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新店的事剛有個眉目,夏天就悄沒聲兒地來了。山海屯的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曬得地裡的莊稼苗都耷拉了腦袋,可海邊的風卻越來越涼快,吹在人身上,舒坦得讓人想嘆氣。
張西龍站在合作社的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瓦藍瓦藍的,一絲雲彩都沒有,熱浪一陣一陣地撲過來。
“三炮叔,我想去海邊待幾天。”他對王三炮說,“一是避避暑,二是看看鐵柱那小子學得咋樣了。再說了,咱們那條新船買了還沒好好用過呢。”
王三炮抽著菸袋,眯著眼笑了:“去吧去吧,屯裡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鐵柱那孩子,在海邊待了快一年了,也該去看看他長進沒長進。”
大嫂聽說要去海邊,第一個跳起來:“我去!我去!上次沒住夠!”
張西營也想去,但他放不下地裡的活:“西龍,你們去吧,我在家看地。”
“大哥,地裡的活讓三炮叔盯著,你也去。”張西龍拍拍他的肩膀,“一家人,整整齊齊的才好。”
張西營搓著手,憨憨地笑了:“那……那行。”
林愛鳳早就開始收拾行李了。她把那件新做的碎花裙子疊好放進包裡,又把那本字典和字帖也塞了進去——她現在的字已經寫得像模像樣了,但她還想再練練。
“愛鳳,你還帶字典?”大嫂好奇地問。
“帶著唄,閒著沒事的時候看看。”林愛鳳不好意思地笑了,“西龍說了,多認字沒壞處。”
大嫂嘖嘖稱讚:“你呀,現在比唸書的學生還用功。”
一家人坐上班車,晃晃悠悠地往海邊去。張西龍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山漸漸變矮,變成平原,又變成沙灘。空氣裡開始有了一股鹹腥的味道,他知道,快到了。
孫鐵柱早就在碼頭上等著了。他曬得黑黢黢的,比去年壯實了一大圈,穿著件藍布褂子,挽著褲腿,光著腳,站在那兒,活脫脫一個漁家後生。
“西龍哥!姐!姐夫!”他老遠就招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大嫂跳下車,拉著弟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瘦了!瘦了!”
“姐,我沒瘦,是結實了。”孫鐵柱憨憨地笑,“你摸摸,這胳膊,都是腱子肉。”
大嫂摸了摸,眼圈紅了:“結實了好,結實了好。”
張西龍走到碼頭上,看著那艘藍漆漁船。船身擦得鋥亮,漁網碼得整整齊齊,纜繩盤得像朵花。他滿意地點點頭:“鐵柱,這船收拾得不錯。”
“西龍哥,這船就是我的命。”孫鐵柱認真地說,“我天天擦,天天收拾,比收拾自己還上心。”
張西龍笑了:“走,上船看看。”
新漁船比去年那條大多了,能坐十來個人。船艙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有個小灶臺,能生火做飯。船尾的發動機也是新換的,馬力足,跑得快。
“西龍哥,這船能跑老遠了。”孫鐵柱指著遠處的海面,“老鄭叔說,天氣好的時候,能跑到那個島上去。”
張西龍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小點。“那個島?上次咱們去過的?”
“對!就是那個!”孫鐵柱興奮地說,“老鄭叔說,那島周圍的海域魚多,海參也多,就是遠了點,一般的船不敢去。咱們這條船,能去!”
