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與夜霜顏並肩走在巷中,兩人的衣袖在行走間偶爾輕觸,卻又各自錯開,始終隔著半臂的空隙。
“前面那條巷子右轉,第三家客棧就是了。”夜霜顏側過臉,月光勾勒出她緊繃的下頜線,聲音壓得極低,“那家客棧的禁制是天獄城的老手筆,赤練老魔的房間裡,必然還加持了他自己的陣法,周兄……”
周開腳步不停,視線落在巷子盡頭,語氣平淡:“有陣法更好,動靜小,省事。”
客棧門面不大,木製階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兩人一路上了三樓,夜霜顏在最裡間的房門前站定,抬手叩響了三下。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向內開了一道縫。
門縫後露出一張臉,黑布矇住了口鼻,只剩一雙死灰色的眼睛。
周開目光掃過,瞳中微光一閃即逝,已洞悉血侍本質,並非活人,而是以修士血肉煉製的分身。
“東西帶來了?”血侍的聲音沙啞乾澀地問道。
夜霜顏向旁側開一步,讓出門後的周開,自己則先行進屋。周開邁步跟入,視線掠過廳內陳設。
兩人並未坐下,夜霜顏直接取出一個儲物袋,遞給那具血侍,“這位貴客,魔元丹所拍的靈石盡數在此,還請查驗。”
血侍接過儲物袋,神識探入其中掃過。片刻後,它點了下頭,那雙死灰色的眼睛從儲物袋上移開,直勾勾地盯向周開:“數量無誤。夜掌櫃身邊這位書生,面生得很。”
“我金寶閣新請的二掌櫃。”夜霜顏面上的笑意恰到好處,順勢接話道:“今日前來,也是想和貴客談談後續的生意。魔元丹若能長期供應,價錢都好商量。”
“不必。”血侍生硬地打斷她,“丹藥是偶得,沒有後續。兩位請回。”
“那……”夜霜顏往前遞出半步,話剛開口。
一道飄忽的劍影自周開袖中飛出,貼著血侍的脖頸一繞。
噗!
血侍臉上的表情一僵,頭顱已被一抹血線割離,滾落在地。無頭的腔子晃了晃,這才轟然倒下。
那顆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恰好停在夜霜顏腳邊,死灰色的眼睛依舊空洞地“看”著她。
夜霜顏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想退,眼前卻驟然一黑。
轟!
狂風捲著黃沙撲面而來,頃刻間,視野裡只剩下渾濁的土黃色。
口鼻間盡是沙土的腥氣,身旁周開的氣息也消失在狂亂的陣法波動中。
“好膽!”
一聲驚怒至極的暴喝從裡屋傳來,音波震得漫天黃沙都為之一滯。
一股火浪已穿透沙幕,灼人的熱風讓面板陣陣刺痛,空氣扭曲,連吸入的每一口沙塵都帶著燎人的滾燙。
夜霜顏幾近窒息,她心念急轉,試圖祭出法寶,卻發現全身靈力凝滯,身體沉重如鐵,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那滾燙的火浪已燎到她的衣角,卻突兀地消散。
但高溫猶在,讓她臉頰發燙。夜霜顏僵立原地,聽見裡屋傳來幾聲悶響,詭異而壓抑。
噗!噗!
那聲音不大,像是利刃戳進了溼滑的血肉,黏膩的聲響讓夜霜顏背心竄起一股寒意。
黃沙如潮水般褪去,房間內的景象重現。地上多了一具無頭的血侍屍體,空氣裡混雜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
裡屋的門簾一挑,周開走了出來,依舊是那身整潔的衣衫,連一絲鬥法的痕跡都未沾上。他手中,正捏著一個三寸高、不斷掙扎的小人。
那元嬰在他掌心嘶聲尖嘯,雙手抱頭,雙腿胡亂踢蹬,狀極驚恐。
十八顆雷光縈繞的晶體在周開身後盤旋一圈,依次沒入他體內,不見蹤影。
耀靈晶歸位的瞬間,那元嬰的尖嘯聲一斷,整個小人兒軟了下來,徹底沒了聲息。
周開隨手將那死寂的元嬰往身後一拋。
一紅一藍兩尊魔頭一把抓住那小小的元嬰,張開巨口幾下撕扯,便將其吞食殆盡。
夜霜顏臉色煞白,她手掌按著心口,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她嚥了口唾沫,乾澀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這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元嬰……元嬰中期巔峰,就這麼……死了?”
