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過,年味兒還沒完全散去,山海屯的空氣裡已經透出了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動勁兒。積雪開始消融,向陽的坡地上露出了斑駁的泥土,屋簷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著水,像是在催促著甚麼。
張家寬敞的堂屋裡,煙霧繚繞。炕上、凳子上、甚至門檻上都坐滿了人,都是屯裡說得上話的、或者報名要加入合作社的各家戶主。老支書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張西龍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一沓寫滿字的稿紙。
“靜一靜,都靜一靜!”老支書敲了敲菸袋鍋子,屋子裡嗡嗡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張西龍。
張西龍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雖然面容依舊帶著山裡人的黝黑和風霜痕跡,但眼神沉穩,腰板挺直,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滿屋子熟悉的面孔,聲音洪亮地開了口:
“各位叔伯、兄弟、嬸子大娘!今天把大家請來,就是要正式說一說咱們‘山海屯農漁合作社’的事兒!”
他揚了揚手裡的稿紙:“這是咱們合作社的章程草案,我跟老支書,還有幾位長輩商量了好幾宿,琢磨出來的。今兒個念給大家聽聽,有啥意見,咱們當場提,當場改!”
屋子裡立刻又響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音,有期待的,有好奇的,也有帶著幾分觀望和疑慮的。
張西龍不慌不忙,開始一條條地念章程。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把合作社的性質、入股方式、組織架構、分工原則、收益分配、風險承擔等方方面面都講得明明白白。
“咱們這個合作社,不是過去生產隊的大鍋飯!講究的是自願加入,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張西龍提高了聲音,“願意加入的,山林地、漁船、網具、大牲口,都可以折算成股份,按股分紅!出力的,按勞分配,記工分,多勞多得!年底算總賬,扣除來年生產的本錢和公積金,剩下的利潤,按股份和工分一起分!”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但是,醜話說在前頭!加入了合作社,就得守合作社的規矩!生產要聽統一安排,銷售要統一渠道,不能自個兒藏私,更不能吃裡扒外!咱們擰成一股繩,勁兒往一處使,才能把事幹成,把錢賺到手!”
這話說得實在,也帶著幾分嚴厲。底下有人點頭,有人沉思。
“西龍,那這合作社,誰說了算?咋個管理法?”問話的是屯裡以前的會計,姓李,人稱李算盤,是個精細人。
“問得好!”張西龍點點頭,“合作社設理事會,由全體社員選舉產生,負責日常管理和決策。再設監事會,監督理事會的運作。具體的生產,分山林組、海上組和加工銷售組,各組有組長,負責具體安排。重大事情,比如買大件裝置、分大筆錢,得開全體社員大會表決!”
“那這理事會長,誰來當?”又有人問,是屯裡一個老獵戶,眼神裡帶著試探。
張西龍和老支書對視一眼,老支書開口道:“這事兒,我跟幾位老人商量過,也徵求了不少鄉親的意見。大家夥兒都覺得,西龍年輕,有闖勁,有本事,這幾年帶著大家也見了實惠。這合作社是他牽頭張羅的,章程也是他主筆的,理應由他來當這個理事長,掌這個舵!大家同意的,就舉舉手!”
老支書話音剛落,栓柱、鐵柱、張西營等人立刻就舉起了手,嘴裡喊著:“同意!我們同意西龍哥當理事長!”
緊接著,陸陸續續又有不少人舉起了手,大多是些年輕人,或者跟張西龍走得近、得過他幫助的人家。但也有一部分人,比如剛才問話的老獵戶,還有幾個年紀大些、比較保守的,手舉得有些遲疑,或者乾脆沒舉。
張西龍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他知道,光靠老支書的威望和自己的名氣還不夠,要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還得靠實實在在的成績說話。
“感謝大家的信任!”張西龍朝著舉手的人抱了抱拳,然後看向那些沒舉手或者猶豫的人,語氣誠懇地說道,“我知道,還有些鄉親心裡有顧慮,怕我這個年輕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怕合作社搞不起來,怕投進去的本錢打了水漂。這些擔心,我都理解!換了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是,光擔心沒用!咱們山海屯,守著這麼大一片山,這麼寬一片海,祖祖輩輩卻沒過上幾天真正寬裕的日子!為啥?就是因為咱們是一盤散沙,各幹各的!好獵手打到了大貨,賣不上好價錢;好漁民打到了魚,不等靠岸就臭了半船!咱們的寶貝,都讓中間那些二道販子賺走了!”