“那明天就去!”張西龍一拍大腿。
第二天天沒亮,一家人就起來了。大嫂興奮得一夜沒睡好,頂著兩個黑眼圈,但精神頭十足。
“嫂子,你不困?”林愛鳳問她。
“困啥困!出海啊!頭一回!”大嫂眼睛亮亮的。
孫鐵柱早就把船準備好了。漁網、釣具、繩索、乾糧、淡水,一樣一樣檢查了好幾遍。
“鐵柱,你比我還仔細。”張西龍笑道。
“西龍哥,出海這事,馬虎不得。”孫鐵柱認真地說,“老鄭叔說了,寧可多準備,不能少準備。少一樣東西,到了海上就抓瞎。”
張西龍點點頭。這孩子,確實長進了。
船緩緩駛出港灣,朝遠處那座小島開去。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浪花。大嫂坐在船頭,迎著海風,張開雙臂,大聲喊:“大海——我來了——”
“嫂子,你小聲點,別把海龍王吵醒了!”林愛鳳笑話她。
“海龍王才不怕呢!我給他送好吃的來了!”大嫂哈哈笑。
張西營坐在船艙裡,手裡攥著一根釣魚竿,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他這是頭一回坐船出海,雖然不暈,但心裡還是有點發虛。
“大哥,別緊張。”張西龍坐在他旁邊,“有鐵柱在,出不了事。”
“我不緊張。”張西營嘴硬,但手裡的魚竿在抖。
船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遠處的島漸漸清晰起來。島不大,像一顆綠色的寶石鑲嵌在藍色的大海上。島上有樹,有灌木,還有一大片礁石灘。
“到了!”孫鐵柱把船靠岸,跳下去,把纜繩系在一塊大石頭上。
大嫂第一個跳下船,踩在礁石上,差點滑倒,被張西營一把扶住。
“當家的,你手咋不抖了?”她驚訝地問。
張西營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甚麼時候不抖了。他笑了笑:“光顧著扶你,忘了抖了。”
大家都笑了。
島上還是老樣子,礁石灘上到處都是海貨。海螺、海膽、海星、小螃蟹,密密麻麻的,像開會一樣。大嫂蹲下來,撿起一個大海螺,殼上的花紋漂亮極了。
“這個好!帶回去擺著!”她小心翼翼地放進筐裡。
孫鐵柱脫了衣服,一個猛子扎進海里。他在水裡像條魚,游來游去,好半天才浮上來,手裡抓著兩個大海參,個個都有巴掌長。
“鐵柱,你行啊!”張西龍站在礁石上喊。
“西龍哥,這還不算啥!”孫鐵柱抹了把臉上的水,“我再下去,給你抓幾個大的!”
他又扎進水裡,這回待的時間更長。浮上來的時候,手裡抓著一個巨大的海參,足有一尺長,黑褐色的身體上長滿了肉刺。
“我的天!”大嫂驚呼,“這海參成精了!”
張西龍也吃了一驚。這麼大的海參,他還是頭一回見。
“鐵柱,這海參能賣多少錢?”張西營問。
“姐夫,這海參曬乾了,少說也能賣幾十塊!”孫鐵柱得意地說。
“幾十塊!”張西營倒吸一口涼氣。
張西龍站在礁石上,看著這片海,心裡有了盤算。這片海域,海參多,魚也多,要是好好開發,比打獵來錢還快。但得有計劃,不能亂來。老輩人講,海里的東西,也不能打絕了。得留種,得讓它們慢慢長。
“鐵柱,這片海,你摸清楚了沒有?”他問。
孫鐵柱點點頭:“摸清楚了。東邊那片礁石區,海參多;西邊那片沙灘,蛤蜊多;南邊那片深水區,魚多。老鄭叔說,這片海,養活了咱們半個漁村。”
“那你有沒有想過,怎麼讓它一直養活咱們?”
