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漁村的第五天,張西龍終於等來了一個好天氣。
前幾天的海風太大,海水渾濁,不適合下水。今天不一樣,風平浪靜,陽光明媚,海面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能見度極好。老鄭頭一大早就在院門口喊:“張理事長!今兒個天氣好,下水扎海參去!”
張西龍早就準備好了。他從包袱裡翻出一套簡陋的裝備——說是裝備,其實就是一副用腳踏車內胎改制的潛水鏡和一根用來扎海參的長釺子。這玩意兒還是去年跟老鄭頭學的,雖然簡陋,但在這年頭,已經算是不錯的“專業裝置”了。
“西龍,你真要下水?”林愛鳳有些擔心。她知道丈夫水性好,但海不比河,深不見底,誰知道底下有啥。
“沒事,就在礁石區,水不深。”張西龍安慰她,“老鄭頭在船上盯著,出不了事。”
大嫂也在旁邊幫腔:“愛鳳,你就放心吧!西龍又不是小孩子,有分寸的。”
孫鐵柱早就躍躍欲試了。他水性好,這幾天在海邊扎猛子,比別人都扎得深。張西龍答應今天帶他一起去,他興奮得一宿沒睡好。
“鐵柱,你跟在我後面,不許亂跑。”張西龍叮囑道,“第一次下水,別逞能。”
“西龍哥,你放心!”孫鐵柱拍著胸脯。
張西營也想跟著去,但他水性不好,只能在船上幫忙。老鄭頭借了條小舢板,張西營和於老四——對,於老四也從山海屯趕來了,說是要看看新漁場的情況——在船上負責接應。
小舢板晃晃悠悠地駛出港灣,往東邊那片礁石區劃去。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槳聲欸乃,驚起幾隻海鷗。大嫂站在岸邊,遠遠地看著,嘴裡唸叨:“當家的,你小心點!”
“知道了!”張西營扯著嗓子回了一句。
礁石區離岸不遠,劃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這裡的海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下的礁石、海藻,還有偶爾遊過的魚群。張西龍趴在船舷上觀察了一陣,指著幾塊大礁石中間的一片區域說:“就這兒,底下海參不少。”
老鄭頭點點頭:“這地方好,水深不到兩丈,底下是泥沙,海參喜歡待在這種地方。”
張西龍脫了外衣,只穿一條短褲,把腳踏車內胎改制的潛水鏡戴好,又用木夾子夾住鼻子——這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土辦法,能防止海水嗆進鼻子。長釺子握在手裡,一頭削尖了,用來扎海參。
“我先下去,你們看著。”他對孫鐵柱說。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翻身入水。
海水微涼,但很舒服。張西龍睜開眼睛,透過潛水鏡,水下的世界一覽無餘。礁石上長滿了海藻,像一片片綠色的綢帶在水裡飄蕩。幾條小魚從他身邊遊過,好奇地看了看這個不速之客,又擺擺尾巴游走了。
他往下潛了約兩丈深,腳快碰到海底了。泥沙地上,果然趴著幾個黑乎乎的東西——海參!它們縮在礁石縫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張西龍瞄準一個最大的,用長釺子輕輕一紮,那海參立刻縮成一團,被他挑了起來。他順手放進腰間繫著的網兜裡,又去尋找下一個。
一個、兩個、三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已經紮了七八個海參,個個都有巴掌長,肥嘟嘟的。
憋氣到了極限,他雙腳蹬水,浮上水面。
“呼——”他吐出一口氣,摘下潛水鏡,衝船上的人揮了揮手。
“好!”老鄭頭豎起大拇指,“張理事長,你這水性,比我們村好些人都強!”
張西營把船划過來,拉他上船。網兜裡的海參倒出來,個個肥碩,大嫂在岸上遠遠看著,都能聽見她驚喜的叫聲。
“鐵柱,該你了。”張西龍擦了擦臉上的水,“記住,別逞能,憋不住就上來。”
孫鐵柱早就等不及了。他脫了外衣,露出曬得黝黑的上身,接過張西龍遞過來的潛水鏡和長釺子,深吸一口氣,翻身入水。
他在水裡像條魚,動作比張西龍還利索。只見他一個猛子紮下去,好半天才浮上來,網兜裡已經裝了好幾個海參。
“好小子!”老鄭頭驚歎道,“你這水性,天生的!”
