品靈根,天賦絕豔,但在這種靠歲月堆積出來的絕對底蘊面前,交鋒也佔不到便宜。
周開眼神微冷,兩指夾起桌上那份拜帖。
指尖法力吞吐,那做工考究的拜帖連聲脆響都沒發出,便在掌中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蓬飛灰。
周開拍了拍手上的紙灰,目光投向窗外繁華的長街,“天音門少主,謝言是吧……既然你這麼喜歡撫琴,那我便給你搭個臺子,讓你彈個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