她看著雲淡風輕的周開,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對力量、對境界的認知,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與淺薄。
三個呼吸,僅僅三個呼吸,一名元嬰中期巔峰的魔修就已形神俱滅。
“已經搜過魂了。”周開的心情似乎頗為愉悅,他走到桌邊,自顧自坐下,動作隨意得彷彿這裡本就是他的地盤。
夜霜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心頭的驚濤駭浪。她看著周開,聲音裡混雜著驚懼與不解:“我們……不是說好了,由我引見,周兄你之後再單獨……”
話未說完,她自己先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是了,在周兄這等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計策都顯得多餘和可笑。周兄當真是元嬰中期?”
周開沒有回答,他閉上雙眼,指尖在桌上有節奏地輕叩。
赤練老魔的記憶碎片在他識海中翻騰、重組。片刻後,周開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嘴角也隨之揚起。
雷鼎,紫晶神雷,還有……幻雷沙。
原來如此。
赤練老魔在初探雲渺山時,便機緣巧合得到了一捧名為“幻雷沙”的天材地寶。
此物是輔助煉化紫晶神雷這等天生神雷的奇物,更能助其化形。
從那時起,他就對莫問先生的雷鼎動了心思,準備將幻雷沙提煉成幻雷石髓,熔鍊進雷鼎之中,為將來收服紫晶神雷做準備。
可惜,石髓煉成了,雷鼎與神雷卻都便宜了自己。
至於那魔元丹的丹方,則更有意思。
赤練老魔對外出售,乃至自用的,都缺少一味主藥:落枯草。
此草並非這一界的產物,而是來自魔界,生長環境極為苛刻,必須紮根在強大的魔族屍骸附近的土地上。
一旦離開那樣的環境,雖能繼續生長,藥力卻會迅速流失,退化為普通靈藥。
赤練老魔收集了幾株,用自身魔氣催養,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周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後那兩尊魔頭,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魔族,肉身魂魄俱全,只是被拘禁在雙煞魔碑裡。
落枯草需要的是魔族屍骸的滋養,或許,用它們的血肉來催熟,會有一線希望。
他翻手取出一枚空白玉簡,神識微動,將方才所得的關鍵資訊拓印其中。
周開的目光落回夜霜顏身上,她還陷在方才的震驚中,尚未完全回神。
“夜姑娘,”他開口,聲音平淡,“此地已佈下隱殺迷天陣,很安全。現在,可以談談你身上禁制的事了。”
夜霜顏一愣,“陣法?周兄是甚麼時候佈下的?”
周開並未言語,僅是抬眼,視線越過她,望向她身後的空處。
夜霜顏不解,順著他的視線回頭。
下一瞬,她渾身汗毛倒豎。
一個與周開一般無二的青衣書生,正靜立於她身後三尺,唇邊掛著一抹如出一轍的淡笑。
這具分身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周兄有此實力,小女子……佩服。”夜霜顏苦笑一聲,總算明白為何他從頭到尾都如此有恃無恐。她定了定神,問道:“那小女子要如何去做?”
周開食指在桌上輕輕一點,“我要以符破禁,在你後背刻畫符文,過程不可中斷。”
夜霜顏聞言,眸中卻浮起一絲異樣的光。她身子順勢向後倚住門框,雙臂環在胸前,這個姿態讓她的身段曲線畢露。
她抬眼,目光玩味地看著周開:“周兄手段通天,解個禁制便要如此……不是想借此,再向小女子額外討些報酬?”
周開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坦然,“若是禁制只在體表,法門多的是。”他頓了頓,語氣不帶絲毫玩笑意味,“可你的,禁制已深入心脈,甚至與神魂都糾纏在了一起。除了以身為符盤,引動你自身法力共鳴,從內向外破禁,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