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無舟邀戰之聲還在山巔迴盪,莊伯禮卻似充耳不聞。
他越過主動迎前的蔣無舟,一雙老眼死死鎖定了後方的周開,瞳中殺機畢露。
在莊伯禮看來,蔣無舟雖強,但終究只有一人。
旁邊這個氣息同樣雄渾的修士,實力多半遜於蔣無舟,先以雷霆之勢斬殺此人,三人再合力圍剿蔣無舟——這才是萬全之策。
莊伯禮喉間迸出一個沙啞的“死”字,五指箕張,對著頭頂懸浮的“方寸枰”隔空重重按下。
棋盤當頭落下,周開卻神色不變,他手腕一沉,單手將沉重的渾天錘由下至上掄出一個圓弧,動作樸拙,直奔那當頭壓下的黑白磨盤,悍然上撩!
周開氣血與法力同時灌入,暗金錘頭之上,無數星輝般的碎芒陡然亮起,瞬間連成一片!
轟隆!
另一邊,蔣無舟已然暴起,一艘丈許長的暗紅色飛舟自他腳下浮現,兩側雙翼展開,正是“翎法車”。
他雙手在身下小舟上重重一按,一抹刺目紅光隨即沒入其中。
翎法車發出一聲高亢嗡鳴,四翼猛振,車身化作一道筆直的血色流光,直衝天樞宗三人而去。
“留下!”
徐鼎一聲冷哼,右手翻轉間,已握住一支三尺長的碧玉毛筆。筆尖五色斑斕,由不知多少珍禽翎羽捆紮而成,靈光在其上緩緩流淌,正是其本命法寶“百禽筆”。
他手腕疾振,以靈光為墨,在身前虛空勾勒起來。
筆尖翎羽光芒大放,鶴唳、鷹啼、鸞鳴之聲憑空響起。
一筆落下,一隻青色巨鷹振翅成型;筆鋒再轉,一頭赤羽火鶴引頸長鳴,口吐烈焰。他手腕不停,數十隻劍羽飛雀亦結陣飛出,翎羽如劍,破空時發出刺耳銳嘯。
轉瞬間,上百隻靈光飛禽匯成一片斑斕鳥潮,遮蔽天日,從四面八方將蔣無舟的去路徹底封死。
宮裝女修常清亦不落後,嬌叱聲中,雙手已結成劍訣。
三十六柄清光湛湛的飛劍自她身後魚貫而出,在空中繞出一個圈,而後依次懸停在她身前,劍尖斜指地面,劍氣森然。
她素指一點,一道靈光射出,正中領頭的一柄飛劍。
飛劍嗡鳴,劍身盪開一圈乳白色光暈。
光暈中傳出清越的仙音,空靈飄渺,卻又讓聞者遍體生寒,如芒在背。
咻!
劍光破空,挾著仙音,直刺蔣無舟!
“來得好!”
蔣無舟仰天狂笑,上身衣衫轟然炸裂,露出精悍身軀。
他氣血毫無保留地爆發,暗紅光焰自每一寸面板下騰起,將他體表映成烏黑,更有無數詭異的暗紅紋路隨之浮現,流轉不休。
他單手反握巨鐮,面對那道挾仙音而至的劍光,不閃不避,一記蠻橫的橫斬迎了上去。
“鐺!”
鐮刃與劍光轟然相撞,仙音戛然而止。
白色光暈劇烈震顫,被巨鐮上附著的狂暴氣血一衝,便寸寸崩裂,最終化作漫天光點潰散。
一擊功成,蔣無舟身後那杆魔焰幡無風自動,幡面陡然展開,遮天蔽日的魔焰噴湧而出,化作一片火海,向著撲殺而來的鳥潮席捲而去。
青鷹、火鶴不閃不避,雙翼一振,捲起罡風,竟一頭扎進了火海之中。魔焰與罡風碰撞,發出連綿不絕的爆鳴,火海翻騰,鳥群悲鳴,兩者一時竟僵持不下。
破開劍光,蔣無舟腳踩翎法車,化作一道血色殘影,徑直殺向千丈之外的徐鼎。
眼看血影逼近,徐鼎卻不見慌亂,收筆回撤的同時,已在身前飛速畫出一面古樸小盾。
那小盾剛脫離筆尖,便迎風暴漲,在半途舒展開來,竟化作一隻翼展十丈的巨鳥攔住去路。
那靈光巨鳥凝實成形,羽翼根根倒豎,泛出鋼鐵般的冷光。它一雙利爪如鉤,徑直抓向蔣無舟的鐮刃。
鐮爪相擊,迸發出一聲刺耳尖鳴,音波化作肉眼可見的漣漪,向四周擴散。
蔣無舟面上不見笑意,唯有殺機愈濃。他手腕一振,纏繞在巨鐮上的魔氣隨之流轉,分化出一道凝練如墨的刃光。刃光之內,隱約可見無數兇魔的面孔在無聲嘶嚎。
那道墨色刃光遊走,貼著巨鳥的脖頸倏然一轉!
