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影劍下,金紅元嬰發出最後一聲尖嘯,而後寸寸碎裂,化作齏粉消散無蹤。
周開喉頭一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噴出,盤踞在心頭的殺意驟然消散。
整個人從半空落下,坐在那滿目瘡痍的大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他懶得動彈,任由一旁的蟬衣身收拾殘局,將極光老怪的儲物袋、法寶一一收攏。
周開取出兩顆丹藥,看也不看就扔進嘴裡,囫圇嚥下。
嗡鳴聲由遠及近,原本密不透風的金色蜂雲聚攏回來,此刻卻已能透過縫隙看到背後的天空。
周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低聲自語:“折損了將近一半……以後,還是少幹越階鬥法的事。”
“紅玉、白玉、青玉!”
三大隻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飛了過來,她們頭頂上那對靈動的觸鬚此刻也無力地耷拉著,顯得有些委頓。
周開的眉頭擰了起來,伸手拂過白玉後背上的一道傷口,沉聲道:“你們也受傷了。讓你們去硬撼那虹光針,確實勉強了。針形法寶穿透力太強,天生剋制蟲群,總不能讓蜂群消耗殆盡。”
白玉晃了晃鐮刀般的前足,“為主人,不怕。”
周開扯了扯嘴角,“若非有《無法無字天經》加持,這一戰我說甚麼也不會讓你們出來冒險。”
他稍稍喘勻了氣息,眼中寒芒一閃,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邊,三百里外,有個金丹女修。去,把她‘請’過來。”
周開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火氣:“嚇嚇她,別傷了性命。害我不得不元嬰出竅,還搭進去一顆天火雷,這筆賬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三隻螳螂領命,振翅而去,瞬間消失在天際。
周開吐出雷鼎,鼎口傾瀉出一團紫色的雷光。他單手一招,將那紫晶神雷抓在手中,細細感應,眉頭緊鎖:
“初步煉化之後,威能竟然比不上之前未經煉化之時?非得徹底煉化,再置於體內,以精氣日夜溫養、培育才行麼?那豈不是又要耗費五十年光景?”
正思索間,蟬衣身已經捧著一堆戰利品走了過來。
周開接過那堆東西,隨手掂了掂極光老怪的儲物袋,神識一掃,便觸及到一層堅韌的禁制,短時間內無法破開。
他也不著惱,隨手將儲物袋揣進懷裡,準備帶回宗門再慢慢消磨。
周開的目光在那根虹光針與八角稜鏡上短暫一瞥,便挪了開去。
真正讓他眼神一亮的,是兩根羽毛。
那兩根羽毛約莫一尺來長,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羽支纖細,邊緣處流動著淡淡的光暈。
羽毛入手輕若無物,卻散發著一股精純至極的靈力波動。
“這東西……就是那對光翼的本體?”周開喃喃自語,臉上露出喜色。
不是法寶,也非神通,竟然只是羽毛!
這到底是何等生靈遺留之物,稍加祭煉,便能擁有那般驚世駭俗的速度。
他按捺住心頭的激動,指尖射出一縷靈光,小心翼翼地探入羽毛之中。
羽毛輕輕震顫,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卻並未如他所想那般化作光翼。
周開發出一聲輕咦,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關竅:想來是方才一戰,已將其中積蓄的威能消耗殆盡,需得好生蘊養一番才能恢復。
他不再多想,迅速將所有戰利品收好,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目光投向西南方的天際。
三道流光由遠及近,片刻後,四道身影出現在眼前。
青玉中間那對節足勾著景聽瀾的腰身,紅玉和白玉一左一右,將她牢牢看住。
三隻螳螂甫一落地,周開的目光便落在了景聽瀾身上,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本座記得,我讓你待在宗門裡,不許外出。”
青玉那對節足一鬆,景聽瀾的身子便沒了支撐,雙腿發軟,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
她臉色煞白,嘴唇不住地顫抖,顯然還未從那三隻兇獸的脅迫中回過神來。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到周開那張淡漠的臉時,恐懼竟化作了一股委屈與怒火,讓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眼眶一熱,淚水便湧了上來,聲音也跟著發顫:
“我爹為給你尋無定竹才受的重傷!一身本事剩下不到七成,還要來此拼命!我難道就該在宗門裡乾等著他出事嗎?!”