孫鐵柱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在山裡練出來的,小時候下河摸魚,一摸就是半天。”
張西龍看著孫鐵柱在水裡靈活的樣子,心裡暗暗高興。這小子,是個好苗子。以後海上組缺人手,他可以頂上。
張西營在船上看著,心裡癢癢的,但他知道自己水性不行,不敢下水。於老四倒是想下去,但年紀大了,老鄭頭不讓。
“四叔,您就在船上看著吧,”張西龍笑道,“等回去了,海參有您一份。”
於老四擺擺手:“我要啥海參,我就是來看看新漁場。這地方好,比咱們去年那個還好。等秋天回去,得好好規劃規劃。”
張西龍點點頭。海上的事,他打算交給於老四和孫鐵柱一起管。於老四有經驗,孫鐵柱有幹勁,兩人搭配,應該不錯。
一上午的時間,張西龍和孫鐵柱輪番下水,紮了滿滿一筐海參。老鄭頭估了估,少說也有四五十斤。
“夠了夠了,”老鄭頭說,“再多就吃不完了。”
“吃不完曬乾,帶回去賣!”張西龍笑道。
回到岸上,大嫂和林愛鳳圍上來看收穫。一筐子海參,個個肥嘟嘟的,黑褐色的身體上長滿了肉刺,看著就喜人。
“這東西真能吃?”大嫂好奇地拿起一個,翻來覆去地看。
“能吃,大補!”老鄭頭說,“城裡人拿它當寶貝,一斤乾貨能賣好幾十塊呢!”
“好幾十塊?”大嫂瞪大了眼睛,“那這一筐子,得值多少錢?”
“別算了,算了心疼。”張西龍笑道,“先吃,吃不完再賣。”
中午,林愛鳳用今天扎的海參做了一桌子菜。蔥燒海參、海參湯、涼拌海參絲,還有海參炒雞蛋。大嫂吃得滿嘴流油,不住地誇:“好吃!真好吃!比豬肉還香!”
孫鐵柱埋頭猛吃,一碗接一碗。他以前在靠山屯,連飯都吃不飽,哪見過這種好東西。如今跟著張西龍,天天有魚有肉,還能吃到海參,他覺得這日子,比以前好了十倍百倍。
張西營吃得慢,一邊吃一邊琢磨:“西龍,你說這海參,能不能養?”
“養?”張西龍愣了一下,“大哥,你咋想到這個?”
“我就是瞎琢磨,”張西營憨厚地笑,“你看咱們養殖場養鹿養羊,養得挺好。這海參要是也能養,那不比打魚強?”
張西龍心裡一動。海參養殖,他前世聽說過,但這年頭還沒人搞。不過大哥這話倒是提醒了他——光靠扎海參,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要是能找到海參產卵的地方,把幼參撈回來養在淺海,說不定真能成。
“大哥,你這想法不錯。”他認真地說,“回頭我琢磨琢磨。”
張西營被弟弟誇了,高興得臉都紅了。
下午,張西龍一個人去了村東頭老劉頭的院子。老鄭頭幫他問了,老劉頭開價一百五十塊,不還價。
一百五十塊,在1983年不是小數目。但張西龍覺得值。這院子地腳好,離海近,趕海方便。院牆外面那片礁石灘,退潮時全是海貨,簡直就是個聚寶盆。
他站在院門口,望著遠處的大海,心裡盤算著。縣城的院子花了三千五,地區的門面花了一千八,這個海邊小院一百五,相比之下,簡直是白撿。
“買!”他下了決心。
當天晚上,他就讓老鄭頭幫忙聯絡了老劉頭在城裡的兒子,雙方通了電話,把價錢定了下來。一百五十塊,連房子帶院子,還有院子裡那口水井,都歸張西龍。
掛了電話,張西龍回到小院,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大家。
“買了?”大嫂又驚又喜,“真買了?”
“買了。”張西龍笑道,“以後這兒就是咱們在海邊的家了。”
林愛鳳高興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她一直想在海邊有個家,如今,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張西營抽著煙,嘿嘿笑:“好好好,以後年年都來,住上幾個月。”
孫鐵柱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的海,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幹,不辜負西龍哥的信任。
老鄭頭也替他們高興:“張理事長,恭喜恭喜!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鄭叔,以後還得多麻煩您。”張西龍握住老鄭頭的手。
“麻煩啥!互相照應嘛!”老鄭頭豪爽地說。
夜深了,張西龍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海浪聲,心裡美滋滋的。縣城的院子、地區的門面、海邊的老屋,山海屯的大本營——他張西龍,總算是有幾處家業了。雖然不多,但一步一個腳印,都是自己掙來的。
林愛鳳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西龍,你說咱們以後真能在海邊養老嗎?”
“能。”張西龍握緊她的手,“等老了,咱們就住在這兒。天天看海,天天趕海,過神仙日子。”
林愛鳳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海浪聲一波接一波,像是在唱著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而張西龍知道,這首歌,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