巨鳥的頭顱被應聲斬斷,衝上半空。其龐大的身軀隨之瓦解,由鋼鐵之形塌縮成一灘墨跡,倒飛而回,沒入徐鼎的筆尖。
常清手捏劍訣,再度變換。三十六柄飛劍隨之共鳴,空靈仙音轉急。道道劍光自劍身迸射,於空中舒展變形,化作一群通體雪白的靈光飛鳥,從四面八方撲向蔣無舟。
蔣無舟見狀,仰天狂笑,聲浪滾滾:“一個用雞毛撣子畫鳥,一個把劍鳴聲變成鳥叫,怎麼,你們天樞宗是養雞的?還是說,你們兩個其實是姘頭不成?”
徐鼎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冷了下去:“魔頭言語粗鄙,與你一身魔氣的確相配。也好,稍後我便取你頭顱作硯,研磨一幅‘魔頭授首圖’,也算物盡其用。”
不等徐鼎話音落下,常清已催動法術。那群白色飛鳥同時張開光喙,發出的不再是仙音,而是一陣殺伐的尖嘯。
尖嘯聲中,一圈圈無形音浪層層擴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泛起褶皺般的波紋,朝著蔣無舟的位置絞殺而去。
“哼!”
蔣無舟一聲冷哼,竟迎著音浪踏前一步。他猛然吸氣,胸膛高高鼓起,隨即張口。
這一聲咆哮並非出自一人之喉,而是由萬千魔物的嘶吼匯聚而成。
魔嘯與尖嘯對撞,白色飛鳥群的陣型瞬間崩潰,鳴叫聲也變得錯亂不堪。它們的身形在魔音中明滅不定,最終被徹底衝散,化作流光倒捲回三十六柄飛劍之內。
蔣無舟身後魔焰幡再次漲大,翻騰的火海沖天而起,擰成一道百丈高的火焰龍捲,將那鳥潮與徐鼎後續畫出的兩隻猛禽一併吞噬,在烈焰中撕扯。
他本人則將巨鐮在手中轉了一圈,腳下翎法車血光暴漲,載著他化作一道筆直的血線,再度衝向徐鼎!
徐鼎的從容不復存在,他眉心緊鎖,伸手拍向腰間靈獸袋。隨著一聲悶響,一頭沉重的巨獸落在了他身前。
此獸外形如犀,背生雙翼,通體覆蓋著青黑色的嶙峋甲冑。
它頭頂的獨角正幽幽地散發著青光,一股凶煞之氣撲面而來。
蔣無舟前衝之勢戛然而止,他盯著那妖獸,臉上怒意散去,轉為毫不掩飾的譏笑:“翼角犀?我若沒記錯,這可是姜家的鎮族妖獸。嘖嘖嘖,號稱正道魁首的天樞宗,原來滅門奪寶的勾當,你們也幹得這般順手,哈哈哈哈哈!”
徐鼎臉色鐵青,聲音也尖利了幾分:“是又如何?一個不識時務的化神小族罷了!蔣少主莫非還要為這等螻蟻出頭?”
他雙手飛快結印,那翼角犀立刻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頭頂獨角光芒暴漲,噴出一道碗口粗的青色光柱,轟向蔣無舟。
面對轟來的光柱,蔣無舟大笑一聲,反手也拍向自己的靈獸袋。
一條尺許長的小蛇電射而出,那小蛇通體遍佈豔麗的花紋,頭頂上,一對崢嶸長角閃著利刃般的光澤。
那小蛇脫手飛出,身軀在半空急劇膨脹,鱗甲撐開,瞬息化作一條五十丈長的猙獰巨蟒。
巨蟒昂首,一道烏光從其口中噴出,迎上那道青色光柱。
烏光與青光對撞,在一聲沉悶的爆響中彼此消融。餘波碾過下方的山林,成片地化為齏粉。
不等餘波散盡,巨蟒已甩動長尾,抽向翼角犀。
翼角犀則低吼著,用頭頂獨角悍然迎上,兩頭巨獸就此纏鬥在一起。
“合!”
