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的話音落下,夜霜顏唇角勾起一抹動人心魄的弧度,嫣然一笑,“我當然有所籌謀。”
她提起茶壺,沒有一絲顫抖。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為周開換上新茶。
“但任何籌謀,都需實力支撐。我原本的打算是,若那個叫匡振的修士真要動手,我便暫避於金寶閣內,量他也不敢在金寶閣之內撒野。”
她補充道,“匡振,就是那個盜採礦脈、意圖殺我滅口之人。只是他這次不知為何,如此急不可耐。按理說,城主府應該還未察覺礦脈的異動。”
周開端起茶杯,指腹緩緩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對匡振這個名字和他的死活,沒有表露出半分興趣。
“匡振為何想殺你,那是他的事。你只需將你們約定的地點告訴我,我去把他驚走便是。”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一聲輕響,“現在,還是聊聊你的籌謀吧。”
夜霜顏見周開不願在匡振之事上多言,便不問緣由。
她也不再糾結,坦然道:“這些年來,我在金寶閣內外,也算培植了一些可用之人。在天獄城外三千里的一處隱秘山谷,已經佈下了一座臨時的傳送大陣,雖然簡陋,只能使用一次,但足以將我送出化神修士的神識籠罩範圍。只可惜……”
她話鋒帶著嘆息,“小女子身上的禁制,實在難以解開。我一步都不能踏出天獄城,否則禁制立時觸發,那兩位‘東家’會瞬間趕到。”
周開的語氣很平淡,“只要不是化神親手所下,我便有辦法。”
夜霜顏眼底剛燃起的亮光,又被她自己掐滅了。“確實不是化神親設,那老怪自持身份,不屑於對我這等金丹小輩動手。”
她手下意識地按住心口,眉心微蹙,一絲痛楚浮現在臉上,“但這禁制已與我心脈、神魂勾連,並和那兩位‘東家’心神相通。任何試圖破解的舉動,都會被他們立刻察覺,進而引動禁制,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目光筆直地看著周開,“周兄,你當真要為了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我,去冒被兩位元嬰後期追殺的風險?”
“那就要看夜仙子值不值得了。”周開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夜霜顏呼吸一窒,但身體沒有後退分毫。
她迎著周開的目光,唇角彎起,幽幽道,“這副皮囊之下,還有一座金寶閣,一張覆蓋天獄城的情報網。周兄覺得,這些加起來,夠不夠買你的風險?”
周開嘴角勾了勾,並未接話。他指節輕叩桌面,目光從夜霜顏帶著一絲挑釁的眼眸,緩緩滑到她緊繃的肩線,最後又回到那張美豔的臉上。
雙修伴侶之事暫且擱下,他現在需要的是更實在的籌碼。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掠過桌上的茶杯,腦中念頭飛速轉動。
法寶、功法、丹藥……這些他都不急缺。但隨即,他想起了浮玥。
“夜掌櫃可有與幻術有關的高階材料?最好是木竹之屬。”
“剛拒絕了周兄,這就叫上‘夜掌櫃’了?真是小氣。”她語氣雖是埋怨,指尖卻已搭上了腰間的儲物袋,並未立刻取出甚麼,只是輕輕摩挲著袋口。
摩挲的動作一頓,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手腕輕翻,桌上已多了一截奇木。
“我庫中確有一物,或許能入周兄的眼。此乃三千年菡萏木,我早年偶然所得,一直未捨得動用。若要煉製高階幻術法寶,此物不可或缺。”
沒等周開回應,她指尖在儲物袋上又是一抹,一小捧燦若熔金的金屬隨之出現,被她與菡萏木並排放在一起,光芒耀眼。
“心光銅六兩。此二物相合,足以讓法寶威能倍增。”
菡萏木甫一出現,周開的目光便落了上去。
那木頭約莫兩尺長,通體淡粉,質感溫潤如玉。
最奇特的是它的形態,竟天然生成一朵含苞荷花的模樣,層層木紋便如疊瓣。
一股安神凝思的異香伴著淡淡光暈,無聲地瀰漫開來。
周開伸手將菡萏木拿起,法力探入其中,這截奇木便逸散氤氳霧氣。
可惜木已無根,是被人截斷後精心炮製過的,斷了生機。否則以他的造化之氣催長,未來潛力不可估量。
“東西不錯。夜掌櫃伸出手來,我看看你體內的禁制。”
夜霜顏抬起左手,將皓白的手腕遞到他面前。
周開伸手捏住,觸感滑膩,他卻心無波瀾。
一股遠超元嬰中期的神識洪流瞬間衝入她的經脈,毫無試探,強硬地探查每一處角落。他眼底一縷極淡的金芒閃過,洞真眼已然開啟。
瞬息之間,夜霜顏體內法力的流轉軌跡,乃至與心脈、神魂勾連的禁制符文,在他視野中都纖毫畢現,無所遁形。
