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深處,重帷低垂。案几正中,一隻血髓暖玉雕琢的壺身正向外滲著熱意,壺嘴白霧升騰,將室內原本清冷的陳設暈染得有些朦朧。
夜霜顏廣袖輕挽,那一截欺霜賽雪的小臂在暗紅的玉壺映襯下白得驚心。
手腕微壓,一道琥珀色的晶亮水線墜入盞底,旋起細碎的茶沫,聲如裂帛,戛然而止。
“夫君,請。”
她雙手捧盞遞來,氤氳的熱氣燎過眉眼,左眼角那顆淚痣在霧氣間若隱若現,平添了幾分溼潤的媚意。
周開接過輕抿,滾燙的靈液順喉而下,驅散了連日飛遁帶來的些許澀意。
“這地方倒是成了魚龍混雜的泥潭。城內不僅散修扎堆,連元嬰都快趕上大白菜了。”
夜霜顏素手拂過桌面,一張北域輿圖並在兩人視線中鋪開。她食指點在東北角,順勢向下一劃。
指尖拖曳出刺目的猩紅軌跡,生生將版圖割裂。
“整個東北全面淪陷,那邊的宗門世家死的死,逃的逃。這群喪家之犬一路南下,天獄城自然成了他們的落腳點之一。”
“左臨與心齋失蹤一甲子,這天獄城早就是無主的肥肉,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夜霜顏收回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妾身這就這點微末道行,鎮不住那群殺紅了眼的亡命徒,只好向月嬋姐姐傳訊。”
“月嬋姐姐行事,當真是……”她眸中閃過一絲異彩,不知是敬畏還是神往,“乾脆利落。”
她手掌豎起,當空虛斬。
“兩座有化神坐鎮的外來宗門,連同裡面的修士,半柱香內便化作了劫灰。她踩著廢墟插上靈劍宗的旗號,這滿城的魔修,這才學會了甚麼叫規矩。”
周開聽得笑了,“那她人呢?既然來了,為何不在此多留幾日,等我過來。”
夜霜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軟綿綿地滑進了周開懷裡。
“姐姐說,夫君此番神通大漲。”她仰起臉,吐氣如蘭,“之後的雜活,哪裡值得她多費心思。”
她纖細的指尖挑開周開的衣襟,若有若無地勾勒著他胸口的肌肉線條。
“還有……既是主心骨回來了,洛城那邊,還得請夫君移駕去瞧瞧。”
“洛城?”周開攬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眉頭微挑,“那裡出亂子了?”
夜霜顏搖了搖頭,鬢邊碎髮蹭過周開的下巴,有些癢。
“妾身光是應付這天獄城裡的明槍暗箭,就已經耗盡了心力,哪還有閒心去管洛城。不過看月嬋姐姐走時的神色,應當不是甚麼潑天大禍。”
周開仰頭將殘茶飲盡,隨手將玉盞擲回案几。
“她既然特意留話,定有緣由。我這便去洛城走一遭。”
身形方動,袖口便是一緊。
夜霜顏依舊賴在他懷中未起,只是仰面看來。那雙眸子裡盛著兩汪春水,稍一盪漾便要溢位來。
“夫君……”
尾音拖著幾分甜膩的痴纏。
“妾身未至化神,哪也不去,就替你守著這份基業。反正府裡大陣堅固,若是哪個不長眼的敢闖進來……”
她紅唇微勾,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就把那兩具陰屍放出去咬人。”
夜霜顏掌心緊貼著他的胸膛,順勢下壓,那柔軟的身段便如無骨般擠進懷裡,鼻尖蹭過他的衣襟,馥郁的香氣瞬間填滿了方寸之地。
“我們在葬神谷待了整整六十年,日夜盼著夫君。可夫君忙著閉關,妾身連一點造化之氣都沒嚐到。”
周開樂了,曲指輕彈。
嗡——
空氣短促震鳴,光幕順著牆根四合而起,將滿室暖香與外界徹底割裂。
周開反手扣住那截皓腕,向後仰倒進太師椅內,順勢將人帶到了身上。
長鬚蹭過她細膩的臉頰,引得懷中人一陣輕顫。
“夫君,你的鬍子……癢……”
夜霜顏縮著脖子,腳趾在裙襬下不由自主地蜷縮成拳。
周開低笑一聲,“好娘子,你現在知道,為夫以前為何總說自己的臉癢了吧?”
