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山海屯被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覆蓋,變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屋簷下掛起了冰溜子,孩子們在雪地裡追逐打鬧,堆雪人,扔雪球,歡聲笑語打破了冬日的寂靜。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著裊裊炊煙,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燉菜的溫暖氣息。
張西龍站在自家新修葺的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被積雪壓彎的枝椏,心中充滿了難得的寧靜與滿足。過去這一年,如同做夢一般。他從一個險些喪命深山、家徒四壁的普通青年,一躍成為坐擁十萬家財、受屯裡人敬仰的“能人”。養殖場規模初具,漁業互助組走上正軌,那條由他牽頭修建的“西龍路”更是將他與這片土地、這些鄉親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
然而,這份寧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其其格和女兒烏妮爾,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和隱痛。每隔一段時間收到省城的來信,看著信中女兒一點點長大的描述,喜悅與愧疚便交織著啃噬他的心。他只能將這份複雜的情感,轉化為更強大的動力,投入到眼前的事業中。
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自家院牆。
成立綜合性合作社的想法,在他心中醞釀成熟。這個冬天,他沒有像往年一樣貓冬,而是頻繁地出入老支書家和屯裡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中,與他們商議,聽取意見。
“西龍啊,你這想法是好,可是……這合作社是啥章程?咋個搞法?咱心裡沒底啊。”老支書吧嗒著旱菸,眉頭微蹙。其他幾位老人也紛紛點頭,眼神裡既有期盼,也有疑慮。畢竟,這是新鮮事物,打破了祖輩輩單幹的習慣。
張西龍早有準備,他拿出自己反覆思量後寫下的簡單章程草案,一條條解釋:“支書,各位叔伯,我的想法是,合作社不搞‘大鍋飯’。願意加入的,山林地、漁船網具可以折算成股份,按股分紅。勞力投入算工分,按勞分配。咱們統一規劃,山林組負責養殖狩獵,海上組負責捕撈,再設一個加工銷售組,把咱們的山貨海產收拾得漂漂亮亮,直接賣到縣裡、省城去,省去中間販子盤剝,價錢能高不少!賺了錢,除了留一部分擴大生產,剩下的大家分!”
他講得深入淺出,條理清晰,將合作社的優勢和運作方式說得明明白白。幾位老人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們都是經歷過風雨的,知道單打獨鬥的艱難和侷限。如果真能像張西龍說的這樣搞起來,擰成一股繩,那力量可就大了!
“我看行!”一位曾經在生產隊當過會計的老人首先表態,“西龍這章程想得周到,既調動積極性,又避免吃大鍋飯的弊端!”
“是啊,咱們這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資源是現成的,缺的就是個組織領頭的人!西龍,你年輕,有魄力,有本事,我們都信你!”另一位老人也附和道。
得到了老輩人的支援,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張西龍趁熱打鐵,又召集了栓柱、鐵柱等獵隊骨幹,以及大哥張西營和漁業互助組的幾位核心成員,詳細闡述了他的合作社計劃。
這些年輕人早就對張西龍佩服得五體投地,一聽要幹更大的事業,個個摩拳擦掌,興奮不已。
“西龍哥,你說咋幹就咋幹!我們都跟著你!”栓柱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對!跟著西龍幹,準沒錯!”眾人紛紛響應。
有了群眾基礎,張西龍又跑了幾趟公社,找相關領導彙報想法,爭取政策支援。他帶去了自家產的鹿茸、蜂蜜和曬乾的海參、鮑魚作為樣品,用實實在在的成果說話。公社領導對他的想法很感興趣,表示只要符合政策,願意給予支援和指導。
整個冬天,山海屯都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和期盼中。張西龍家的門檻再次被踏破,不過這次不再是單純的道賀或借錢,而是來打聽合作社具體情況、表示想要加入的鄉親。
張西龍來者不拒,耐心解釋,登記造冊。他深知,合作社成敗的關鍵在於人心和制度。他反覆完善章程,確保公平公正,讓加入的人都能看到希望,得到實惠。
臘月二十三,小年。山海屯鞭炮聲聲,年味漸濃。張西龍家更是熱鬧非凡,不僅自家團聚,栓柱、鐵柱、張西營等一干核心成員也聚在他家,一邊喝著燒酒,吃著殺豬菜,一邊熱烈地討論著合作社開春後的具體計劃。
“開春第一件事,就是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來!”張西龍臉色微紅,眼神明亮,“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山海屯農漁合作社’!咱們這名字,實在!”