不過數息,周開便鬆開了手,神色平淡地開口:“禁制不難,我能解。但此禁與你氣血經脈糾纏太深,一旦解開,必有反噬。輕則經脈受損,重則境界跌落。那兩樣寶物你先收起來吧,待我護你出城,你再交予我吧。”
她抬起眼,眸光復雜地看著周開,有驚訝,有審視,但這些情緒只是一閃而過,便被她盡數斂去,化作一抹動人的笑意:“如此,便全賴周兄了。若霜顏真能脫困,定有厚報。”
“好說。”周開頷首,轉手又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盞造型古樸的高足瓷燈。
夜霜顏的目光落在那盞燈上,眉梢微微一挑,露出疑惑神色。
只聽周開說道:“這件法寶,我準備出手,夜掌櫃幫忙估個價。另外,我需要一批四階大妖的妖丹,越多越好。還有,城裡甚麼品階的丹藥和符籙最好賣?以及,之前在貴閣出手魔元丹的人,你可知其來歷……”
所有細節已定,夜霜顏指尖在桌上畫著圈,忽然抬眼看向周開,唇角挑起一抹弧度:“周兄真是一心向道,滿腦子都是靈石法寶,半點風情也不解。”
周開不為所動,只攤了攤手:“我好歹也是元嬰修士,總不能接二連三被金丹仙子當面拒絕。風花雪月暫且不提,靈石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周兄確實不像我見過的那些魔修。”夜霜顏指尖停住,身子向前微傾,兩人距離拉近,一股幽蘭般的香氣也隨之靠近。“換作他們……恐怕是想著將我吞得骨頭都不剩了。周兄若真能護我周全,小女子無以為報,”
她聲音低了下去,話語在唇齒間流轉,吐氣如蘭,“一旦安全出城,恐怕……就由不得我了,對嗎?”
周開身體後靠,拉開了距離,臉上不見笑意,“夜掌櫃能在天獄城隱忍至今,所圖非小。我若用強,誰能擔保你日後不會在背後捅我一刀?我怕麻煩,尤其怕記仇的女人。睡一個滿心怨恨的,不如找個心甘情願的。你說呢,夜掌櫃?”
夜霜顏唇角的弧度僵住,隨即緩緩斂去,她坐直了身體,鄭重頷首。
周開得到肯定的答覆,便不再多言,徑直起身。
離開金寶閣,周開的身影沒入一條僻靜小巷,巷中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角落垃圾的輕響。
確認無人跟蹤後,周開身形邊緣開始模糊,光線穿透而過,不過一息之間,他整個人便如一道輕煙散去,在原地再無蹤跡。
他循著夜霜顏給出的方位,在天獄城的屋脊與陰影間穿行,足尖在瓦片上一點即逝,不發出半點聲響,徑直掠向城西的一處院落。
那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院,院牆斑駁,門口長著幾叢野草。
周開的神識掃過,院落的景象在他腦中立時變得不同。
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靈光符文交織,覆蓋了整個院子,其靈力波動凝滯而鋒銳,透著一股絕殺之意。
周開的嘴角勾起,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他指尖掐訣,依照夜霜顏教授的口訣,一縷法力凝成特殊的符印,無聲地貼上院門。
門上的禁制靈光閃爍了一下,便盪開一道可供一人透過的縫隙,周開身形一晃,便已進入院內。
廂房內,來回踱步的匡振腳步一頓。他感應到院門的禁制有了動靜,心中一喜,是那女人來了。
他一把推開房門,大步踏入庭院,準備迎接自己的“獵物”。
然而,院中空空如也,月光灑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誰?”匡振臉上的喜色凝固,厲喝一聲。他的神識朝整個院落撒去,同時左手已捏定法訣,催動大陣。
預想中陣法啟動的靈力奔湧並未出現,院中的氣機死寂一片,他與陣法的聯絡被切斷了。
匡振額角滲出冷汗,手指飛快地變幻手訣再次催動,結果仍是石沉大海。
一股神識化形成乳白色光華,威壓當頭壓下。空氣彷彿凝固成鐵塊,擠壓著他的肉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噗通!”
匡振的雙膝重重砸在地上,他驚恐地抬頭,卻聽一聲蟬鳴在腦海中炸響,一幅畫面強行烙印進他的識海:無盡骸骨之上,魔海滔天,一柄遮蔽天日的暗金巨錘緩緩壓落,要將他的神魂碾成虛無。
幻象散去,幾個冰冷的字眼才在他腦中炸開:“滾出天獄城。或者,死。”
匡振全身篩糠般抖動,牙關不住地磕碰作響,巨錘壓落的幻象在他腦中反覆重現。他喉嚨裡擠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嘯,手腳並用地爬出院子,不辨方向地朝城門處狂奔而去。
院中的空氣微微扭曲,周開的身形由虛轉實,重新凝聚在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