周開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語氣聽不出喜怒:“現在,我救你一命。我們,兩清了。”
他朝著不遠處極光老怪肉身的方向瞥了一眼,“他若真把你擒住,我必然束手束腳。景師兄心神大亂之下,會做出甚麼事來,你想過沒有?”
景聽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正瞧見那具與周開一模一樣的身影,正將手按在極光老怪乾癟的屍身上抽取著甚麼,那畫面讓她心頭一寒。
她連忙收回視線,顫聲問道:“師叔,我爹……我爹他怎麼樣了?”
周開望向廣源荒的深處,“應當無事,師兄還沒動用他的劍胎。”
話音剛落,他便不再理會景聽瀾,只對一旁的三隻螳螂冷冷地吐出三個字:“看住她。”
說罷,周開的身影已然模糊,化作一道電光射向遠方天際,只在原地留下一圈淡淡的氣浪。
周開飛遁途中,神識掃過天際,遠方天邊原本沖霄的各色靈光已然黯淡衰微,顯然各處的戰事都已接近尾聲。
周開甫一趕到,便看到景天遊的狼狽模樣,衣袍上盡是裂口,嘴角掛著血絲,手中靈劍光華黯淡,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
而在他對面,那名老嫗也好不到哪去,髮髻散亂,臉色灰敗,顯然也是強弩之末。
老嫗本已力竭,忽見一道遁光馳援而來,心中一喜,但看清來人是周開時,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他竟然是一個人來的……極光呢?
緊接著,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了周開指尖捻動的那件物事——那分明是極光老怪的本命法寶,虹光針!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她尾椎炸起,直衝天靈!
她再不敢有半分遲疑,喉頭一甜噴出一口精血,轉身化作一道血光,瘋狂向遠處天際逃去。
周開與景天遊並未追擊。
景天遊看著周開,眼中滿是震撼:“師弟,你把極光……殺了?”
“僥倖罷了。”周開喘了口氣,他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淡淡道:“他太自負了,離我太近。”
他將虹光針收起,話鋒一轉:“倒是師兄你,以你的劍道修為,獨戰一名元嬰中期,就算不能拿下,至少也該佔盡上風才是,為何會鬥得如此艱難?”
景天遊苦笑一聲:“黎羊的傀儡不止兩具。仙藤秘境中的那具五品傀儡一直藏於暗處,著實棘手。不過那具傀儡與我鬥了不過三招就退走了,想來是楚師妹那邊施展了甚麼手段。”
周開目光掃過長空,只見遠方天際,各色遁光交織,有的在拼命追逐,有的倉皇逃竄,也有幾道氣息正朝著此地飛掠而來。
“極光已死,老嫗遁逃,九闕宮的修士也該退了。元嬰修士一心想逃,確實很難追上,我也無力再戰。”
景天遊眼中閃過一絲可惜,但還是點了點頭:“無論如何,此戰斬殺一名元嬰中期,師弟你居功至偉。我去看看其餘幾位道友的情況。”
話音未落,他已人劍合一,化作劍光遠去。
周開在原地等了片刻,他便感應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周遭的空氣彷彿化作了薄霧,無聲無息地聚攏過來,沒有驚起半點塵埃與風聲。
浮玥的身影在他面前凝實,銀髮如月華流淌。
周開緊繃的肩膀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才不易察覺地鬆弛下來。
浮玥那雙紫色眼眸靜靜地凝視著他,目光從上到下,像是在確認一件珍貴的寶物是否出現了瑕疵。
片刻後,她才移開目光,聲音空靈地響起:“你受傷了,元嬰的氣息很虛弱。”
周開嘴角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暖意:“小傷,不礙事。你那邊呢,沒遇到麻煩吧?”
浮玥答道:“操控傀儡的人跑了,有具很強的傀儡護著他。”
周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果然,這與景天遊的說辭對上了。
“你沒事就好。”
浮玥歪了歪頭,“他們本就兩敗俱傷。我看到你的遁光過來,知道你那邊結束了,就沒有再出手。讓他們自己分出勝負,這應該就是你說的‘慘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