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漁村的第三天,張西龍一家已經完全適應了海邊的生活。大嫂不再暈“海”——雖然她還沒上過船,但至少看見大片海水不會腿軟了。孫鐵柱更是如魚得水,他從小在山裡長大,水性卻出奇地好,扎猛子下去能憋好一會兒,老鄭頭都誇他是“天生的海碰子”。
這天凌晨,天還沒亮,院子裡就響起了老鄭頭的喊聲:“張理事長!起來了!退大潮了!今天能撿著好東西!”
張西龍一骨碌爬起來,推開門,海風裹著鹹腥味撲面而來。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海面上灰濛濛的,能見度不高,但老鄭頭說這種天氣最適合趕海——退潮退得遠,平時淹在水裡的礁石都露出來了,海貨最多。
“快叫你嫂子他們起來!”張西龍衝屋裡喊。
林愛鳳已經起來了,正在灶臺邊熱昨晚剩的魚湯。她一邊忙活一邊說:“嫂子昨天說今天要跟我學挖蛤蜊,肯定起得來。”
果然,隔壁屋已經傳來大嫂的聲音:“當家的!快起來!趕海了!”
張西營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翻個身又要睡,被大嫂一把拽起來:“睡啥睡!人家老鄭頭都等半天了!”
一家人匆匆喝了碗魚湯,啃了兩口玉米餅子,提著桶、揹著筐,跟著老鄭頭往海灘走。
天漸漸亮了,退潮後的海灘像一幅巨大的畫卷,在晨光中徐徐展開。平時淹沒在海面下的礁石、沙灘、泥灘,此刻都露了出來,上面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各種海貨的痕跡。
大嫂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退潮場面,驚得合不攏嘴:“我的天!這海咋退這麼遠?昨天還在那兒的,今天跑哪兒去了?”
老鄭頭哈哈大笑:“大妹子,潮水有漲有落,這是老天的規矩。退潮的時候趕海,漲潮的時候打魚,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
海灘上已經有不少人了。漁村的女人們光著腳,挽著褲腿,手裡提著桶或揹著簍子,三三兩兩地散落在灘塗上。她們一邊走一邊唱,那調子悠揚婉轉,在海風中飄得很遠。
“鄭叔,她們唱的啥?”林愛鳳好奇地問。
“趕海號子!”老鄭頭眯著眼,跟著哼了幾句,“‘潮水落了哎——海灘寬——趕海的娘子哎——不怕寒——’這是老輩傳下來的,一邊趕海一邊唱,解乏,也能壯膽。”
大嫂聽得入迷:“真好聽!能不能教教我?”
“能!咋不能!”老鄭頭清了清嗓子,大聲唱起來:
“哎——海水藍藍喲接天邊,
趕海的娘子喲莫等閒。
蛤蜊藏在沙裡頭,
蟶子躲在泥洞間。
手要快喲眼要尖,
一桶一簍往家搬——”
老鄭頭的嗓子沙啞,但唱起來有股子特別的韻味,像是從海風裡長出來的。大嫂跟著哼了幾句,調子跑得厲害,但她不在乎,越唱越起勁。
林愛鳳也跟著唱,她嗓子好,學得快,沒一會兒就能把整段號子唱下來了。孫鐵柱跟在後面,不好意思唱,但嘴裡也小聲哼哼著。
張西龍和張西營走在最後面,兄弟倆聽著女人們唱歌,相視一笑。
“你大嫂這輩子沒這麼高興過。”張西營感慨道。
“讓她唱吧,高興就好。”張西龍說。
到了灘塗上,老鄭頭教大家怎麼認蛤蜊窩:“看見那些小孔沒有?圓的是蛤蜊,扁的是蟶子。順著孔往下挖,準有!”
大嫂蹲下來,照著老鄭頭說的找了一個小孔,小心翼翼地往下挖。挖了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摳出來一看,是個大蛤蜊,殼上還有漂亮的花紋。
“挖到了!挖到了!”大嫂舉著蛤蜊,高興得像個孩子。
“嫂子厲害!”林愛鳳豎起大拇指。
孫鐵柱蹲在旁邊,一聲不吭地挖,手快得很,不一會兒就挖了一小堆。大嫂不服氣:“鐵柱,你咋又比我快?”
