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邊回來後,張西龍的心思又轉到了山裡。省城新店的事有王慧慧和趙虎子盯著,屯裡的事有王三炮和張西營張羅,他決定趁秋獵還沒正式開始,先去野人谷深處探探——那裡還有一隻豹子,上次差點碰上,這回得摸清楚它的底細。
“三炮叔,我想進趟野人谷。”這天早上,張西龍找到王三炮。
王三炮正在給獵犬餵食,聞言抬起頭:“去幹啥?”
“找那隻豹子。”
王三炮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食盆:“西龍,豹子不比野豬,也不比狼。那東西太精了,你上次能躲過是運氣。這次……”
“三炮叔,我知道危險。”張西龍認真地說,“但不能因為它危險就不去。它在野人谷待著,早晚是個隱患。不如趁早摸清楚它的底細,該趕走趕走,該收拾收拾。”
王三炮嘆了口氣:“你說得對。但不能你一個人去,多帶幾個人。”
“就帶虎子和栓柱,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
王三炮想了想,點點頭:“行。但你得答應我,別逞強。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
“我答應您。”
第二天天沒亮,張西龍帶著趙虎子和栓柱出發了。三個人、兩條狗、一隻海東青,輕裝簡行,直奔野人谷。
秋天的野人谷,比夏天好走多了。樹葉落了大半,林子敞亮,能看出去老遠。但危險也更大——獵物少了,猛獸的胃口更大了。
趙虎子走在最前面,他的眼睛像鷹一樣尖,不放過任何一個痕跡。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他突然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扒開落葉。
“西龍哥,你看!”他指著地上的一串腳印。
那腳印比狼的大,比熊的小,形狀像梅花,深深的,陷在泥土裡。張西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心裡一緊——是豹子!
“新鮮的。”王三炮不在,張西龍自己判斷,“腳印邊緣還沒幹,應該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
“追不追?”栓柱問。
“追!”張西龍站起來,“虎子帶路,栓柱在後面跟著。狗放開,讓它們聞。”
兩條獵犬興奮地低吠著,順著腳印追了下去。趙虎子在後面跟著,張西龍和栓柱在後面追。越往裡走,林子越密,光線越暗。高大的紅松和冷杉遮天蔽日,樹幹上長滿了青苔,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西龍哥,這地方太深了。”栓柱有些擔心。
“沒事,有狗有鷹,出不了事。”張西龍嘴上這麼說,心裡也有些發虛。這地方他來過一次,那次差點碰上豹子,回去後好幾天沒睡好覺。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的狗突然叫起來。不是亂叫,是有節奏的、帶著警惕的叫聲。
“找到了!”張西龍低喝一聲,端起獵槍。
三個人貓著腰,藉著灌木叢的掩護,慢慢往前摸。透過樹幹的縫隙,他們看見了一隻豹子——它正趴在一塊大石頭上,眯著眼,像是在打盹。它的毛色黃褐,帶著黑色的斑點,在斑駁的陽光下,幾乎跟石頭融為一體。要不是狗叫,根本發現不了。
“好傢伙……”栓柱倒吸一口涼氣。
張西龍也吃了一驚。這隻豹子比他想象的大,從頭到尾,少說也有兩米長。它的身體健碩,四肢粗壯,爪子像鐵鉤一樣扣在石頭上。雖然閉著眼,但那股子威壓,讓人喘不過氣來。
“西龍哥,打不打?”栓柱低聲問。
張西龍猶豫了。這隻豹子離他們不到五十步,以他的槍法,一槍就能撂倒。但不知為甚麼,他心裡有點不忍。它趴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是在享受陽光。它沒有招惹誰,是人闖進了它的地盤。
“西龍哥?”栓柱又叫了一聲。
就在這時,豹子睜開了眼。它直直地朝這邊看過來,那雙黃綠色的眼睛,冰冷、銳利,像兩道寒光。
“不好!”張西龍來不及多想,一把推開栓柱,自己往旁邊一滾。
“砰!”一聲槍響——不是張西龍開的,是栓柱開的。他被張西龍推開時,手指無意中扣動了扳機。
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一片火星。豹子猛地跳起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朝他們撲過來!
