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之上,夜風呼嘯,吹動兩人的衣袍。
蔣無舟尋了百丈外另一塊巨石,大馬金刀地坐下。
周開依舊負手立於原地,聲音聽不出波瀾:“幾年不見,蔣道友的神通大漲。”
蔣無舟散出的灼意,將身下山石烤得“嗤嗤”作響,升起縷縷青煙。
他咧嘴一笑,“郎斷逍那廝的元嬰,確實大補。本少主煉化之後,修為精進不少。倒是你,頂著我的臉,都幹了甚麼?”
蔣無舟語氣依舊張狂,但話音裡那點興師問罪的味道,卻輕飄飄的,更像是在找個由頭開口。
周開眼簾微垂,坦然承認:“蔣少主聲名在外,借用道友名頭,能省去不少麻煩。”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直視蔣無舟,“那你呢?”
“殺了幾個人,順便給我二伯尋了具上好的肉身。”蔣無舟撣了撣衣袖,語氣渾不在意,“放心,本少主還不屑於頂著你的臉行事。”
周開眼瞳驀地一縮,他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冷意,“能讓你這位魔道少主換張臉逃命的,又是哪家勢力?”
“不過是宰了正道第一宗,天樞宗一個新晉的元嬰修士罷了。”蔣無舟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嘲弄,“蘇道友頂著我的臉給別人護法,想必天樞宗的狗鼻子,已經聞著味兒過來了。”
周開後槽牙無聲地錯了錯。
他本想借虎威嚇狼,結果這頭猛虎身後,竟跟著一群更兇的獵人。這把火,不偏不倚燒到了自己身上。
周開目光掃過夜色籠罩的群山,神識無聲無息地鋪展出去,寸寸探查,卻未感知到任何窺伺。
他看向天際的神環,語氣聽不出變化:“蔣少主還留在此地,看來是有所依仗。”
“那是自然!”蔣無舟狂笑著長身而起,魔氣轟然暴漲,“他們派了三個元嬰後期的老東西來追我。有你在正好,你我聯手,把那三個正道的偽君子宰了!”
周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三個元嬰後期,再加上自己,也許能夠殺了蔣無舟。
但周開清楚,蔣無舟這種人,底牌層出不窮,打不過想跑,誰也攔不住。
若直接拒絕,這瘋子逃遁前,絕不會放過夜霜顏,自己未必能兼顧。
可若是答應,一旦動手,對方三個元嬰後期,只需分出一人,夜霜顏便有性命之憂。
倘若對方擒而不殺,以此要挾,自己便會投鼠忌器。而徹底得罪天樞宗,更是後患無窮……
先答應下來,穩住蔣無舟再說。
周開收回投向天際神環的目光,落在蔣無舟身上,語氣平靜地開口:“蔣少主倒是好算計,這是非要將蘇某綁在一條船上了。”
“哈哈哈,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蔣無舟仰頭大笑,聲震山巔,他盯著周開,“你擔心你那同伴?”
說著,他手腕翻轉,一枚通體泛著紫光的指環已懸於掌心。
蔣無舟指尖輕點指環,嘴角一撇,帶著幾分傲意,“旁人只知鎖城環能困人,卻不知它真正的用處是護人。想從外面打破它,可比從裡面難上十倍。”
周開眼簾微垂,算是預設。他沒有再開口,取出一張符紙,指尖靈光流轉,在上面寫著甚麼。
他屈指一彈,那符紙便化作一道流光,懸停在蔣無舟面前。
“又是活契?”蔣無舟臉上的笑容斂去,眼中魔焰跳動,灼熱的魔氣自身體裡轟然衝出,激得山巔亂石滾落。“蘇默然,你未免也太小心了。你當本少主是那種出爾反爾的小人不成?”
他盯了周開那雙不起波瀾的眼眸片刻,外放的魔氣又盡數收斂。
蔣無舟咧開嘴,“不過,你這多疑的性子,我倒是不討厭。夠謹慎,才能活得久!罷了,這次是你不信我,本少主就再依你一次,也讓你見識,我蔣無舟一諾千金!”
