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的事暫時擱下後,張西龍的心思又轉到了別處。省城新店的裝修進入了關鍵階段,王慧慧和趙虎子兩頭跑,忙得腳不沾地。地區的店和縣城的店生意也越來越好,林愛鳳和大嫂天天在“山海樓”裡忙活,連歇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屯裡的事有王三炮和張西營張羅,倒不用他太操心。
但張西龍心裡一直惦記著那隻豹子。
不是怕它,是覺得該有個了結。它傷了海東青,也嚇著了栓柱,但說到底,是它們闖進了它的地盤。獵人進山,猛獸攔路,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誰對誰錯,說不上。但張西龍不想打死它。他想找到一個法子,既能保住豹子,也能讓大夥兒安心。
“三炮叔,您說有沒有法子,把那隻豹子引到更深的山裡去?”這天晚上,他去找王三炮商量。
王三炮正在炕上抽菸袋,聞言抬起頭:“引走?你當它是狗呢,拿塊肉就跟著走?”
“不是引,是趕。”張西龍認真地說,“把它趕到更深的山裡去,離咱們屯遠遠的。它不惹咱們,咱們也不惹它。”
王三炮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老輩人也用過這法子,但不容易。豹子這東西,認地盤。它在這片山裡待慣了,你趕它走,它還會回來。”
“那就多趕幾次。”張西龍說,“它知道這兒有人,有槍,有狗,有鷹,待著不安生,自然就走了。”
王三炮想了想,點點頭:“試試也行。但不能你一個人去,多帶幾個人。”
“行。就帶虎子和栓柱,再帶幾條狗。”
“鷹呢?”
“不帶。”張西龍搖搖頭,“上次傷了,這回不冒險。”
王三炮點點頭:“那你小心點。能趕走就趕走,趕不走也別硬來。”
“我明白。”
第二天天沒亮,張西龍帶著趙虎子和栓柱出發了。這回沒帶海東青,只帶了三條狗。雪後的山林,靜得出奇。樹枝上掛滿了積雪,偶爾有一陣風吹過,雪沫子簌簌地落下來,在晨光中閃著銀光。腳下是厚厚的積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
趙虎子走在最前面,順著上次的腳印追。雪地上的痕跡很清晰,豹子的腳印一直延伸到林子深處。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腳印突然拐了個彎,往東邊去了。
“它換方向了。”趙虎子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腳印新鮮,應該是今早剛過的。”
“追。”張西龍低聲說。
三個人順著腳印追了下去。越往裡走,林子越密,光線越暗。高大的紅松和冷杉遮天蔽日,樹幹上長滿了青苔,地上鋪著厚厚的積雪,踩上去軟綿綿的。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的狗突然叫起來。不是亂叫,是有節奏的、帶著警惕的叫聲。
“找到了!”張西龍低喝一聲,端起獵槍。
三個人貓著腰,藉著灌木叢的掩護,慢慢往前摸。透過樹幹的縫隙,他們看見了一隻豹子——它正趴在一棵倒下的大樹上,眯著眼,像是在打盹。它的毛色比秋天深了不少,跟雪地幾乎融為一體。要不是狗叫,根本發現不了。
“西龍哥,打不打?”栓柱低聲問。
“不打。”張西龍搖搖頭,“把它趕走就行。”
他讓趙虎子帶著狗從左邊繞過去,栓柱從右邊繞過去,自己從正面慢慢靠近。三條狗興奮地低吠著,但被他喝住了。
“別叫。”他輕聲說,“別驚著它。”
豹子似乎感覺到了甚麼,睜開眼,朝這邊看過來。那雙黃綠色的眼睛,在雪地裡格外亮。它盯著張西龍,一動不動。
張西龍也盯著它,慢慢舉起槍——不是開槍,是瞄準。他要讓豹子知道,這裡有槍,有人,有危險。
豹子站起來,弓著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它沒有跑,也沒有撲過來,只是盯著張西龍,像是在掂量這個對手。
“走吧。”張西龍輕聲說,“回你的深山裡去。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豹子又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跳下大樹,慢慢往林子深處走。它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張西龍有沒有追上來。
張西龍跟在後面,不緊不慢。他要把它趕遠點,趕到更深的山裡去。
走了大約二里地,豹子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雙黃綠色的眼睛,在雪地裡格外亮。它看著張西龍,像是在說“你還跟著我”。
“走吧。”張西龍又說,“別回來了。”
豹子轉身走了,消失在林子裡。
張西龍站在雪地裡,看著它消失的方向,心裡鬆了一口氣。他知道,它還會回來,還會在野人谷裡出沒。但只要不惹它,它也不會惹人。這就是山裡的規矩。
“西龍哥,它還會回來嗎?”栓柱追上來問。
“會。”張西龍說,“但只要咱們不惹它,它也不會惹咱們。”
栓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回到屯裡,王三炮問他:“趕走了?”
“趕走了。”張西龍說,“但還會回來。”
王三炮嘆了口氣:“回來就回來吧。山這麼大,林子這麼深,容得下一個人,也容得下一隻豹子。”
張西龍點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
晚上,張西龍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張地圖,在野人谷深處又畫了一個圈。那是豹子的地盤,他不想再去了。山這麼大,林子這麼深,容得下一個人,也容得下一隻豹子。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呢?
林愛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湯:“還不睡?明天還要忙呢。”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是野雞湯,鮮得很。“今天把豹子趕走了,沒打它。”
“為啥不打?”
“不想打。”他搖搖頭,“它也沒惹咱們。”
她靠在他肩膀上:“你心善。”
“不是心善。”他認真地說,“是山裡的規矩。不能啥都打,不能啥都殺。留點東西,山才是山。”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輝灑在院子裡。遠處的山林靜悄悄的,那隻豹子,大概已經回到了它的窩裡,舔著爪子,打著盹。張西龍知道,它還會回來,還會在野人谷裡出沒。但他不怕。只要不惹它,它也不會惹人。這就是山裡的規矩,也是做人的道理。
日子一天天過去,冬天越來越深了。雪一場接一場地下,把整個野人谷封得嚴嚴實實。合作社的秋獵早就結束了,冬獵也快收尾了。王三炮帶著栓柱和鐵柱進山了幾次,打了幾頭野豬和狍子,夠屯裡人過年吃了。
張西龍沒有再進山。他忙著省城新店的事,忙著合作社的賬目,忙著陪林愛鳳練字。大嫂的字也進步了不少,已經能寫簡單的書信了。她給孫鐵柱寫了一封信,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明白:
“鐵柱,你在海邊還好嗎?姐在屯裡很好,你放心。過年回來不?姐給你做了新衣裳。姐。”
孫鐵柱回了信,字比大嫂還歪,但能認出來:
“姐,我過年回去。海邊不冷,你別擔心。鐵柱。”
大嫂拿著信,看了好幾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孩子,也會寫信了。”
張西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洋洋的。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和和美美的。山裡有家,海邊也有家。有地種,有魚打,有店開,有字學。這日子,比甚麼都強。
豹子的事,漸漸被大家忘了。只有張西龍偶爾還會想起它,想起那雙黃綠色的眼睛,在雪地裡格外亮。他知道,它還在野人谷裡,在某個山洞裡,舔著爪子,打著盹。它不知道,有個獵人,放過了它。不是因為怕它,是因為敬它。敬它是山裡的生靈,敬它有自己的地盤,敬它從不主動招惹人。
這才是獵人的本分。不是殺,是敬。敬山,敬海,敬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