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小院買下來的第三天,張西龍就開始張羅著收拾。屋頂漏的地方要補,院牆塌的地方要砌,窗戶上的破紙要換,院子裡的雜草要拔。張西營是木匠,這些活他拿手;孫鐵柱有力氣,搬石頭扛木頭不在話下;張西龍負責統籌,哪裡需要去哪裡。
大嫂也沒閒著,跟著林愛鳳學趕海。
說是學,其實她前幾天已經跟著去了好幾趟,但都是瞎挖一氣,挖到甚麼算甚麼。今天林愛鳳要正經教她,她比誰都認真。
天還沒亮,妯娌倆就起來了。林愛鳳提著一個桶,大嫂揹著一個簍子,兩人踩著晨露,往海灘走去。
“嫂子,趕海第一件事,不是挖,是看。”林愛鳳一邊走一邊說,“你看這沙灘,退潮以後留下的痕跡,就能看出哪裡有貨。”
大嫂蹲下來,仔細看腳下的沙子。退潮後的沙灘上,有一圈一圈的波紋,像大樹的年輪。有些地方有小孔,有些地方有凸起,有些地方有爬過的痕跡。
“這些小孔,圓的是蛤蜊,扁的是蟶子。”林愛鳳指著一個小孔說,“你順著孔往下挖,準有。”
大嫂試著挖了一個,果然挖出一個大蛤蜊,殼上還有好看的花紋。她高興地舉起來:“愛鳳,你看!”
“嫂子厲害!”林愛鳳豎起大拇指,“再來!”
妯娌倆一邊挖一邊往前走。林愛鳳教她認各種海貨的痕跡:海螺喜歡藏在石頭縫裡,海膽喜歡躲在礁石下面,小螃蟹喜歡在沙地上打洞,海星喜歡趴在淺水區……
大嫂學得認真,記得也快。她雖然沒念過書,但記性很好,林愛鳳說一遍她就記住了。
“愛鳳,你說這海里的東西,咋比山裡的還多呢?”大嫂一邊挖一邊感嘆。
“海大嘛,裝的東西自然多。”林愛鳳笑道。
“也是。”大嫂點點頭,“山有山的寶,海有海的寶。咱們山海屯,有山有海,寶最多!”
妯娌倆相視一笑,繼續往前挖。
太陽漸漸升高,海灘上的人多起來了。漁村的女人們三三兩兩地來了,有的提著桶,有的揹著簍子,有的扛著耙子。她們一邊走一邊唱,趕海號子在海風中飄蕩:
“哎——海水藍藍喲接天邊,
趕海的娘子喲莫等閒。
蛤蜊藏在沙裡頭,
蟶子躲在泥洞間——”
大嫂聽著聽著,也跟著唱起來。她嗓子不好,調子跑得厲害,但聲音大,那股子熱乎勁兒,把旁邊的人都逗樂了。
“大妹子,你這嗓子,唱趕海號子可惜了,該去唱大戲!”一個漁家女打趣道。
大嫂也不惱,哈哈笑:“我要是會唱大戲,早就不趕海了!”
大家都笑了。
林愛鳳站在一旁,看著大嫂跟漁村的女人們說說笑笑,心裡暖洋洋的。她想起大嫂剛來的時候,看見海都腿軟,如今卻能跟漁村的女人打成一片了。這變化,真大。
“愛鳳,你看這個!”大嫂舉著一個海螺,興奮地喊。
林愛鳳走過去一看,是個大海螺,足有拳頭大,殼上的花紋像一幅畫。
“嫂子,你好運氣!這種大海螺不多見了!”
“是嗎?”大嫂更高興了,“那留著,回去當擺件!”
她把海螺小心翼翼地放進簍子裡,又繼續挖。
快到中午的時候,妯娌倆的桶和簍子都裝滿了。蛤蜊、蟶子、海螺、小螃蟹,還有幾個海膽和海星,滿滿當當的。
“夠了夠了,再多就拿不回去了。”林愛鳳擦著汗。
大嫂卻還意猶未盡:“這就回了?我還沒挖夠呢!”
“明天再來嘛,天天都能來。”
“也是。”大嫂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海灘,“明天早點來,多挖點。”
回程的路上,大嫂忽然問:“愛鳳,你說西龍買這個院子,是不是為了讓咱們有個地方住?”
林愛鳳愣了一下:“嫂子,你咋這麼想?”