……
更漏聲殘,爐中香灰折斷了一截,墜落無聲。
周開倚著椅背,衣襟散亂地掛在肩頭。夜霜顏跪伏在側,兩指捏著一柄薄如蟬翼的銀刃,屏住呼吸。
刀鋒貼著周開的下頜緩緩滑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一叢叢鬍鬚隨之落下,露出原本光潔堅毅的下巴。
“夫君作為返虛修士,留些長鬚看著更為威嚴穩重,何必非要颳得這般乾淨。”
夜霜顏用指腹輕輕抹去殘留的鬍鬚,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
周開摸了摸變得清爽的下巴,隨手將那柄銀刃丟在桌上。
“威嚴是打出來的,不是靠鬍子裝出來的。況且我相貌年輕,留著那玩意兒看著彆扭。”
他站起身,大袖一振,原本鬆垮的衣袍瞬間貼合身軀,那股子事後的懶散勁兒隨著這一動作蕩然無存,脊背挺直如劍。
“走,帶你去城頭透透氣,順便教教這滿城的人,該怎麼跪著說話。”
天獄城上空。
罡風呼嘯,將兩人的衣袍吹得翻卷如旗。
周開垂眸,腳下城池如棋盤,無數遁光似飛螢般穿梭其中,嘈雜與混亂盡收眼底。
他不發一言,只是肩膀微沉,並未使出全力。
沒有掐訣,無需法寶,只釋放返虛初期的靈壓坍塌而下,狠狠砸在整座天獄城上。
街道上的喧鬧聲瞬間消失。
半空中那些駕馭法器橫行的修士,只覺雙肩猛地一沉,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噼裡啪啦地砸向地面,激起大片煙塵。
就連那幾道氣息強橫、正欲破空而去的化神遁光,也當空一僵,護體靈光寸寸崩碎,硬生生被這股磅礴巨力按進了地裡。
風停了,雲散了,偌大的天獄城連一聲犬吠都聽不見。
無數驚恐的目光透過煙塵,戰戰兢兢地匯聚向蒼穹之上,望向那道刻意顯露身形、遮蔽了整座城池陰影的男人。
不需要任何言語,便將那血淋淋的規矩刻進了每個人的骨髓裡。
老實點,別在城內生事!
狂風在兩人身側止息,夜霜顏側過頭,看著周開的側臉,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眸底泛起層層水霧。
沒有甚麼比這一刻更讓她目眩神迷。
不動聲色間,萬修俯首。
比起那些還在泥潭裡逞兇鬥狠的所謂魔頭,自家夫君此刻負手而立的身姿,才真正詮釋了何為隻手遮天。
周開雙肩微松,漫天沉降的靈壓驟然消弭,原本凝固的空氣猛地灌回街道,激起一陣低沉的氣流回旋聲。
他偏過頭,“你留意一下,幫我收集一些靈蟲的典籍。另外,若是市面上有螭火蟻的蟲卵,不管價格多少,全都拿下。”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潰散成無數光點。天穹之上,唯有一線純白極光無聲劃過,未驚動半分雲氣,人已在千里之外。
……
洛城。
相比起天獄城的混亂,這裡顯得安寧多了。
長街兩側旗幡招展,凡人商販的吆喝聲與低階修士的討價還價混在一處,煙火氣濃得嗆人。
喧鬧的人群並未察覺,街角某處光影微扭,周開已負手立於青石板上,衣角未沾半點塵埃。
他並未去往城主府,而是徑直走向城中最顯眼的一棟建築——天巧樓。
跨過門檻,迎面便是四具丈許高的黑鐵傀儡,周身銘刻著加固靈紋,手中長戈寒光森然,死物獨有的氣場鎮住了往來客流。
周開目光掃過,那是三品高階的猿獸傀儡,用來震懾金丹修士綽綽有餘。
他眼底微光流轉,視線瞬間穿透層層樓板與禁制,將整座天巧樓的結構盡收眼底。
樓內千百道氣息雜亂交織,卻唯獨少了他熟悉的人物。
周開曲指叩響身側的木櫃。
正在擦拭靈材的小廝動作一頓,只覺身後莫名一寒,回過頭時,便見一名青衣男子笑著看來。
那股子無法言說的貴氣,讓他到了嘴邊的推銷詞生生嚥了回去。
“這位前輩,可是有甚麼吩咐?”
