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公孫後,夜霜顏臉上那恰到好處的笑意依舊掛著。她一轉身,裙襬劃過一道弧線,徑直登上樓梯,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最終停在雅間門外。
她推門而入,未語先笑,先行欠身一禮:“讓前輩久等了。前輩要的妖羅草已有眉目,不日便可送到。”
周開將涼透的茶杯放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不急。”他抬眼,目光落在夜霜顏臉上,“在下,周開。”
夜霜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剛要按慣例客套兩句,周開已經接著開口。
“剛才那位道友,約夜掌櫃去城外交易原礦石,對麼?”
夜霜顏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但只一息便又恢復如常:“前輩說笑了,那位只是老主顧,談些尋常生意罷了。”
周開輕笑一聲,“尋常生意?盜取天獄城礦脈,再經由你的手銷贓,這也算尋常?”
夜霜顏臉色驟變,右手閃電般按住左腕的手鐲,鐲身符文陡然亮起,一圈無形的空間波動隨之漾開。
“夜掌櫃不必緊張。”周開的視線在那隻手鐲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移開,“我若有惡意,你的手碰不到它。”
他凝視著夜霜顏的雙眼:“我來,只為提醒你一件事。你那位‘老主顧’,正在盤算著……殺你滅口。”
“甚麼?”夜霜顏失聲低呼,手腕上剛亮起的符文急促閃滅幾次,終究沒能徹底激發,黯淡下去。
許久,她垂下按著手鐲的右手,緊繃的肩線隨之垮塌,再開口時,嗓音已有些沙啞:“前輩憑此訊息,想得到甚麼?”
周開聞言反而笑了,笑聲不大,卻驅散了滿室的凝重。他閒適地靠向椅背:“做甚麼?夜姑娘言重了。我只是記著你說過,想交我這個朋友。修行漫漫,能結識仙子這樣的知己,我自然樂意。”
周開話裡的意圖毫不掩飾,夜霜顏聽罷,眸光反而定了下來。
她胸口微不可查地起伏了一下,索性在周開對面坐下,“承蒙周前輩看得起。既然如此,我也不繞彎子了。我早料到他們會動手,所以全部身家都帶在身上。”
她亮了亮腰間掛著的數個儲物袋,“就算有異寶在手,也只能逃得了一時。但被元嬰修士盯上,終究是死路一條。前輩的訊息,不過是將這死期提前告知了我而已。前輩既然願將此事相告,想必已有破局之法,還請明示。”
周開嘴角翹起,“不必再稱前輩。你已是碎丹境,結嬰只在朝夕。屆時你我便是同道,喚我周兄即可。至於破局……”他話鋒一轉,“金寶閣那兩位元嬰後期的東家,實力不凡,你背靠大樹,為何不能借勢?”
聽到“東家”二字,夜霜顏臉上剛浮現的鎮定瞬間瓦解,眸光也冷了下來。
她唇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片刻後才自嘲一笑:“借勢?他們不落井下石,便算我好運了。”
周開沒有接話,只安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夜霜顏索性徹底坦白,迎著周開的目光,:“周兄有所不知,這金寶閣名義上的東家,確實是那兩位元嬰後期的修士,但實際上……它本該是我的。”
周開端著茶杯的手指一頓,依舊沒有出聲。
“我的父母,曾是金寶閣真正的主人,一位元嬰後期,一位元嬰初期。”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多年前,他們在押送一批要物時,被人襲殺。”
“我當時不過初入築基,如何守得住這偌大的家業?天獄城的一位化神長老對金寶閣動了心,便派了那兩名修士,美其名曰‘輔佐’我。實際上,就是強取豪奪。”
周開指尖在冰涼的杯沿上輕輕摩挲,並未理會她話中的悲憤,而是問道:“但我聽到的傳聞,你曾是散修,結丹後才加入金寶閣。”
夜霜顏垂下眼簾,長睫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伸手去拿茶壺,指尖的微顫讓壺嘴與杯沿磕碰了一下,濺出幾滴茶水。
“襲殺我父母的,是幾個正道修士。”她頓了頓,聲音發冷,“只因金寶閣收了一件他們師長的本命法寶,便尋了機會逼問出貨之人,不成後痛下殺手。”
“此事在城中掀起不小的風波。那位化神長老,藉著‘不容正道在自家地盤撒野’的名頭,親自出手鎮殺了領頭二人。這份‘恩情’,就成了他奪走金寶閣最好的藉口。”
“可金寶閣畢竟是城內的大商號,盯著的化神修士不止他一個,他行事不能太絕。便當眾許諾,若我將來能進階元嬰,有能力護住家業時,便可不再需要那兩位‘客卿’輔佐。”
“我自知金寶閣已不屬於我,便悄然離開了天獄城。等我輾轉歸來時,卻得知那兩位所謂的‘東家’早已對外宣稱,我得了怪病不幸夭折。我別無選擇,只得改名換姓”
“那個承諾,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後來我以‘夜霜顏’的身份結丹,闖出些名堂,關於我‘病逝’的說法便站不住腳了。那兩位‘東家’找上門,邀我回金寶閣當掌櫃,名正言順地將我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周開聽完,嘖了一聲:“所以你不敢結嬰。你結嬰之日,便是‘舊病復發’之時。想不到,一個化神巨擘,倒還講起規矩來了。”
“他不是講規矩,是需要規矩。”夜霜顏冷笑,“畢竟,只有城池安穩,他們能得到的好處才更多。城裡盯著他的眼睛可不少,除了城主府那幾位,還有幾個外來的化神老怪,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吃相太難看,只會給別人遞刀子。況且,屬於天獄城的化神修士,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她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溫熱的茶水讓她紛亂的思緒定了下來。她抬眼看向周開:
“說了這麼多,我把身家性命都擺在了周兄面前。現在,該輪到周兄了。周兄告知我這個致命的訊息,總不會是為了聽個故事,再順便行俠仗義?又或者,周兄覺得我這副皮囊,也算一份不錯的報酬?”
周開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點頭,“確實如此。周某對夜姑娘,觀感頗佳。”
周開的坦白,反而讓夜霜顏準備好的說辭卡在了喉嚨裡。她有片刻的失神,旋即失笑:“恐怕要讓周兄失望了。小女子身上有禁制,一旦離開天獄城,便會立刻示警。況且,我若真跟了一位元嬰中期修士,你我的麻煩都不會小。”
“既然夜姑娘沒有直接拒絕,那便說明周某還是有機會的。夜姑娘應該不會告訴我,這麼多年過去,你一絲一毫的籌謀都沒有吧?總不會這麼多年,你只學會了怎麼講一個動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