“我就是覺得,”大嫂有些不好意思,“西龍花了那麼多錢,買了這個院子,又讓咱們來住,是不是……”
“嫂子,”林愛鳳打斷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西龍買這個院子,是為了咱們全家。以後年年都來,住上幾個月,多好。”
大嫂眼圈紅了:“愛鳳,你們對我和當家的太好了。我們啥忙也幫不上,還跟著吃好的喝好的……”
“嫂子,你說啥呢!”林愛鳳拉住她的手,“你幫的忙還少嗎?‘山海小廚’你一個人招呼客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合作社的皮子你幫著晾曬,手上都裂了口子;還有大哥,幫西龍照看養殖場,修修補補的活全是他的。你們要是覺得虧欠,那才是見外了。”
大嫂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是笑著哭的:“愛鳳,你真好。西龍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嫂子,你也是。”林愛鳳也紅了眼圈,“大哥娶了你,也是他的福氣。”
妯娌倆手拉手,踩著沙灘往回走。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但她們覺得,這味道真好聞。
回到小院,張西龍他們已經把屋頂補好了,院牆也砌了大半。張西營站在梯子上,往牆頭抹泥;孫鐵柱在下面遞石頭,一身泥點子;張西龍在院子裡拔草,手上全是泥。
“回來了?”張西龍抬起頭,“今天收穫咋樣?”
“大豐收!”大嫂把簍子往地上一倒,蛤蜊、蟶子、海螺滾了一地,“你看,這麼多!”
張西營從梯子上下來,蹲在地上看:“哎呀,這個海螺真大!”
“那是,我挖的!”大嫂得意地說。
“你挖的?”張西營不信,“你前兩天還啥都不會呢。”
“那是以前!今天我可是跟愛鳳學了一上午!”大嫂挺起胸脯,“你等著,以後我趕海比你強!”
張西營嘿嘿笑:“那敢情好,以後你趕海,我做飯。”
“你會做飯?”大嫂斜了他一眼。
“學嘛,誰還不是從不會到會?”
大家都笑了。
中午,林愛鳳用今天趕海的收穫做了一桌子菜。蛤蜊燉蛋、蔥燒海螺、清蒸海膽、涼拌海帶絲,還有一大盆蛤蜊豆腐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得熱火朝天。
大嫂吃著蛤蜊燉蛋,讚不絕口:“愛鳳,你這手藝,開個飯館都綽綽有餘!”
“嫂子,你不是已經在開了嗎?”林愛鳳笑道,“‘山海小廚’的老闆娘!”
大嫂哈哈笑:“對對對,我也是老闆娘了!”
張西營看著媳婦笑得那麼開心,心裡也美滋滋的。他想起剛結婚那會兒,媳婦也是個愛笑的人,後來日子苦了,笑容就少了。如今,那個愛笑的女人又回來了。
孫鐵柱埋頭吃飯,一聲不吭,但嘴角一直翹著。他以前在靠山屯,一個人吃飯,冷冷清清的。如今跟著姐姐姐夫,跟著西龍哥和愛鳳嫂子,天天熱熱鬧鬧的,他覺得這才像個家。
張西龍端著碗,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暖洋洋的。他想,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比甚麼都強。
下午,張西營繼續砌院牆,孫鐵柱幫他遞石頭。大嫂和林愛鳳坐在院子裡收拾海貨,蛤蜊要吐沙,海螺要洗淨,海膽要挖出黃來。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笑,院子裡熱鬧得很。
“愛鳳,你說咱們以後年年都來,住上幾個月,行不?”大嫂問。
“行啊,咋不行?”林愛鳳笑道,“等院子收拾好了,把爹孃也接來住幾天,讓他們也看看海。”
“那敢情好!爹孃還沒見過海呢!”
“是啊,他們那一輩人,苦了一輩子,也該享享福了。”
妯娌倆說著說著,又說到了將來。
“愛鳳,你說咱們的‘山海小廚’,將來真能開到地區去嗎?”大嫂憧憬著。
“能!”林愛鳳肯定地說,“西龍說了,等合作社再壯大些,就在地區開‘山海樓’。到時候,你就是‘山海樓’的老闆娘!”
大嫂笑得合不攏嘴:“我?老闆娘?我可不行!”
“咋不行?你招呼客人多利索,比誰都強!”
妯娌倆相視一笑,繼續收拾海貨。
傍晚,張西龍站在新砌好的院牆前,打量著這個小院。屋頂補好了,院牆砌齊了,窗戶糊上了新紙,院子裡的雜草也拔乾淨了。雖然還是簡陋,但已經有了家的樣子。
“西龍,你看這院子,咋樣?”張西營站在他旁邊,抽著煙。
“好!”張西龍點點頭,“大哥,辛苦你了。”
“辛苦啥,應該的。”張西營嘿嘿笑,“你花錢買的院子,我出點力,應該的。”
兄弟倆站在院門口,望著遠處的大海。夕陽西下,海面上一片金紅,美得像一幅畫。
“西龍,你說咱們以後真能在這兒養老嗎?”張西營問。
“能。”張西龍肯定地說,“等老了,咱們就住在這兒。天天看海,天天趕海,過神仙日子。”
張西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遠處,大嫂和林愛鳳還在收拾海貨,歌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潮水落了哎——海灘寬——
趕海的娘子哎——不怕寒——”
張西龍聽著聽著,笑了。這日子,真好。有山有海,有家有業,有兄弟,有妯娌,有說不完的話,有幹不完的活。這日子,比甚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