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霜顏神色正經起來,站直了身子,“讓周兄看看背,倒也不是甚麼大事。但現在破禁,他們會立刻察覺。”
“符籙之力會封存在你體內,”周開道,“隨你心意而動。何時激發,由你決定。”
夜霜顏這才鬆了口氣,輕輕頷首,輕聲道:
“出城之後再解吧,滿城都在查買下元龍金石髓的人,風聲太緊。”
“好。”
夜霜顏走到牆邊,停下腳步,聲音飄了過來:“周兄還不轉身?打算一直看著小女子寬衣解帶麼?”
周開不僅沒轉,目光反而在她玲瓏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愈發分明。“夜姑娘盛情,周某若是迴避,豈非不解風情?”
他話鋒一轉,“不過,正事要緊。請。”
話音落下,他才不緊不慢地轉過身,面向窗戶。窗外天色灰濛,映得他挺拔的背影輪廓分明。
身後,衣衫摩挲的窸窣聲鑽入耳中。
窸窣聲停歇,靜默片刻,夜霜顏的聲音傳來。
“好了。”
周開轉過身,呼吸有了一瞬的停滯,眸中的欣賞之色毫不掩飾。
夜霜顏已將一頭青絲盡數攏到胸前,露出的後背自肩頸一路向下,不見半分瑕疵,宛若一張等待落筆的絕品畫卷。
肩胛骨微微凸起,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翕動。
周開的視線沿著那道脊線緩緩滑下,翻手取出一支符筆,筆尖並非獸毛,而是一點凝固的幽光。
“夜姑娘,放鬆心神。過程會有些痛,切記,不要運功抵抗,否則符力與禁制之力衝撞,你的心脈會當場寸斷。”
夜霜顏輕“嗯”一聲,交疊在身前的手指無聲收緊。
周開不再多言,執筆上前。
他繪製的是《元辰體篆》中記載的一種霸道符篆,名為“衝禁符”。
此符直接勾連修士自身的法力,強行衝破一切外來禁制。
筆尖觸及肌膚,夜霜顏身子劇烈一顫,喉間溢位一聲悶哼。
幽光所過之處,她的肌膚並未冰封或灼傷,只是微微泛紅,一股灼熱的氣流在皮下橫衝直撞。
符筆在她背上飛速遊走,落筆不差分毫,一道道金色符文在筆下接連綻放,彼此勾連,迅速織成一片繁複至極的陣圖。
夜霜顏死死咬著下唇,唇瓣已失了血色。
細汗從她額角滲出,匯成一道水線,沿著臉頰滑落,在地板上濺開溼痕。她的身子顫抖得愈發厲害,卻始終緊抿雙唇,未再發出半點聲音,任由那股霸道的靈力在經脈中肆虐。
最後一筆落於後心,整幅符文倏然亮起!金光自她背上迸發,將斗室映成白晝。
下一刻,所有光芒又如長鯨吸水,盡數倒卷而回,悉數沒入她肌膚之下,只留下一個極淡的符印,隱沒不見。
“呼……”
夜霜顏長舒一口氣,軟軟地靠在了牆上。
她內視己身,心脈旁盤踞著一道陌生的靈力,霸道卻安穩,與那道舊日禁制如兩頭猛獸般遙遙對峙。她甚至能感覺到,只要自己意念微動,這股新生的力量就會將那禁制撕得粉碎。
周開的視線仍停留在她背上,並未移開。
夜霜顏側過半張臉,汗水濡溼的碎髮貼在頰邊,她卻毫不在意,反而勾起唇角,眸中帶著幾分挑釁的亮光。
“周兄,”她聲音沙啞,帶著剛承受過劇痛的餘韻,“還沒看夠?”
周開的目光並未躲閃,坦然地又欣賞了片刻,才開口道:“此等美景,自然看不夠。不過,夜姑娘還是先將衣服穿上,你方才心神消耗劇烈,體表氣機不穩,還是攏氣凝神為好。”
夜霜顏唇邊的弧度一僵,旋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扭過頭去。她指尖有些用力地攏起衣衫,動作不快,卻一絲不苟地將自己重新包裹起來。
兩人走到窗邊,周開的目光越過窗沿,投向遠方。
城池上空那道巨大的光幕,此刻正隱隱泛著一層紅光,與他進城時所見的純粹防禦大陣,截然不同。
“這是‘巡天陣’,困殺一體。”夜霜顏的聲音恢復了平穩,“這一年來,天河城為了查案,啟動了此陣。任何人必須驗明身份才能出城。”
“周兄的手段,小女子是知道的。”她看向周開,眼神真誠,“若周兄獨自脫身,當是易如反掌。可若是帶上我,便多了一重變數,小女子不想成為周兄的拖累。等風頭過去,我自會想辦法逃出去。”
她話音落下,翻手取出一張符籙,鄭重地遞了過去。
“周兄的情義,小女子銘記於心。此為家父所留符寶,封印著他攜本命法寶的全力一擊,我從未動用。以周兄如今的本事,或許用不上,但……這也是小女子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周開的目光落在那符寶上,並未伸手,反而屈指將那符寶推了回去,笑道:“一枚符寶,一次了結。夜姑娘覺得,你我之間的情分,就只值這點嗎?此物貴重,你留著防身。既然我答應了幫你破禁和出城,這便是份內之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巡天陣,“他們要找的人是我。帶你出去,不過是順手而為,不必掛懷。況且,你替匡振處置那些黑貨,他們遲早會查到你頭上,你安穩不下來的。”
夜霜顏握著符寶的手一僵,怔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甚麼。
“你可有改換容貌的異寶或者功法?”周開問道。
夜霜顏回過神,眉間蹙起一抹憂色:“有一門家傳的易容術,但……恐怕瞞不過元嬰後期的神識。”
“無妨。”周開嘴角勾起,弧度難測,“你的易容術,加上我的一點手段,足夠了。”
半個時辰後,一架毫不起眼的獸車行駛在街道上,周開掀開車簾一角,望向視野盡頭的城牆。
城牆之上,一道身影負手而立,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正是金寶閣那位元嬰後期的修士,姚志。
他的目光一遍遍刮過下方出城的人流,其神識更是毫無顧忌地掃視著每一個人,自凡人到修士,無一放過,在修為稍高者身上停留的時間尤久。
周開放下車簾,隔絕了那道迫人的視線,他眼神微凝,低聲道:“看來,此人是繞不過去了。”
他身軀之中便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骨骼爆鳴,身形、容貌、乃至氣息都在瞬息間發生劇變。
車廂內那個清秀的青衣書生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屬於蔣無舟的冷硬麵容。
“你在此處等我,一旦出城,即刻催動符印。”
夜霜顏張了張嘴,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間,最終只是用力點頭:“周兄……萬事小心。”
周開一步踏出獸車,身形幾次明滅,便已出現在城牆之上,與姚志隔著百丈虛空,遙遙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