周開從懷中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劍形令牌,遞了過去。
小廝目光觸及令牌上的劍紋,臉色驟變,原本挺直的腰桿瞬間彎了下去。
“原來是貴客!掌櫃的正在閉關,不過她特意交代過,凡是手持鳴劍峰令牌的前輩,無論何時何地,都要第一時間通報。”
他雙手捧著令牌遞還給周開,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前輩請隨我來。”
……
頂樓雅間,窗欞半開。
周開立於窗前,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青瓦飛簷,定格在城中心最為奢華的那座酒樓。
“我這一個小小的洛城,居然蹲著兩個化神後期巔峰修士。”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輕響。
周開側身望去。
進來的女子一身翠綠羅裙,髮髻高挽。
“老爺!”
夏荷聲音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一聲驚呼脫口而出,夏荷快步上前,裙襬帶起一陣香風。可就在離周開三步之遙時,她腳下一頓,硬生生止住了撲進懷裡的衝動。
她深吸一口氣,慌亂地理了理裙襬,隨後雙手交疊於腰側,鄭重地屈膝下拜。
“夏荷,拜見老爺。”
周開虛手一抬,一股柔和的勁力將她托起。他目光溫和地掃過女子微紅的眼角,隨口道:
“樓下那幾具猿獸傀儡是你煉的?核心陣紋改得不錯,省靈石又增威力。看來這些年,你在傀儡術上沒少下苦功。”
看著夏荷激動得微顫的指尖,周開心中略過一絲極淡的感慨。
春桃、夏荷雖也是他的枕邊人,但比起其他幾位道侶,終究是少了些陪伴與資源。
哪怕自己擁有系統,能透過雙修反饋技藝,但他面板上關於傀儡與靈植的熟練度,至今仍停留在幾百年前的水準,足見冷落之久。
靈植點數他是真的用不著。
至於傀儡術,他沒甚麼興趣。
這也就導致他給這兩個侍女加的點數很少,只在她們遇到瓶頸時,用系統助她們突破。
完全憑藉自身的天賦和努力,硬生生修到了四品高階制傀師的境界,這其中的艱辛,外人難以想象。
“當不起老爺這般看重。”夏荷垂首低語,指尖抹過儲物袋,十幾本半寸厚的賬冊便落入掌中,沉甸甸地壓著手腕。
“承蒙老爺不棄,妾身耗費了無數資材,才勉強有所成就,只是可惜……至今還未能煉製出五品傀儡,愧對老爺和王夫人的栽培。近年進項與開支都在這裡,請老爺查驗。”
周開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書頁翻動聲在靜室裡格外清脆。墨跡入紙三分,筆鋒轉折處透著股一絲不苟的韌勁。
僅僅掃過一眼,他便合上封皮,指尖按在賬冊上,將其緩緩推回夏荷面前。
“不必妄自菲薄。你如今比尋常元嬰中期修士強出太多了。”
周開向後靠去,“巧巧說過,洛城的天巧樓交給你,她若是還不放心,這世上便沒信得過的人了。”
夏荷眼眶微熱,默默收起賬冊,轉身去撥弄桌邊的銅爐。
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帶著淡淡的靈木冷香。
“上月秋夫人來過,提及洛城近況,只說等老爺回來定奪。”
“現在是誰在管事?”周開目光穿過煙氣,望向窗外繁華的長街。
“是陶師兄。”
“陶師兄?”周開微微一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靠,“哦,陶弘啊。他也有七百三十多歲了吧。現在是甚麼修為?”
夏荷手中動作一頓,輕嘆一聲。
“陶師兄卡在元嬰初期巔峰已經兩百年了,始終未能突破那層瓶頸。他說自己年歲大了,不適合再看管那天仙藤,孫夢師妹便讓他來洛城做了個城主。”
周開微微頷首,沒再多問。
“我看這城裡雖然多了不少化神修士,但也算安寧。究竟是甚麼事,需要我親自出面?”
提到這個,夏荷原本柔順的眉眼陡然立起,壓不住的怒意湧了上來。
“那些化神修士雖然平日裡無視城中規矩,橫行霸道,但顧忌秋夫人的威名,倒也不敢做得太過分,也沒出甚麼大亂子。”
“真正的麻煩,是那個叫天音門的勢力。”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暗金色的拜帖。帖子甫一離袖,周遭空氣便發出一陣細密的蜂鳴聲,震得茶盞中的水面蕩起層層漣漪。
“他們一直想讓我靈劍宗將洛城連同這天巧樓一併賣給他們。他們那位少主更是放了話,若是不賣,他便每月來樓外撫琴一曲,直到我們要麼聾了,要麼滾。”
夏荷將拜帖壓在桌上,聲音微顫,“老爺,他們那位老祖,是實打實的返虛中期修士。”
雅間內靜了一瞬。
周開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返虛修士,跑到我小小的洛城來強買強賣?詳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