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嵐獲勝的宣判聲落下，會場內依舊是一片詭異的寂靜。這個結果超出了幾乎所有人的預料，以一種充滿戲劇性甚至略帶荒誕的方式收場。眾人目光復雜地看著擂臺上那個搖搖欲墜、卻最終站到了最後的青年，又看向高臺上那位深不可測的老天師，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
張楚嵐喘著粗氣，體內炁息近乎枯竭，渾身無處不痛，但他還是強撐著站直了身體。勝利的喜悅並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茫然和隱約的不安。他看向被天師府弟子攙扶起來、臉色蒼白卻眼神異常平靜的張靈玉，心中五味雜陳。
裁判道長深吸一口氣，壓下場內的騷動，高聲道：“羅天大醮至此，優勝者已出！依照大會規則，優勝者張楚嵐，除獲得向老天師提問的資格外，還將獲得由陸瑾陸老爺子提供的獎品——八奇技之一，‘通天籙’！”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陸瑾身上。這位脾氣火爆卻一言九鼎的老爺子站起身，手中託著一個古樸的卷軸，那便是引得無數異人覬覦的絕技——通天籙！
陸瑾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張楚嵐身上，聲音洪亮：“張楚嵐小子，雖說你這場贏的……嗯，有些出乎意料，但規矩就是規矩。這通天籙，現在是你的了！”說罷，他便要上前將卷軸遞給張楚嵐。
場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羨慕的嘆息。八奇技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力量！這張楚嵐，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
然而，就在陸瑾即將走到張楚嵐面前時，張楚嵐卻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後退一步，對著陸瑾深深一躬，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
“陸前輩！厚賜心領！但這通天籙……晚輩不能要！”
“甚麼？！”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拒絕了？！
張楚嵐竟然拒絕了八奇技之一的通天籙？！
這小子是剛才被打傻了嗎？！
連陸瑾都愣住了，舉著卷軸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緊皺：“小子，你說甚麼？你可知道這是甚麼？”
張楚嵐直起身，臉上露出一抹苦笑，眼神卻格外清醒：“晚輩知道，這是無數人爭奪的絕技。正因如此，晚輩才更不能要。”他環視四周，那些或貪婪、或嫉妒、或不解的目光如同實質，“晚輩實力低微，僥倖獲勝已屬不易，若再懷揣此等重寶，無異於小兒持金過市，只怕走不出這龍虎山，還會給師門帶來無窮禍患。”
他頓了頓，看向高臺上的老天師，語氣誠懇：“晚輩參加羅天大醮，所求者，唯有向師爺請教心中疑惑，除此之外，別無他求。這通天籙，還請陸前輩另擇賢能相贈。”
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點明瞭自己的處境，也表達了對師門的維護。場中不少人聞言，暗暗點頭，覺得這小子雖然手段無恥了些，但關鍵時刻，腦子倒是異常清醒。懷璧其罪的道理，誰都懂。
陸瑾看著張楚嵐，眼神中的詫異漸漸轉為一絲欣賞。他沉吟片刻，收回卷軸，轉頭看向老天師：“之維兄，你看這……”
老天師張之維緩緩站起身，面色平靜，彷彿對張楚嵐的選擇並不意外。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剛剛經歷心路蛻變、神色複雜的張靈玉身上。
“楚嵐既不願承受此物，強求無益。”老天師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通天籙乃陸瑾老弟所出，自然由他決定歸屬。不過，老朽倒有個提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想知道老天師會如何處置這燙手山芋。
“靈玉。”老天師喚道。
張靈玉微微一怔，連忙躬身：“師父。”
“你今日雖敗，但能直面本心，破除執念，於修行而言，未必不是一場大勝。”老天師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慈愛，“這通天籙，玄妙非常，雖非我正一符籙正統，卻也有互通之處。你性子沉靜，根基紮實，或可嘗試參悟，或許能另闢蹊徑，彌補你……功法上的一些遺憾。”
