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山靜室,一縷檀香自獸首銅爐中嫋嫋升起,沁人心脾。
此刻,景聽瀾正攥著景天遊寬大的衣袖,腳尖輕點,身子一左一右地磨蹭著。
她今日穿的,正是那套周開初見時的淺紫月白漸變長裙。
景聽瀾仰著小臉,聲音軟糯得彷彿能掐出水來,尾音輕輕勾起:
“哎呀,爹……我這不是好好的嘛,一點傷都沒有。你看,師叔都沒說甚麼,我不要閉關嘛,好不好?”
景天遊這位劍修,此刻卻拿自己女兒毫無辦法。
他刻意板起的臉龐上,平日裡凝練如山的劍眉都快擰成了個疙瘩,看著女兒那雙水汪汪、寫滿“求放過”的大眼睛,到了嘴邊的訓斥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胡鬧!此番大戰何其兇險,你若有半分差池,為父……”
“可我這不是沒事嘛!”景聽瀾打斷了他,小嘴一噘,“再說了,有師叔在,誰能傷得了我?爹你就是瞎操心。”
話音未落,她便悄悄側過頭,飛快地衝著一旁端坐的周開擠了擠眼,眼神裡滿是求援的意味。
周開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揚,旋即斂去。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指尖輕撫溫熱的杯壁,將氤氳的熱氣吹開一道小口,悠然自得,彷彿全然沒注意到這對父女間的官司。
旁邊的浮玥則面無表情,紫色的眼眸裡不起波瀾,只是靜靜看著周開手裡的茶水。
景天遊被女兒堵得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最終那口氣化作一聲長嘆,逸散而出。
他眼神裡的嚴厲徹底融化,只剩下對這塊心頭肉的無奈與寵溺:“罷了,下不為例。你先出去,我與你周師叔還有要事相商。”
“爹爹最好了!”目的達成,景聽瀾的眉眼彎成了月牙,笑聲清脆。
她提著裙襬輕盈一旋,像只破繭的彩蝶,帶著一陣香風跑了出去,臨到門口,又回過頭衝周開和浮玥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這才消失不見。
景天遊看著女兒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張素來因劍意而顯得鋒銳的臉龐,線條瞬間柔和下來,緊鎖的眉頭也隨之舒展:
“師弟見笑了。聽瀾她……唉,修煉的功法有些特殊,名為《千面劍心訣》。在徹底大成前,心性會隨劍意變幻,時而嬌憨,時而冷冽,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周開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將話題從景聽瀾身上引開:“聽瀾師侄心性純澈,並無不妥。”他話鋒一轉,神色鄭重了幾分,“倒是師兄,我聽聞你為了替我尋那無定竹,與人爭鬥負傷在身,還未痊癒便奔赴戰場。如今戰事已了,外敵暫退,你儘管安心療傷,宗門之事,有我。”
浮玥清冷的聲音適時響起:“我也會在靈劍宗修煉,宗門肯定安全無虞。”
景天遊點了點頭:“也好。此次我七曜盟折損兩名元嬰初期,九闕宮也是如此。但他們死了一個極光老怪,元氣大傷,百年內,七曜盟算是能太平了。”
二人又就宗門後續事宜商談片刻,便返回宗門。
周開擺手示意他留步養傷,便與浮玥化作兩道流光,徑直射向鳴劍峰。
回到洞府,石門緩緩閉合,隔絕了外界天光。
周開並未急於打坐,而是翻手間,將那兩根白色羽毛託於掌心。
“這極光老怪,當真是守著金山要飯吃,竟不將此物煉成法寶,暴殄天物。”
周開按捺不住心頭火熱,轉身步入煉器室。
隨著他指尖一道法訣打出,地面上的陣紋逐一亮起,一團熾烈的地火自陣眼處轟然升騰,將石室映得一片通紅。
他神色專注,小心地將一根羽毛懸停於法陣之上。
足以熔化玄鐵的烈焰舔舐著羽毛,可那羽毛非但沒有絲毫損傷,連其上的光澤都未曾黯淡一分。
周開眉頭一皺,體內法力毫無保留地灌入法陣。
火焰猛地一竄,顏色由赤紅轉為幽青,煉器室內的溫度驟然拔高,連空氣都開始扭曲。
然而,置於青焰中心的羽毛卻亮了起來,反將火焰中的火靈力盡數吞噬,自身變得愈發璀璨奪目。
周開臉色微變,心有不甘,分出一縷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羽毛內部。
剎那間,他只覺自己的神識彷彿一葉孤舟,闖入了一片無垠的浩瀚星海,恐怖的威壓撲面而來,神魂劇烈震盪,他悶哼一聲,險些當場受創。
“……罷了,此物等階太高,非我眼下所能窺探。”
他迅速切斷法力,升騰的火焰倏然熄滅。
周開看著靜靜懸浮在半空、靈光內斂的羽毛,臉上驚駭未褪,又添了幾分鬱悶。
他搖了搖頭,終是化為一聲自嘲的失笑。也罷,這兩根羽毛的品階顯然遠超元嬰範疇,憑自己這點修為和煉器術,就想將其炮製,無異於痴人說夢。
“看來只能暫時收起來,等日後再說。”
他小心地將羽毛貼身收好,這才將注意力放到極光老怪那隻儲物袋上。
為了破解此物,他斷斷續續已耗費了二十多天心神。
此刻,隨著他指尖最後一縷法力刺入禁制,儲物袋上猛地一顫,隨即靈光一閃,徹底黯淡下去。
周開的神識迫不及待地沉入其中,只粗粗一掃,之前煉器失敗的鬱悶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連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眼底迸發出抑制不住的狂喜。
“好傢伙!終於碰到一個把身家全帶出來的修士了!”