話音落下,蔣無舟並指如刀,在自己指尖一劃,乾脆利落地逼出精血,彈指射出。
那滴精血觸及符紙,瞬間沁入。符紙上的紋路活了過來,無火自燃,升起一蓬青色光焰,光焰一分為二,沒入兩人眉心。
契約成立,山巔再次安靜下來。
此後三日,再無人開口。
周開與蔣無舟盤膝分坐於兩塊巨石之上,相隔百丈,一個閉目調息,一個擦拭鐮刀,看似互不相干,但兩人外放的氣機卻在山巔的夜風中時時碰撞,激起無形的漣漪。
第三日黃昏,天際那道青綠色神環猛地一亮,光芒璀璨到令周遭群山都披上了一層華光。
下一息,所有光芒盡數向內坍縮,最終炸開,化作億萬光點,灑落山間。
一道精光自遠方山腰處橫掃四方,一放即收。
結嬰,已成。
幾乎在同一時間,蔣無舟攤開手掌,掌心的鎖城環應聲而動,一道道紫色圓環從中飛出,彼此交錯扣合,在半空中迅速織成一張巨大的紫色法網,倒扣而下,將整片山腰徹底封鎖。
周開瞥了一眼那張封鎖山腰的紫色法網,便不再關注,他的目光越過群山,望向東北方向的某片虛空。
早在昨天,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蟬鳴竊天之下,他感知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陣法波動。
而在洞真眼的視野中,那片空無一物的天空,光影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
能將陣法波動和光影扭曲都控制到這種地步,來人的陣法造詣非同小可。
東北方三百里外,一片雲團內部,一名身穿鵝黃宮裝的女修柳眉微蹙,她的視線落在山巔的周開身上:“莊師兄,蔣無舟我們都認得。但他身邊那人是誰,師兄有眉目麼?”
莊姓老者雙目微闔,語氣沉穩:“我已觀察一日有餘,此人與蔣無舟始終相距百丈,看似涇渭分明,實則氣機隱隱勾連。他神情緊繃,與其說是被脅迫,更像是在戒備著甚麼,也許是我們,也許是蔣無舟。”
另一名身穿淡藍色長袍的中年人沉聲附和:“莊師兄所言甚是。蔣無舟何等人物,會輕易相信一個被脅迫之人?他既已動用鎖城環封鎖洞府,但此人能與蔣無舟並肩而立,絕非善類。依我看,這兩人不過是暫時聯手,皆是心懷鬼胎之輩。我等動手時,必須分出一人,先行出手將此人鎮壓,以防不測。”
那宮裝女修眉心微攏:“徐師兄所慮不差。此人竟也是體法雙修,那氣血之力隔著百丈都如烘爐般灼人,根基之雄厚,恐怕不在蔣無舟之下。若真是同夥,這二人聯手,我等即便能勝,也難免會有損傷。不如先禮後兵,嘗試分化他們?”
莊姓老者緩緩搖頭,一直微闔的雙目陡然睜開,瞳中厲色一閃:“不可。蔣無舟這魔頭,竟會給別人護法,而且還是在這種人跡罕至之地,此事本就處處透著古怪。我們且多等幾日,待看出些門道,再做定奪。”
他話音方落,山巔上的蔣無舟毫無徵兆地站了起來。
蔣無舟嘴角勾起一抹戲謔,手腕一振,隨手丟擲一顆灰撲撲的珠子。
那珠子升至半空,無聲碎裂。
霎時間,濃郁的灰色霧氣從中噴湧而出,瘋狂蔓延,轉眼便籠罩了整片天空。
灰色霧氣觸及雲團,立時發出“嗤嗤”的聲響。雲團上隱藏的陣法紋路倏然亮起,卻在霧氣侵蝕下明滅不定,迅速變得斑駁破碎,最終徹底潰散,露出藏身其中的三道人影。
“三個老狗,躲貓貓的遊戲好玩嗎?”蔣無舟狂笑道,“你們果然在這裡!”
笑聲未絕,他已擎起那柄巨大的黑色鐮刀,朝著三人現身之處悍然一揮。
一道漆黑如墨的細線自鐮刃射出,無聲無息,撕裂長空。
莊姓老者面色一沉,口中發出一聲短喝,同時一步踏出,寬大的袖袍猛地一甩,一方棋盤應聲飛出。
棋盤飛至半空,迅速漲大至十丈方圓。其上黑白二色光華流轉,化作一道厚實的光幕垂下,正好攔住那道襲來的黑線。
黑線在光幕上瘋狂切割,激起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銳響,最終能量耗盡,與光幕一同湮滅。
周開的臉色凝重了起來,竟是棋盤法寶。
此類法寶不以煉製艱難著稱,卻因其內蘊陣法之道而極為罕見。一旦施展,千變萬化,詭譎無比。
他想起了劫散星宗主的那副本命棋盤,棋子可化漫天星斗佈下星辰大陣,一子落,萬星搖,威能莫測,甚是棘手。
眼前這老者的棋盤,顯然也不是凡品。
莊姓老者穩住棋盤法寶,目光越過蔣無舟,落在周開身上,朗聲道:“這位道友!你若被此魔脅迫,無需驚慌!我等三人可鎮殺蔣無舟,你速速攻破鎖城環,那廝與我等動手,無心操控鎖城環。”
蔣無舟嗤笑一聲,直接叫破三人名諱:“莊伯禮,徐鼎,常清!你們天樞宗的狗鼻子當真夠靈,追了本少主一年多,當真是陰魂不散!”
他驀地轉頭,目光灼灼地盯住周開,漆黑的瞳孔深處,兩簇魔焰驟然燃起,身上氣勢節節攀升。
“蘇默然,還等甚麼!一起出手,把這三個礙眼的正道修士,給砸成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