老天師的話說得委婉，但眾人都明白，這是在給張靈玉一個機會，一個可能借助通天籙探索陰陽變化，甚至一定程度上調和陰五雷特性的機會！
張靈玉渾身一震，抬頭看向師父，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剛剛當眾袒露了最大的隱私和缺陷，本以為會令師門蒙羞，卻沒想到師父不僅沒有責怪，反而將如此重要的機緣給了他？
他想起了之前師父對他那番意味深長的話：“靈玉啊，有時候，試著去做一個與平時相反的決定，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平時，他恪守規矩，追求完美，排斥一切“非正統”的事物。而接受這源自“邪魔外道”鄭子布的通天籙，無疑是一個與他平日準則完全相反的決定！
他的心劇烈地掙扎起來。一方面，是對師門正統的堅守和對“取巧”之法的本能排斥；另一方面，是師父的期望，是彌補自身缺陷的一線希望，更是……打破自身桎梏的一種可能。
全場目光都聚焦在張靈玉身上，等待著他的決定。陸瑾也看向他，對於將通天籙傳給天師府高徒，他並無異議，甚至覺得這或許是個不錯的歸宿。
張靈玉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閃過自己修煉陰五雷時的痛苦與掙扎，閃過對陽五雷那份扭曲的嫉妒，也閃過了剛才坦然接受一切後，體內炁息運轉反而更加圓融的那一絲奇妙感覺。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神中的猶豫和掙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平和。他走到陸瑾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袍，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陸前輩厚愛，靈玉……感激不盡！”他雙手平舉，過頭頂，“此籙，靈玉接下了！必當潛心參悟，不負前輩與師恩！若有所成，亦當以此術護持正道，絕不敢有違！”
聲音清朗，擲地有聲！
陸瑾看著眼前這個氣質已然發生微妙變化的年輕人，哈哈一笑，將手中的卷軸鄭重地放在張靈玉手中：“好！小子，拿好了！希望你能走出自己的路！”
卷軸入手微沉，帶著一種古老而玄奧的氣息。張靈玉感受著這份重量，心中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輕鬆和麵對未來的勇氣。
“恭喜小師叔/靈玉真人！”天師府弟子們紛紛出聲祝賀，語氣真誠。他們都為張靈玉感到高興。
看臺上，眾人心情複雜。通天籙最終落在了張靈玉手中，這個結果，似乎比落在張楚嵐手裡更讓人能夠接受。畢竟張靈玉實力、心性、背景都擺在那裡，無人敢輕易覬覦。但也有人暗中冷笑，覺得老天師這手安排，不過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將通天籙變相留在了天師府。
張楚嵐看著接過通天籙的張靈玉，心中反而鬆了一口氣。這個結果，對他來說是最好的。他成功地卸下了這個燙手山芋，避免了成為眾矢之的。
風波似乎暫時平息。羅天大醮的頒獎環節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結束。
然而，陳昭卻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著高臺上神色平靜的老天師，又看了看下方如釋重負的張楚嵐和手持卷軸、眼神複雜的張靈玉。
“通天籙給了張靈玉……”他摩挲著下巴，心中暗道，“張之維這一步棋，看似安撫了張靈玉，保全了通天籙，也解了張楚嵐的圍，一石三鳥。但是……”
他的目光掃過看臺上那些眼神閃爍的各方勢力，尤其是全性妖人可能潛伏的角落。
“懷揣重寶的張靈玉，難道就真的安全了嗎？而且，將八奇技之一正式納入天師府體系，是福是禍，猶未可知啊。”
“更重要的是，”陳昭將目光重新投向老天師，“你費盡心思，甚至不惜給自家弟子下藥，把張楚嵐推上這個位置，真的就只是為了讓他有機會問你一個問題？張之維，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羅天大醮明面上的比賽結束了，但暗地裡的博弈，才剛剛進入最關鍵的階段。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而風暴眼，似乎正指向那位即將接受孫兒提問的絕頂老人。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