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遊村的混亂仍在持續,火光映照著每個人臉上不同的情緒——憤怒、恐懼、決絕,或是迷茫。在村子邊緣,靠近下山路徑的地方,一場看似實力懸殊,卻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決出勝負的對峙,正在上演。
華中區臨時工老孟,依舊牽著他那頭彷彿成精了的山羊,如同一個誤入戰場的普通老農。而攔在他面前的,是十二上根器之一,雙劍舞動間劍氣凌厲的傅蓉。
傅蓉此刻眼神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她雙手緊握劍柄,劍尖直指老孟,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站住!我不會讓你過去的!教主於我有恩,收留了我,給了我容身之所!碧遊村就是我的家,我絕不會任由你們破壞它!”
她周身劍氣勃發,衣袂無風自動,顯然已經做好了拼死一戰的準備。在她看來,這個牽著羊、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老農,或許是公司派來的探子或者軟柿子,必須攔住!
老孟停下腳步,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又帶著點侷促的表情,彷彿被傅蓉的劍氣嚇到了一般。他沒有擺出任何戰鬥姿態,甚至還將那頭山羊往身後攏了攏,生怕被劍氣傷到。
“姑娘,你別激動,別激動。”老孟連連擺手,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勸鬧彆扭的鄰家小妹,“打打殺殺的多不好,傷著花花草草也不對,是吧?”
傅蓉眉頭緊皺,覺得這老頭莫名其妙,厲聲道:“少廢話!要麼轉身離開,要麼就從我的劍下闖過去!”
老孟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他沒有去摸甚麼武器,反而又像之前對付其他上根器那樣,開始在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口袋裡摸索起來。
傅蓉警惕地盯著他,以為他要掏出甚麼暗器或者符籙。
然而,老孟掏出來的,依舊是一疊……皺巴巴的紙。這次的數量,似乎比之前還要多。
他看著傅蓉,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同情?
“姑娘,你說馬仙洪收留了你,對你有恩。”老孟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傅蓉耳中,“那……你之前欠下的那些債,怎麼辦?”
傅蓉一愣:“債?甚麼債?”
老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頭,就著村子裡搖曳的火光,翻開了那疊紙的第一頁,用一種平鋪直敘、毫無感情波動的語調,開始唸誦:
“傅蓉,女,24歲,於XX年XX月XX日,在‘速速花’平臺借款人民幣八千元,分期12期,年化利率28%,目前已逾期97天,剩餘本息合計……”
傅蓉臉上的血色,隨著老孟的唸誦,一點點褪去。
老孟沒有停頓,翻到第二頁:
“同月,在‘任性貸’平臺借款人民幣一萬五千元,分期6期,年化利率35.5%,已逾期……剩餘……”
傅蓉握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老孟繼續翻頁,聲音如同魔咒:
“‘分期樂’,借款兩萬二……”
“‘借唄’,借款三萬……”
“‘信用卡套現’,累計四萬八……”
“‘前男友張偉以你的名義在多個平臺借款’,總計……十二萬三千元……”
一條條,一款款,借款平臺、日期、金額、高得嚇人的利率、逾期天數、剩餘欠款……如同最精確的審判詞,從老孟那憨厚的嘴唇中流淌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傅蓉的心上!
她加入碧遊村,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躲避這些如同附骨之疽的債務!那些因為輕信前男友而被套牢的鉅額網貸,壓得她喘不過氣,讓她從一個人人稱讚的劍氣天才,變成了東躲西藏、不敢見光的老賴!馬仙洪的收留,確實給了她一個避風港,讓她暫時忘記了外面的煩惱。
可現在,這個看似普通的老頭,卻將她最不堪、最想遺忘的傷疤,血淋淋地、一條不落地、當著她的面,全部撕開!
“別……別唸了!求求你……別唸了!”傅蓉終於崩潰了,她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雙劍,“噹啷”兩聲,長劍掉落在地。她雙手捂住耳朵,蹲下身,失聲痛哭起來。那凌厲的劍氣早已消散無蹤,剩下的只有一個被殘酷現實擊垮的、無助的年輕女孩。
甚麼恩情,甚麼家園,在如山鐵證般的債務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拿甚麼報答馬仙洪?用她這一身永遠還不清債的爛賬嗎?
老孟停止了唸誦,看著蹲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傅蓉,嘆了口氣,走過去撿起她的雙劍,溫和地說道:“姑娘,跟俺走吧。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躲,是躲不掉的。把事情說清楚,總有個解決的辦法。”
傅蓉沒有任何反抗,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被老孟……和他那頭彷彿在無聲嘲諷的山羊,帶著向山下走去。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村子範圍時,遇到了同樣準備“下山”的諸葛青和王也。
諸葛青看著被老孟“押送”著、滿臉淚痕、眼神空洞的傅蓉,又看了看自己雖然服了藥但依舊隱隱作痛的胸口,以及旁邊一臉尷尬的王也,忽然生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荒謬感。
他諸葛青,武侯派天才,燕山派二弟子,因為一個誤會,被自己人(王也)一記土河車轟成內傷,然後不得不“主動投降”。
她傅蓉,劍氣高手,碧遊村上根器,因為一疊網貸清單,心理防線全面崩潰,被“勸降”帶走。
這碧遊村一戰,他們這些“高階戰力”,倒下的方式還真是……千奇百怪,各有各的憋屈。
傅蓉也看到了諸葛青和王也,她認得這兩位是教主的客人,此刻見他們也一副要離開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
王也摸了摸鼻子,對老孟打了個招呼:“孟叔,這……也是咱們的人了?”
老孟憨厚地點點頭:“啊,是啊,這姑娘想通了,跟俺回去處理點……私事。”
諸葛青苦笑一聲,對傅蓉拱了拱手,想說甚麼,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嘆。
三人一羊,就這樣沉默地、帶著各自不同的落寞與無奈,踏著下山的路徑,離開了身後那片火光沖天、廝殺聲依舊的碧遊村。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蕭索。
一個是被“物理說服”後投降的狐狸。
一個是被“經濟制裁”後崩潰的劍客。
還有一個是尷尬又無奈的道士。
這組合,怎麼看怎麼覺得……心酸又好笑。
碧遊村一夜,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
(第二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