兩獸相持的瞬間,常清看準時機,並指成訣,口中清叱一聲。
三十六柄飛劍應聲歸流,於空中融為一體,重歸三尺青鋒之形。
劍身光華流轉,乳白色光暈內斂成一層薄芒。先前的空靈仙音蕩然無存,只餘下金戈鐵馬般的錚錚殺伐之聲。
那柄飛劍嗡然一震,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至蔣無舟身後,劍尖直指後心要害。
致命的鋒銳感自背後襲來,蔣無舟瞳孔猛縮,想也不想便催動翎法車,四翼血光一閃,令其身形強行橫移了數寸。
嗤!
劍鋒貼著他的背脊劃過,一道血線飆射而出。劍身上附著的殺伐之音灌入體內,震得他氣血翻湧,識海嗡鳴。
“找死!”
蔣無舟的火氣徹底上來了,眼中殺機暴漲。
他單手向後虛招,正與猛禽纏鬥的魔焰幡應召而動,幡面一卷,魔焰幡瞬間連帶火焰龍捲也一同被吸入幡中,倒飛而回。
魔焰幡懸停於蔣無舟身後,幡面之上,流轉的血光迅速蛻變,化作一片刺目的金紅。
“吼——!”
一聲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咆哮自幡面深處炸響。幡面上的金紅光華扭曲成一個旋渦,一隻燃燒著的手臂率先從中探出,緊接著,一個高達百丈、渾身流淌著岩漿的巨人自幡中爬了出來!
那巨人面目醜陋,赤紅的鎖鏈深深勒進它的身軀。
巨人甫一現身,便發出狂怒的咆哮,它掄起手中兩條連線著鎖鏈的巨大流星錘,掀起兩道灼熱的火浪,一左一右交錯砸向常清的本命飛劍。
那狂暴的力量讓常清臉色一白,她急忙變換劍訣,催動飛劍迴護。
叮!當!
星錘與飛劍交擊,爆發出震耳的巨響。岩漿巨人的力量狂暴絕倫,每一擊都砸得飛劍光華狂閃,劍身哀鳴。
常清被震得連連後退,只能狼狽防守。
岩漿巨人成功壓制住常清,蔣無舟目光一轉,掃向另一處戰團,瞳孔隨之猛地一縮。
周開正被一座黑白光華交織的棋盤大陣死死壓制,渾天錘的攻勢盡數被棋盤化解,本人更是左支右絀,毫無還手之力。
蔣無舟嘴角的狂傲弧度緩緩拉平,眼神中的譏誚與怒火盡數褪去,只餘下一片冰冷的沉凝。
“不是元嬰後期……是半步化神!”
他低喝一聲,雙手緊握巨鐮,姿勢一沉,周身沸騰的魔氣瞬間收束,化作千百道黑色絲線,自他手臂攀上鐮柄,巨鐮嗡然一震,鋒刃上浮現出一層不祥的黑光,與他的氣息再無分別。
他身形微躬,腳下翎法車四翼猛然一振,血光如瀑般炸開,整個人連帶飛舟化作血虹,直撲徐鼎!
轟——!
暗金色的渾天錘撕開靈光霧氣,身後的虛影一閃而逝,重重轟擊在棋盤光影的中心天元之位。
然而那棋盤光影僅僅倒飛數十丈便倏然懸停。一股卸力、挪移的詭異道韻自棋盤上傳回,周開只覺這一錘,像是砸入一片無底的泥潭,狂暴的力道被寸寸消解,最終歸於虛無。
不等周開收錘,腳下光影一閃,那方棋盤竟已挪移至下方立足之地。
棋盤上的格線驟然迸發光芒,三百六十一道黑白光柱沖天而起,交錯編織成一座光牢,將握錘之人死死困在中央!
“一子定乾坤,一步一生死。”
光牢外,莊伯禮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他立於半空,並起二指,隔空朝著光牢的陣眼遙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