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二月二,龍抬頭。山海屯的積雪化得差不多了,黑土地冒著溼漉漉的熱氣,向陽的坡地上已經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綠芽兒。春耕還沒開始,正是獵戶們進山“搶春膘”的好時候——經過一冬消耗,開春的野獸雖然瘦些,但為了覓食活動頻繁,正是狩獵的良機,而且這時候的皮毛質量也還過得去。
山海屯農漁合作社山林組的第一次集體行動,就定在了這一天。組長栓柱天不亮就挨家挨戶地叫人,被選入山林組的十幾個青壯漢子,個個精神抖擻,帶著獵槍、柴刀、繩索,聚攏在合作社門口(張家院子)。張西龍作為理事長,也親自參加了這次行動,既是為了壓陣,也是為了實地觀察和指導。
“人都齊了沒?”栓柱扯著嗓子點名,他今天特意換了身利索的舊軍裝,腰裡彆著把開山斧,頗有些組長的派頭。
“齊了!”眾人轟然應道,聲音裡透著興奮和期待。這其中有栓柱、鐵柱這樣的老獵手,也有幾個年輕後生,比如王老蔫的兒子王小蔫,還有趙木匠的侄子趙虎子,都是跟著張西龍圍獵過野豬、見過世面的。
張西龍掃視了一眼隊伍,點了點頭。他今天沒帶那杆標誌性的“水連珠”,而是背了把合作社新購置的、用來應對大型野獸的雙管獵槍,腰裡彆著獵刀,腿上綁著匕首,一身半舊的勞動布衣褲,利落幹練。
“今天的目標,是二道溝那片榛柴崗附近的野豬群。”張西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年前就有老鄉看見那有一小群野豬活動,開春了,肯定要出來禍害剛冒頭的莊稼秧子。咱們這次,不光是為了獵獲,更是要檢驗咱們山林組協作配合的本事!都聽栓柱指揮,但更要記住,進山是一個整體,要互相照應,明白嗎?”
“明白!”眾人齊聲回答。
“出發!”栓柱大手一揮,隊伍便浩浩蕩蕩地出了屯子,向著二道溝方向進發。
二道溝離屯子大約七八里地,是一片丘陵地帶,溝壑縱橫,長滿了榛棵子、柞樹和灌木,是野豬、狍子等動物喜歡的棲息地。路上,張西龍一邊走,一邊低聲跟栓柱和幾個老獵手交流著地形和野豬的習性。
“野豬這玩意兒,記仇,護崽,直線衝起來猛,但轉彎笨。”張西龍對那幾個年輕後生說道,“對付它們,不能硬頂,得靠配合。驅趕的人要把它們往預設的埋伏圈裡趕,埋伏的人要沉住氣,等進了射程再開槍,專打側身和脖子,那地方皮相對薄。記住,第一輪射擊最重要,要儘量多放倒幾個,打亂它們的陣腳。”
年輕後生們聽得連連點頭,把這些經驗牢牢記住。
到達二道溝外圍,張西龍示意隊伍停下。他仔細觀察著地面,很快就在一片泥濘的坡地上發現了新鮮雜亂的野豬蹄印和拱土的痕跡,旁邊的灌木叢也有被蹭掉的樹皮。
“看這腳印,不止一頭,是個小家族,過去沒多久。”張西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尚帶溼潤的泥土聞了聞,“它們應該在前面那片背風的窪地裡。”
他站起身,和栓柱迅速制定了作戰方案。他們將人手分成三隊:一隊由栓柱帶領,包括鐵柱和兩個年輕後生,攜帶獵槍和響器(鑼、鐵盆),從側面迂迴,負責驚擾和驅趕野豬群;二隊由張西龍親自帶領,包括另外兩個槍法較好的老獵手,攜帶獵槍和繩索,埋伏在野豬群可能逃竄方向的一處狹窄溝口,這裡是預設的伏擊點;第三隊則由剩下的幾個年輕後生組成,攜帶柴刀和長矛,守在溝口兩側的高處,負責攔截漏網之魚和補刀,同時警戒其他方向可能出現的危險。
“記住,安全第一!”張西龍再次強調,“驅趕組不要靠太近,以驚擾為主。伏擊組聽我口令,不要急著開槍。攔截組眼睛放亮,主要起威懾作用,實在有衝過來的,用長矛刺它眼睛或脖子!”
佈置妥當,各組迅速進入位置。張西龍帶著兩個老獵手,悄無聲息地潛行到那條狹窄的溝口。這裡兩側是陡坡,中間通道只有兩三米寬,正是打伏擊的好地方。他們找好掩體,將獵槍架好,子彈上膛,屏息靜氣地等待著。
另一邊,栓柱帶著人,已經迂迴到了窪地的側後方。他們看準風向(風從他們這邊吹向窪地),然後猛地敲響了手裡的鑼和鐵盆,同時大聲呼喝起來!
“鐺鐺鐺!”“哐哐哐!”“嗷嗬——!”
突如其來的巨大噪音瞬間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窪地裡立刻傳來一陣驚慌的豬叫聲和沉重的奔跑聲!只見六七頭大小不一的野豬,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從藏身的灌木叢裡竄了出來,領頭的是一頭體型碩大、估計有三百多斤、獠牙外翻的公野豬,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卻沒有立刻朝著噪音來源衝去,而是本能地想要帶著豬群朝著相對安靜、也是它們熟悉的逃生方向——那條狹窄溝口衝去!