這番話說到了一些人的心坎裡,底下響起一陣贊同的嗡嗡聲。
“合作社,就是把大家夥兒捏到一起!”張西龍斬釘截鐵地說道,“咱們自己組織人手上山下海,自己想辦法加工收拾,自己找門路賣出去!把中間那些盤剝的環節都砍掉!賺多賺少,都是咱們自己的!”
他拿起桌上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色澤金黃的蜂蜜,又拿起一塊晾曬得乾爽整齊的鹹魚幹:“大家看看,這是我家養的蜂產的蜜,這是海上組年前曬的魚乾。就這樣的東西,咱們自己零賣,和收拾好了成批賣給縣裡的副食商店、甚至省城的供銷社,價錢能差一倍還多!這就是合作社能帶來的好處!”
看著那實實在在的好東西,聽著那翻倍的差價,不少原本猶豫的人眼神開始動搖。
“我張西龍把話撂這兒!”張西龍拍著胸脯,聲音擲地有聲,“這個理事長,我當了!但我不是來當官的,是來領著大家夥兒一起掙錢的!今年一年為限!到年底,要是加入合作社的鄉親,收入比不上單幹的,我張西龍個人補上這個差價!要是合作社幹賠了,我拿我自家的錢先頂上,絕不讓大夥兒吃虧!”
“譁——”這話一出,滿屋子都炸開了鍋!這等於是立下了軍令狀,用自己的身家給所有人兜底!這份魄力和擔當,讓所有人都動容了!
“好!西龍!有膽氣!我跟你幹了!”那個之前遲疑的老獵戶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第一個高聲響應。
“西龍哥,我們信你!跟著你幹!”更多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次幾乎所有人都舉起了手,眼神裡充滿了信任和期待。
老支書看著這一幕,捻著鬍鬚,欣慰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利多了。章程草案經過一些細節修改後,正式透過。張西龍全票當選為山海屯農漁合作社第一任理事長。老支書被推舉為監事會主席。栓柱被任命為山林組組長,張西營為海上組組長,王慧慧為加工銷售組組長。李算盤被請出來擔任合作社的會計。
張西龍當場宣佈了合作社開春後的第一項重大決定:全體社員,按勞力出工,利用春耕前的農閒時間,由合作社統一出資購買材料,擴建屯裡的碼頭,並修建一個簡易的、可以遮風避雨的山貨海產晾曬和臨時儲存的棚子!
“工錢按合作社的工分算,將來從收益里扣!”張西龍大聲道,“把咱們的進出通道和儲存場地弄好了,就是給合作社打下第一個堅實的基礎!”
這個決定務實又提氣,再次贏得了滿堂彩。大家彷彿已經看到了合作社紅火火火的未來。
會議一直開到晌午才散。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張家院子,臉上都帶著興奮和議論。
“西龍這孩子,是真有出息!有擔當!”
“跟著他幹,我看有奔頭!”
“趕緊回家準備準備,開春了好出工!”
張西龍送走了最後一批人,回到堂屋,感覺嗓子都有些啞了,但精神卻異常亢奮。林愛鳳端來一碗溫熱的水遞給他,眼裡滿是崇拜和溫柔:“累了吧?快歇歇。”
“不累!”張西龍接過碗一飲而盡,看著妻子,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愛鳳,這才剛剛開始!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林愛鳳用力點點頭,依偎在他身邊。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而她,會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合作社的牌子,第二天就掛在了張家院門口(暫時作為辦公地點),紅底黑字,在初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山海屯農漁合作社,這艘由張西龍掌舵的大船,正式鳴響了啟航的汽笛。前方是浩瀚的山海,也是無限的機遇與挑戰。而張西龍,已然做好了乘風破浪的準備。屯裡那些或明或暗的觀望、嫉妒乃至潛在的阻撓,也如同海面下的暗流,開始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