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島上回來後,張西龍決定在漁村多住幾天。一是陪陪林愛鳳和大嫂,二是看看孫鐵柱在海邊的生活到底咋樣。更重要的是,他想把漁村這個院子好好收拾收拾,讓它真正有個“家”的樣子。
“鐵柱,你一個人住在這兒,缺啥不?”張西龍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問孫鐵柱。
“不缺!”孫鐵柱憨憨地笑,“西龍哥,啥都有。鍋碗瓢盆、被褥衣裳,老鄭叔都幫我置辦齊了。”
張西龍看了看,確實啥都有,但啥都舊。鍋是補過的,碗是豁口的,被褥是洗得發白的,衣裳是打著補丁的。他心裡一酸,這孩子,從小就苦,如今有了自己的家,還是這麼湊合。
“鐵柱,明天跟我們去鎮上,買點新東西。”
“不用不用!”孫鐵柱連忙擺手,“西龍哥,這些還能用,不花錢。”
“能用是能用,但不舒坦。”張西龍拍拍他的肩膀,“你現在是合作社的人了,不能太寒磣。再說了,你姐看見你穿成這樣,心裡能好受?”
孫鐵柱低下頭,不吭聲了。大嫂在旁邊聽見了,眼圈紅了,但忍著沒哭。
第二天,一家人去了鎮上。張西龍給孫鐵柱買了兩身新衣裳,一雙新鞋,又買了一套新被褥、新碗筷。孫鐵柱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嘴裡唸叨:“西龍哥,花了不少錢吧?”
“沒多少。”張西龍笑了,“你好好幹,幾個月就掙回來了。”
孫鐵柱用力點頭。
回到漁村,大嫂幫弟弟把新被褥鋪上,新衣裳疊好放進櫃子裡,新碗筷擺上桌。她看著煥然一新的小屋,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姐,你哭啥?”孫鐵柱慌了。
“沒哭,是高興。”大嫂擦擦眼淚,“你以前在靠山屯,住的是破房子,穿的是破衣裳,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正經活路,姐替你高興。”
孫鐵柱的眼圈也紅了,但他忍著沒哭。他知道,姐姐為他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如今,他不能再讓她擔心了。
張西龍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心裡也酸酸的。他想起了自己剛重生回來的時候,也是一無所有,也是靠著姐姐——不是親姐姐,是林愛鳳——的幫襯,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如今,他也想幫幫別人。孫鐵柱是塊好料,好好培養,將來肯定有出息。
漁村的日子過得慢,但也充實。每天天不亮,孫鐵柱就出海了。張西龍有時候跟著去,有時候在岸上忙別的。林愛鳳和大嫂在院子裡收拾海貨,張西營在一旁打下手。
最讓張西龍意外的,是林愛鳳的變化。
她每天再忙,也要抽時間認字、寫字。她把字典和字帖帶到海邊,坐在礁石上,一筆一畫地寫。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也不管,低著頭,認認真真。
“愛鳳,你比學生還刻苦。”張西龍笑話她。
“學生有老師教,我沒有。”她抬起頭,認真地,“我得自己學。”
“我不是你老師?”
她笑了:“你哪有時間教我?你比我還忙。”
張西龍想了想,也是。他每天忙合作社的事,忙省城新店的事,忙山裡海里的事,確實沒時間教她。
“那我給你找個老師。”
“誰?”
“嫂子。”
大嫂正在旁邊收拾海螺,聽見這話,連忙擺手:“我可不行!我認的字還沒愛鳳多呢!”
“那你就跟愛鳳一起學。”張西龍笑了,“兩個人一起學,有伴。”
大嫂想了想,點點頭:“行!學就學!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從那天起,妯娌倆每天下午都坐在院子裡,對著字典和字帖,一筆一畫地寫字。張西營在一旁打下手,幫忙翻字典、遞紙筆。他雖然認的字也不多,但看著媳婦和弟媳婦這麼用功,心裡也美滋滋的。
“當家的,這個字念啥?”大嫂指著字典上的一個字。
張西營湊過去看了看,不認識,撓撓頭:“我也不會。”
“那就查!”林愛鳳說,“西龍教過我,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典,拼音查,部首查,總能查到。”
三個人頭碰著頭,圍著字典,研究了半天,終於查出來了。
“念‘漁’!”大嫂興奮地說,“漁村的漁!打漁的漁!”
“對!就是‘漁’!”林愛鳳也高興,“嫂子,你行啊!”
“那是!”大嫂得意地說,“我小時候也念過幾天書,就是後來忘了。”
張西龍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洋洋的。他的媳婦,他的大嫂,他的大哥,都在學認字。以前在屯裡,誰會在乎這個?能吃飽飯就不錯了。如今,日子好了,大家的心思也活了。這變化,比打了多少獵物都值得。
晚上,張西龍和林愛鳳坐在院子裡,海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她靠在他肩膀上,手裡還攥著那本字典。
“西龍,你說我以後能寫一封信嗎?”她問。
“能。”他肯定地說,“你現在就能寫。”
“那不一樣。”她搖搖頭,“我想寫一封長長的信,把心裡的話都寫出來。”
“那就慢慢寫,我等著。”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愛鳳,你為啥想學認字?”他忽然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不想當睜眼瞎。以前在屯裡,覺得認不認字無所謂,反正也不出門。如今不一樣了,咱們的店開到了地區,開到了縣城,以後還要開到省城。我要是連字都不認識,咋幫你?”
他心裡一熱,把她摟得更緊了。
“愛鳳,你真好。”
“我不好。”她搖搖頭,“是你好。你帶著大家過好日子,也帶著我過好日子。”
他沒說話,只是緊緊地摟著她。
遠處,海浪聲一波一波的,像是在唱一首溫柔的歌。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本字典上,也灑在這對年輕夫妻的身上。
在漁村住了十來天,張西龍該回去了。省城新店的事不能耽誤,屯裡的事也不能不管。
“鐵柱,你好好幹。”臨走時,他拍拍孫鐵柱的肩膀,“海上的事,就靠你了。”
“西龍哥,你放心!”孫鐵柱用力點頭,“我一定好好幹!”
大嫂拉著弟弟的手,捨不得鬆開:“鐵柱,你一個人在海邊,要照顧好自己。別光顧著幹活,該吃吃,該喝喝。”
“姐,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大嫂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她笑著擦掉:“對,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大人了,有出息了。”
孫鐵柱的眼圈也紅了,但他忍著沒哭。他知道,姐姐為他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如今,他不能再讓她擔心了。
回程的班車上,大嫂靠著窗戶,望著遠處漸漸模糊的大海,眼圈紅紅的。林愛鳳安慰她:“嫂子,別難過了,過陣子再來。”
“我不是難過。”大嫂擦擦眼淚,“我是高興。鐵柱這孩子,總算有了著落。我爹孃在地下,也該安心了。”
張西營抽著煙,嘿嘿笑:“鐵柱有出息,你高興才對。”
“我高興!”大嫂笑了,“我高興得很!”
張西龍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想,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和和美美的。山裡有家,海邊也有家。有地種,有魚打,有店開,有字學。這日子,比甚麼都強。
班車在山路上顛簸,窗外的風景從海變成平原,從平原變成山。張西龍靠在座位上,閉上眼,想著省城新店的事,想著屯裡合作社的事,想著山裡海里的事。事情很多,但他不急。一步一步來,總能走通的。
林愛鳳靠在他肩膀上,也閉上了眼。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暖。
窗外,陽光灑在山林裡,灑在田野上,灑在這對年輕夫妻的身上。張西龍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但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