“趕得好!”埋伏在溝口的張西龍心中暗讚一聲栓柱把握的時機和方向。他透過灌木的縫隙,緊緊盯著衝過來的野豬群,心臟平穩而有力地跳動著,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
野豬群受驚後奔跑速度極快,沉重的蹄聲如同悶雷,越來越近!塵土飛揚!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領頭的公野豬已經衝進了溝口!它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危險,速度略微一緩,警惕地昂起頭。
就是現在!
“打!”張西龍低吼一聲,率先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三聲槍響幾乎同時炸開!雙管獵槍的霰彈和另外兩支獵槍的獨頭彈,劈頭蓋臉地射向了衝在最前面的公野豬和緊跟著的兩頭半大野豬!
“嗷——!”公野豬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歪,脖頸和肩胛處爆開幾團血花,但它生命力極其頑強,竟然沒有立刻倒下,而是紅著眼睛,更加瘋狂地朝著張西龍他們埋伏的方向衝撞過來!那兩頭中彈的半大野豬則哀嚎著翻滾在地。
“補槍!打它腦袋!”張西龍冷靜地命令,自己迅速退彈殼,重新裝填。他身邊的一個老獵手反應很快,對著衝來的公野豬頭部又補了一槍!
這一槍打中了公野豬的前額,它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地,四肢抽搐,鮮血汩汩流出。
然而,後面的幾頭野豬(主要是母豬和較小的豬崽)見首領倒下,更加驚恐,但它們沒有退路,後面的噪音驅趕還在繼續,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衝!只是陣型已經大亂。
“攔截組!上!”張西龍對著溝口兩側高處的年輕後生們喊道。
王小蔫和趙虎子等人雖然緊張得手心冒汗,但看到理事長和老師傅們已經放倒了最大的威脅,膽氣也壯了起來,他們舉起長矛和柴刀,大聲呼喝著,從高處衝下,攔在了溝口通道上,對著衝過來的野豬虛刺恐嚇。
這幾頭野豬本來就被槍聲和血腥味嚇破了膽,見到前面又有人攔路,頓時慌了神,有的試圖調頭,有的想從側面陡坡爬上去,還有的愣在原地。
“驅趕組,壓上來!縮小包圍圈!”張西龍對著後面喊道。
栓柱聽到前面的槍聲和豬的慘叫,知道伏擊成功,立刻帶著人從後面壓了上來,鑼敲得更響,呼喝聲震天。
前有攔截,後有驅趕,兩側是陡坡,剩下的幾頭野豬徹底陷入了絕境。一頭母豬護著兩隻豬崽,發出絕望的哼叫。
“儘量抓活的!小豬崽值錢!”張西龍見狀,立刻改變了策略。野豬崽如果能活捉馴化,和家豬雜交,或者養大了賣肉,價值都比直接打死高。
在眾人默契的配合下,經過一番不算太激烈的圍堵,他們成功活捉了兩隻嚇得瑟瑟發抖的野豬崽,另外又擊斃了一頭試圖反抗的母豬。還有兩頭半大的野豬趁亂從陡坡的一個缺口僥倖逃脫,鑽進了密林深處。
戰鬥結束。溝口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氣。地上躺著那頭巨大的公野豬王、一頭母豬和兩頭半大野豬的屍體,還有兩隻被繩索捆住、嗷嗷直叫的野豬崽。
山林組的成員們看著這豐碩的戰果,先是一陣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成功了!咱們成功了!”
“我的娘誒!這麼大個野豬王!夠全屯吃好幾頓了!”
“西龍哥,栓柱哥,你們太牛了!”
張西龍和栓柱相視一笑,都鬆了口氣。第一次集體行動,雖然有些小波折(比如公野豬的頑強),但總體上配合默契,戰術得當,成果遠超預期。
“趕緊收拾現場!”張西龍指揮道,“把死的抬走,活的綁結實。血腥味太重,可能會引來別的野獸。鐵柱,帶兩個人警戒四周。”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砍伐樹枝製作簡易擔架,抬上沉重的野豬屍體,押著活蹦亂跳的豬崽,興高采烈地踏上了歸途。
當這支滿載而歸的隊伍出現在山海屯村口時,整個屯子都轟動了!男女老少都跑出來看熱鬧,看著那比牛犢子還大的野豬王,嘖嘖稱奇,看著那兩隻嗷嗷叫的野豬崽,更是覺得新奇。
“了不得!合作社第一炮就打響了!”
“看看人家這配合,這收穫!比單幹強多了!”
“西龍真是有本事!栓柱也出息了!”
讚揚聲、羨慕聲不絕於耳。之前還有些觀望的人家,此刻眼神徹底變了,心裡開始活絡起來。
張西龍當眾宣佈,這頭野豬王和那頭母豬,由合作社統一處理,豬肉按股份和出工情況分給所有社員!那兩頭半大野豬和兩隻豬崽,則歸合作社集體所有,豬崽嘗試馴養,半大野豬養肥了再處理。
這個決定公平合理,又讓大家看到了即時的實惠,更加堅定了社員們的信心。合作社的威望,隨著這第一頭野豬王的轟然倒地,穩穩地立了起來。
然而,在人群外圍,幾道不那麼和諧的目光,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屯裡有名的“趙老歪”叼著旱菸袋,眯縫著眼,嘴角撇了撇,不知道在想些甚麼。更遠處,獵戶“王三炮”抱著胳膊,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張西龍和栓柱,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服氣。
山海合作社的開局紅火,但暗流,已然開始湧動。張西龍感受著鄉親們的熱情,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那幾道不善的目光。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但他毫無懼色,扛著獵槍,走在隊伍最前頭,步伐堅定有力。這山林,這人心,他都要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