“好!山海屯合作社,聽著就提氣!”眾人轟然叫好。
“山林組,由栓柱主要負責,帶著獵隊的兄弟,除了常規狩獵,重點擴大梅花鹿和野豬的養殖規模,那玩意兒值錢!蜂群也要擴大,蜂蜜不愁賣!”
“沒問題!西龍哥你放心!”栓柱昂首挺胸,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沉甸甸,卻也光榮。
“海上組,還是我大哥西營牽頭,咱們那幾條船不夠,開春得再添兩條大的!不能光在近海轉悠,得往深海里闖!我打聽過了,遠海有好貨!風險大,但收益也高!”
張西營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加工銷售組,我看就讓慧慧嫂子先管起來。”張西龍看向大嫂王慧慧,“嫂子你心細,帶著屯裡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把咱們打上來的魚分類,大的、好的曬魚乾、醃鹹魚,小的雜魚磨魚粉。山上的蘑菇、木耳、蕨菜,也都收拾乾淨,包裝好。咱們不能光賣原材料,得弄出點樣子來,才能賣上價!”
王慧慧沒想到小叔子會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又驚又喜,連忙保證一定幹好。
看著眾人熱情高漲,信心滿滿的樣子,張西龍心中豪情萬丈。他知道,這條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不能回頭。他肩上的責任,比山重,比海深。
夜深人靜,賓客散去。張西龍獨自一人走到院子裡,清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夜的寧靜。
他抬頭望著遼遠的、綴滿寒星的夜空,心中思緒萬千。從獨自一人深入老林尋找參王,到在省城周旋於地痞和情感之間,再到如今立志帶領一屯人共同富裕……這一路走來,充滿了艱辛、危險、誘惑與抉擇。
他想起了其其格和烏妮爾,那份牽掛和愧疚如同夜風,無孔不入。他也想起了家中的妻兒,那份責任和溫暖是他最堅實的後盾。他還想起了柳玉茹,那個深山裡的採藥女,不知她如今可好?
這些複雜的情感,如同他腳下這片既孕育山林又連線大海的土地,深沉、博大,又充滿了未知的力量。
“爹,看星星!”大兒子張援朝不知何時跑了出來,扯著他的褲腿,仰著小臉,指著天空。
張西龍彎腰將兒子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結實的臂彎裡。小傢伙身上帶著奶香和暖意,驅散了他心頭的些許寒意。
“是啊,看星星。”張西龍指著夜空,“兒子,你看,那星星亮不亮?”
“亮!”張援朝奶聲奶氣地回答。
“爹以後,要讓你,讓妹妹,讓咱們屯裡所有的娃娃,都能在這麼亮的星星底下,過上好日子!”張西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挑戰在等待著他——合作社的經營風險,省城那邊潛在的危機,以及內心深處無法平息的情感波瀾。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只為一己溫飽而奔波的山野青年了。他的根,深植於這片山海之間;他的志,已然飛向了更廣闊的天空。
他抱著兒子,如同抱著未來的希望,在清冷的冬夜裡站了許久。身後的屋子,燈火溫暖,人聲漸息;前方的道路,白雪覆蓋,延伸向未知的遠方。
山海傳奇,翻開了新的一頁。而執筆人張西龍,必將用他的汗水、智慧和擔當,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書寫出更加波瀾壯闊的篇章。天高地闊,任其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