“嫂子,我在山裡挖野菜習慣了,這跟挖野菜差不多。”孫鐵柱憨憨地笑。
張西龍走到礁石區,挽起褲腿下了水。礁石縫裡藏著不少好東西,他伸手進去摸了摸,摸出幾個海螺和海膽,又紮了幾個海參,扔上岸來。
“西龍哥,這黑乎乎的是啥?”孫鐵柱撿起一個海參。
“海參,好東西。回頭讓你嫂子燉湯喝,大補。”
孫鐵柱小心翼翼地把海參放進桶裡,又跟著張西龍學扎海參。他手長,能伸進很深的石縫,不一會兒就紮了十幾個。
張西營不敢下水,就在沙灘上撿貝殼。他撿了一堆各式各樣的貝殼,有扇形的、螺旋形的、長條形的,五顏六色,好看得很。
“當家的,你撿這些有啥用?”大嫂問。
“留著玩唄,回去給孩子們看看。”張西營憨厚地笑。
太陽漸漸升高,灘塗上的海貨越來越多。蛤蜊、蟶子、海螺、海膽、小螃蟹,還有偶爾能撿到的海星和海葵。大嫂的桶已經滿了,林愛鳳的筐子也快裝不下了。
“夠了夠了,再撿就拿不回去了!”大嫂擦著汗,但眼睛還在四處搜尋。
老鄭頭走過來看了看她們的收穫,讚許地點頭:“不錯不錯,今天收穫不小!大妹子,你學得快,比我們村好些媳婦都強!”
大嫂被誇得不好意思:“哪有,都是您教得好。”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更響亮的號子聲。幾個漁家女排在灘塗上,一邊挖蛤蜊一邊齊聲唱:
“哎——潮水退去海灘寬,
趕海的姐妹心喜歡。
一筐蛤蜊一筐貝,
回家燉湯鮮又鮮——”
大嫂聽著聽著,也跟著唱起來。她嗓子不好,但聲音大,調子雖然跑得厲害,但那股子熱乎勁兒,把旁邊的人都逗樂了。
林愛鳳放下手裡的桶,站在沙灘上,迎著海風,也唱了起來。她的聲音清亮,像山裡的百靈鳥,把趕海號子唱出了另一種味道:
“海水藍藍接天邊,
趕海的人兒不等閒。
蛤蜊藏在沙裡頭,
一鍬一鏟往家搬——”
老鄭頭聽得入迷,拍著大腿說:“好聽!真好聽!比我們村姑娘唱得都好!”
張西龍站在礁石上,看著林愛鳳唱歌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的媳婦,在山裡是巧手媳婦,到了海邊,又變成了會唱號子的漁家女。她走到哪兒,哪兒就有生氣。
孫鐵柱蹲在沙灘上,一邊挖蛤蜊一邊小聲跟著哼。他從小在山裡長大,從沒聽過這樣的歌,但聽著聽著,就覺得心裡亮堂堂的,像是有甚麼東西被開啟了。
張西營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抽著煙,看著自己的媳婦在沙灘上又唱又挖,臉上笑開了花。他想起剛結婚那會兒,大嫂也是這麼愛笑愛唱,後來日子苦了,笑聲就少了。如今,那個愛笑愛唱的女人又回來了。
太陽昇到頭頂,潮水開始慢慢漲回來了。老鄭頭招呼大家往回走:“行了行了,潮水要上來了,別被淹了!”
一家人提著桶、揹著筐,滿載而歸。大嫂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唱,調子還是跑得厲害,但誰在乎呢?
回到小院,林愛鳳和大嫂開始收拾海貨。蛤蜊要吐沙,海螺要洗淨,海參要剖肚去腸,海膽要挖出黃來。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笑,院子裡熱鬧得很。
老鄭頭媳婦也過來幫忙,還帶來了自家曬的魚乾和海帶。四個女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張西龍和張西營坐在院子裡喝茶,孫鐵柱在一旁劈柴。陽光暖暖的,海風輕輕的,日子慢慢的。
“西龍,”張西營忽然說,“你說咱們以後年年都來,行不?”
“行啊,咋不行?”張西龍笑了,“等買了院子,年年都來,住上幾個月。”
張西營點點頭,抽了口煙:“那敢情好。你大嫂喜歡這兒,比在屯裡還高興。”
“嫂子高興,你也高興,這就夠了。”張西龍拍拍大哥的肩膀。
中午,林愛鳳用今天趕海收穫的海貨做了一桌子菜。蛤蜊燉蛋、蔥燒海參、清蒸海螺、海膽炒飯,還有一大盆蛤蜊豆腐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得熱火朝天。
大嫂吃著海膽炒飯,讚不絕口:“這海膽黃,比雞蛋黃還香!”
“那可不,”老鄭頭媳婦說,“海膽可是好東西,城裡人拿它當寶貝,一斤能賣好幾塊呢!”
“好幾塊?”大嫂瞪大了眼睛,“那咱們今天吃了多少錢?”
“別算了,算了心疼。”張西龍笑道,“自己吃的,不算錢。”
大家都笑了。
下午,張西龍一個人去了村東頭,又看了看老劉頭那個院子。今天潮水退得遠,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院牆外面的礁石灘。退潮的時候,那上面全是海貨,簡直就是個天然的聚寶盆。
他站在院門口,望著那片海,心裡有了決定。這個院子,一定要買下來。不是租,是買。有了自己的院子,才算在海邊有了個家。以後年年都來,住上幾個月,趕海、打魚、曬太陽,過幾天神仙日子。
遠處,林愛鳳和大嫂還在海灘上撿貝殼,歌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潮水落了哎——海灘寬——趕海的娘子哎——不怕寒——”
張西龍聽著聽著,笑了。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