孫鐵柱愣了一下:“西龍哥,你是說……”
“我是說,不能光撈,不養。”張西龍認真地說,“海參要留種,魚也不能一網打盡。得有規矩,有章程。”
孫鐵柱想了想,點點頭:“西龍哥,你說得對。老鄭叔也說過,海里的東西,不能趕盡殺絕。得留點,以後還有得撈。”
“那你定個規矩。”張西龍說,“哪些能撈,哪些不能撈,多大的能撈,多小的不能撈。定好了,大夥兒都照著辦。”
孫鐵柱用力點頭:“行!我回去就跟老鄭叔商量。”
大嫂在礁石灘上撿了一上午,筐子都裝滿了。海螺、海膽、海星、小螃蟹,還有幾個大海參。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笑得合不攏嘴。
“夠了夠了,再多就拿不回去了。”林愛鳳拉著她。
“再撿一個,就一個!”大嫂蹲下來,又撿起一個海螺。
張西營在沙灘上撿貝殼,撿了一堆五顏六色的,有扇形的、有螺旋形的、有長條形的。他挑了幾個最漂亮的,用線串起來,給大嫂掛在脖子上。
“當家的,你這是幹啥?”大嫂摸著那串貝殼,臉紅了。
“好看。”張西營憨憨地笑,“比你那個金項鍊好看。”
大嫂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哪有金項鍊,結婚這麼多年,連個銀戒指都沒有。但這串貝殼,比啥都珍貴。
中午,孫鐵柱在島上生火做飯。他用新撈的海參燉了一鍋湯,又烤了幾條魚,蒸了一鍋海膽蛋羹。一家人坐在礁石上,就著海風,吃得滿嘴流油。
“鐵柱,你這手藝,比你姐還強!”張西營誇道。
“姐夫,我哪能跟姐比。”孫鐵柱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瞎做。”
“瞎做都這麼好吃,認真做還得了?”大嫂白了他一眼,但眼裡全是笑。
吃完飯,張西龍一個人爬到島頂,站在最高處,望著遠處的大海。海面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一望無際。他想起第一次來這個島的時候,還是去年夏天。那時候,合作社剛剛起步,啥也沒有。如今,有山有海,有店有船,有兄弟有妯娌,有說不完的話,有幹不完的活。這日子,比啥都強。
“西龍,想啥呢?”林愛鳳爬上來,坐在他旁邊。
“想以後。”他握住她的手,“以後,咱們年年都來。帶上大哥大嫂,帶上鐵柱,帶上爹孃。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那得等到啥時候?”
“不管等到啥時候,我都陪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遠處,大嫂在喊他們下去吃海膽。張西龍應了一聲,拉著林愛鳳的手,慢慢往下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礁石上,像一幅畫。
回到漁村,天已經黑了。孫鐵柱把船拴好,一家人回到小院。林愛鳳和大嫂在灶臺前忙活,張西龍和張西營坐在院子裡喝茶,孫鐵柱在一旁劈柴。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和浪花的聲音。大嫂探出頭來問:“當家的,海螺是炒著吃還是燉湯?”
“都行!你看著辦!”張西營扯著嗓子回了一句,又對張西龍說,“你大嫂這嗓門,比海浪還大。”
兄弟倆哈哈大笑。
晚飯做好了,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炒海螺、海膽蒸蛋、海參湯,還有林愛鳳帶來的鹿肉乾和玉米餅子。大嫂吃著炒海螺,讚不絕口:“這海里的東西,跟山裡的就是不一樣!鮮!真鮮!”
張西營喝了一口海參湯,燙得直咧嘴,但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好喝!”
張西龍端著碗,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暖洋洋的。他想,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比甚麼都強。
月亮升起來了,海面上一片銀光。遠處傳來漁家女的歌聲,悠揚婉轉,聽不清詞,但調子好聽得很。
大嫂放下碗,側耳聽了聽:“這是啥歌?怪好聽的。”
“趕海號子。”張西龍說,“漁家人出海的時候唱的。”
“真好聽。”大嫂感嘆道,“山裡有山歌,海里有號子,這日子,有滋有味的。”
夜深了,一家人各自回屋歇息。張西龍和林愛鳳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海浪聲。
“西龍,你說咱們以後真能在海邊養老嗎?”她輕聲問。
“能。”他握緊她的手,“等老了,咱們就住在這兒。天天看海,天天趕海,過神仙日子。”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海浪聲一波接一波,像是在唱著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而這山海屯的一家人,也在這歌聲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張西龍知道,這片海,這座島,這個家,會一直在這裡,等著他們。年年歲歲,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