“快跑!”張西龍大喊。
三個人轉身就跑,兩條狗衝上去,跟豹子纏在一起。海東青從天上俯衝下來,用爪子抓豹子的頭。豹子被激怒了,它甩開狗,一巴掌拍在海東青身上,海東青慘叫一聲,掉了下來。
“我的鷹!”張西龍心疼得大喊,但他顧不上撿鷹,因為豹子又朝他們撲過來了。
栓柱端起槍,又是一槍。這回打中了,子彈擦過豹子的後背,帶起一簇毛。豹子疼得嚎叫一聲,轉身就跑,轉眼就消失在了林子裡。
三個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栓柱的手還在抖,臉色慘白。
“西龍哥……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結結巴巴地說。
“沒事。”張西龍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是急了。”
趙虎子跑過去,把海東青撿回來。那隻鷹被豹子拍了一下,翅膀受了傷,耷拉著,站不起來。張西龍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地把它接過來,用布條把翅膀包紮好。
“能活不?”栓柱問。
“能。”張西龍說,“骨頭沒斷,養養就好了。”
三個人不敢再追,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有狗的喘息聲和海東青的哀鳴。
回到屯裡,王三炮看見海東青受了傷,心疼得直跺腳:“叫你別去你非去!這回好了,鷹傷了,豹子也跑了!”
張西龍低著頭,不吭聲。他知道自己冒失了。豹子不是野豬,也不是狼,它太精了,太猛了。這次能活著回來,已經是萬幸。
“三炮叔,是我的錯。”他老實地說,“下次一定聽您的。”
王三炮嘆了口氣,沒再罵他。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就知道疼了。
海東青養了好幾天,才慢慢好起來。張西龍天天給它換藥、餵食,比伺候孩子還上心。林愛鳳心疼他,勸他歇歇,他不聽。
“是我的錯,害它受了傷。”他內疚地說,“我得把它治好。”
林愛鳳嘆了口氣,沒再勸。
海東青好了以後,張西龍再也不敢輕易帶它進山了。豹子的事,也暫時擱下了。但他心裡一直惦記著,那隻豹子還在野人谷,早晚是個隱患。
“三炮叔,那隻豹子,早晚得收拾。”他跟王三炮商量。
王三炮抽著菸袋,想了半天:“收拾是要收拾,但不能急。得等機會,等它放鬆警惕了再動手。”
“啥時候是機會?”
“冬天。”王三炮說,“冬天雪大,豹子出來覓食,腳印好追。而且冬天它餓,警惕性也低。”
張西龍點點頭,心裡有了計較。冬天,還早。但他不急,有的是時間。
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張西龍又帶著獵隊進了野人谷。這回他學乖了,多帶了幾個人,多帶了幾條狗,海東青也帶上了,但讓它在天上待著,不下來。
趙虎子在前頭追蹤,順著豹子的腳印,一直追到上次那個地方。豹子不在,但腳印是新鮮的。
“它就在附近。”張西龍低聲說,“大家小心。”
幾個人貓著腰,慢慢往前摸。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狗又叫起來了。張西龍端起槍,透過樹幹的縫隙,看見了那隻豹子。
它趴在一棵大樹下,正在啃一隻野兔。它的毛色比秋天深了不少,跟雪地幾乎融為一體。它吃得很專注,沒注意到有人靠近。
“打不打?”栓柱低聲問。
張西龍猶豫了一下,搖搖頭:“再等等。”
他們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豹子吃完了野兔,舔舔爪子,站起來,慢慢往林子深處走。張西龍跟在後面,不緊不慢。他不想打死它,只想把它趕走,趕到更深的山裡去。
豹子走了大約二里地,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雙黃綠色的眼睛,在雪地裡格外亮。它看著張西龍,像是在說“你為啥跟著我”。
張西龍也看著它,沒開槍。
豹子轉身走了,消失在林子裡。
“西龍哥,你為啥不開槍?”栓柱不解。
“不想打。”張西龍說,“它沒招惹咱們,是咱們闖進了它的地盤。”
栓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回到屯裡,王三炮問他:“打著了?”
“沒有。”張西龍搖搖頭,“把它趕走了。”
王三炮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也行。它走了,咱們也省心了。”
張西龍知道,豹子不會走遠。它還會回來,還會在野人谷裡待著。但只要人不惹它,它也不會惹人。這就是山裡的規矩。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惹它一分,它還你十分。這道理,跟做人一樣。
晚上,張西龍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張地圖,在野人谷深處畫了一個圈。那是豹子的地盤,他不想再去了。山這麼大,林子這麼深,容得下一個人,也容得下一隻豹子。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呢?
林愛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湯:“還不睡?明天還要忙呢。”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是野雞湯,鮮得很。“今天把豹子趕走了,沒打它。”
“為啥不打?”
“不想打。”他搖搖頭,“它也沒惹咱們。”
她靠在他肩膀上:“你心善。”
“不是心善。”他認真地說,“是山裡的規矩。不能啥都打,不能啥都殺。留點東西,山才是山。”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輝灑在院子裡。遠處的山林靜悄悄的,那隻豹子,大概已經回到了它的窩裡,舔著爪子,打著盹。張西龍知道,它還會回來,還會在野人谷裡出沒。但他不怕。只要不惹它,它也不會惹人。這就是山裡的規矩,也是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