尋常修士外出,為了以防萬一,都會將大部分身家留在洞府。但這極光老怪顯然自負慣了,認為沒人能殺得了他,竟將所有寶貝都帶在了身上。
儲物袋足有百丈見方,靈石堆砌成小山,法寶靈光交織成一片絢爛的霞氣,各類玉盒、丹瓶更是碼放得整整齊齊。
他的神識掃過一片法寶區,粗略一數,竟有二十多件。
品階大多在金丹頂尖層次,對他本人用處不大,但勝在量大。
這些法寶,任何一件流傳出去,都足以在金丹修士中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盡數變賣,也是一筆極為可觀的靈石。
煉器材料倒是普通,跟大多數北域修士一樣,基本都是些妖獸身上的資材。不過其中一顆拳頭大小、四階大妖的妖丹,還是讓周開眼前一亮。
但無論是法寶還是材料,都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重頭戲,是一塊玉簡。
周開神識探入其中,內裡是一部功法,名為《煌極經》,分“大日篇”與“霜月篇”。
他粗略看了一遍,心中便有了數,《煌極經》的吐納修煉之法,在他看來頗為粗糙,效率遠不及他修煉的《無法無字天經》。
然而,當他看到功法附帶的攻伐法術時,饒是以他的心境,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尤其是兩門足以修成神通的大威力法術——“大日真炎”與“霜月神輝”。
“看來,這就是當初極光老怪施展的神通了。我如今只有純粹的氣血神通,法術神通只有雙生印。說到底,《天經》終歸是一門輔助功法。”
他強壓下立刻開始參悟的衝動,先將儲物袋中的雜物分門別類歸置好,隨後心念一動,又取出了另外兩枚玉簡。
一枚,《星隕永珍錘》;另一枚,則是他野心勃勃自創的《妄天訣》。
三部功法擺在面前,周開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明亮,一條清晰的修煉脈絡在他心中逐漸成型。
“立身之本,在於本命法寶。渾天錘與《星隕永珍錘》必須儘快磨合,那式‘貫月垂星’的神通,需最先掌握!”
“《煌極經》的大日真炎與霜月神輝,正好彌補我遠端大威力法術的短板,也要花時間修煉!”
“至於《妄天訣》……太過艱深晦澀,急不得,需以水磨工夫長久推演。”
主次一定,前路豁然開朗。周開只覺道心一片空明,念頭前所未有的通達,眼中不由得迸射出兩寸神光。
心念既定,他不再遲疑,長身而起。
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流光衝出洞府,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在了主峰旁一座稍矮的次峰之巔。
山風呼嘯,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渾天錘應念而出,沉甸甸地落入掌心。周開順勢褪去上衣,抬首遙望著天穹之上那輪清冷的明月與漫天星斗。
次峰之巔恰有一方天池,池水平滑如鏡。
周開立於池邊,目光並未落在如鏡的池水本身,而是緊緊盯著那傾灑於水面的星月光輝,看被夜風吹皺,碎裂成無數遊動的銀鱗。
他緩緩閉上雙眼,心神徹底沉入那片光影的生滅之中。
體內氣血隨之而動,以《星隕永珍錘》的獨特法門開始運轉。
他觀想著,銀鱗彷彿受到無形牽引,竟從池水中離析而出,氣血在他腰眼腎府凝聚,化作一股冰涼如水的奇異氣流,沿著他的雙臂經脈,緩緩攀升,最終匯聚於掌心的渾天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