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龍虎山在經歷了一整天的喧囂與震撼後，終於漸漸歸於寧靜。客舍區燈火零星，大部分人都已歇下，為明日羅天大醮的最終儀式養精蓄銳。
張靈玉的客房內，卻依舊亮著燈。他並未入睡，也未調息療傷，只是靜靜地坐在桌前，面前擺放著那捲古樸的“通天籙”。卷軸並未開啟，他只是看著它，眼神複雜，心緒難平。
今日發生的一切，如同夢幻。慘敗於張楚嵐，當眾袒露心結，接受通天籙……每一件事都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和心防。尤其是最後行炁受阻、莫名落敗的那一幕，如同一根刺，紮在他的心底。他並不怨恨張楚嵐，甚至有些感激對方擊碎了自己的執念，但那落敗的方式，終究讓他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憋屈和困惑。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房門被輕輕敲響。
“靈玉，睡了嗎？”門外傳來老天師平和的聲音。
張靈玉渾身一顫，連忙起身，快步上前開啟房門。只見老天師張之維獨自一人站在門外，月光灑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清癯。
“師父！”張靈玉躬身行禮，將老天師請進屋內，心中忐忑不安。師父深夜來訪，所為何事？莫非是覺得自己今日表現有辱師門，前來訓誡？
老天師走進房間，目光掃過桌案上的通天籙，並未多言，自行在桌旁坐下。張靈玉垂手恭立在一旁，不敢坐下。
“傷勢如何？”老天師開口，語氣尋常，如同關心任何一個晚輩。
“回師父，只是炁息紊亂，些許內傷，調息一夜便無大礙。”張靈玉恭敬回答。
老天師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房間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張靈玉的心也漸漸提了起來。
終於，老天師抬起眼，看著張靈玉，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般在張靈玉耳邊炸響：“你今日最後時刻，行炁受阻，力竭倒地，並非意外，也非張楚嵐所為。”
張靈玉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老天師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繼續說道：“是為師，在你今日的早飯裡，下了‘剪徑散’。”
剪徑散！
張靈玉當然知道這種藥物，一種極為偏門陰損的方子，平時無害，只有在服用者全力催動炁息時，才會驟然發作，阻塞關鍵經脈，導致行炁中斷！難怪……難怪自己會在最關鍵的時刻……
真相大白！
然而，出乎老天師意料的是，張靈玉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臉上露出的並非被背叛的憤怒或痛苦，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他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一直縈繞在眉宇間的那絲憋屈和困惑，頃刻間煙消雲散。
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自己修行不足，不是心魔反噬導致功虧一簣，而是師父出手干預！
這個認知，竟讓他心中那塊大石陡然落地！
老天師將張靈玉的反應盡收眼底，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忍不住搖頭失笑，只是那笑聲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靈玉啊靈玉……你這孩子……你這反應不對啊。”
張靈玉被師父笑得有些茫然：“師父……弟子……”
老天師止住笑，用手指虛點了點他，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幾分無奈：“尋常人得知被最信任的師長如此算計，難道不應該是表現出遭到背叛的樣子，痛苦地大聲質問‘師父！您為何要如此對弟子？！’嗎？你這如釋重負的模樣，算是怎麼回事？”
張靈玉聞言，臉上頓時浮現一絲窘迫。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確實有異於常理。他低下頭，訥訥道：“弟子……弟子只是覺得，若是因為弟子自身原因落敗，心中有愧。如今得知是師父出手，反而……反而覺得安心了。”
“安心？”老天師挑眉，“安心於不用承擔失敗的責任？還是安心於為師替你做了選擇？”
張靈玉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老天師，問出了心中真正的疑惑：“師父，您……您為何要這樣做？若您想讓楚嵐獲勝，只需一道命令，弟子……弟子豈敢不從？”他相信，只要師父開口，他一定會遵從師命，哪怕心中不甘。
老天師看著弟子那純粹而不解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深遠：“靈玉，你若一開始便知要故意輸給楚嵐，心中會無怨無懟嗎？即便表面遵從，那份委屈和不甘，終究會化作心魔，阻礙你日後的修行。為師……不想讓你受那份委屈。”
張靈玉渾身一震，看著師父眼中那抹不易察覺的憐愛，鼻尖猛地一酸。原來師父……竟是為他考慮到如此地步！他之前還曾因那份對陽雷的嫉妒而扭曲，此刻想來，更是羞愧難當。
“是弟子……心胸狹隘，辜負了師父的期望。”張靈玉聲音有些哽咽。
“非也。”老天師擺了擺手，“人之常情罷了。你性子至純，追求完美，這本是好事。但過剛易折，水至清則無魚。尤其是修煉這陰五雷……”
老天師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陰五雷，看似陰濁，實則包羅永珍，其核心在於‘接納’與‘變化’。你一味排斥其陰濁之相，執著於追求陽雷的光明正大，如同緣木求魚，如何能將其用到化境？”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張靈玉茅塞頓開！他一直將陰五雷視為自身的汙點和缺陷，拼命想要掩飾甚至改變它，卻從未想過，真正的強大，在於接納它，理解它，駕馭它！
“師父教誨的是！”張靈玉心悅誠服地躬身。
老天師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明日，便是羅天大醮的最後一日。屆時，或許會有些事情發生，需要你做出抉擇。”
張靈玉神色一凜，認真聆聽。
老天師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記住為師的話：當需要你做出決定的時候，不要猶豫，去做一個……與你平日行為準則完全相反的決定。”
“相反的決定？”張靈玉眼中再次露出困惑。這與師父平日教導他恪守正道、秉持本心的理念，似乎背道而馳。
“不錯。”老天師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未來，“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你以往的準則，是基於你過去的認知和經歷。但世界並非一成不變，有些局面，循規蹈矩，反而會錯失良機，甚至釀成大禍。反過來想，或許方能柳暗花明。”
老天師沒有解釋更多，但話語中的凝重和期望，卻讓張靈玉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他雖然不完全理解，但出於對師父絕對的信任，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嗯。”老天師站起身，拍了拍張靈玉的肩膀，目光掃過那捲通天籙，“此物，好生參悟。不必拘泥於正邪之見，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能為你所用，便是正道。”
說完，老天師不再多言，轉身飄然離去，留下張靈玉一人在房中，心潮澎湃，久久無法平靜。
今夜，師父的一席話，徹底顛覆了他許多固有的觀念。失敗的真相，師父的深意，以及對未來那模糊卻至關重要的指示……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也隱隱感覺到，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龍虎山周遭凝聚。
他拿起桌上的通天籙，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相反的決定嗎……”他低聲自語，“師父，弟子明白了。無論明日發生甚麼，弟子……絕不會再讓您失望。”
窗外，月色朦朧，山風漸起，吹動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預示著明日的不平凡。
而與此同時，在張楚嵐的房間，徐三徐四也正神色凝重地與他商議著明日面見老天師之事。整個龍虎山，看似平靜的夜色下，暗流湧動，各方勢力都在為最後的時刻做著準備。
山雨欲來，風滿樓。
（第六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