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龍虎山主會場人聲鼎沸，比前幾日更盛。
羅天大醮的最終決賽，無疑是這異人界盛事的最高潮。
看臺上座無虛席，連過道都擠滿了人，各方勢力、各路異人的目光盡數聚焦於中央那座巨大的擂臺。
一方是身負天師府正統傳承、修為高深、冷峻出塵的小師叔張靈玉。
另一方是憑藉“不搖碧蓮”和詭異運氣一路跌跌撞撞闖入決賽、備受爭議的張楚嵐。
這場對決，在絕大多數人眼中，實力懸殊，毫無懸念。人們期待的，無非是張靈玉如何以雷霆手段，教訓這個“玷汙”了天師府門風的師侄，以及張楚嵐又會耍出怎樣令人啼笑皆非的花招。
高臺之上，十佬、老天師等人悉數在列。
王靄臉色依舊陰沉，目光偶爾掃過擂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風正豪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陸瑾則捋著鬍鬚，眼神中帶著審視。
老天師張之維面容古井無波，唯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從其微微闔攏的眼瞼下，看出一絲深藏的複雜情緒。
陳昭依舊坐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馮寶寶安靜地待在他身邊，火靈兒不知何時也擠到了附近，假裝看比賽，餘光卻不時瞟向陳昭。
徐三徐四緊張地站在選手通道口，手心滿是汗水。
擂臺上，張靈玉與張楚嵐相對而立。
張靈玉白衣勝雪，氣質清冷，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張楚嵐，如同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後輩。
張楚嵐則收起了往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認真。他知道，站在他對面的，是他目前絕無可能戰勝的對手，但他必須傾盡全力，這是他對自己的交代。
裁判道長深吸一口氣，朗聲宣佈：“羅天大醮，最終決賽！張楚嵐，對張靈玉！開始！”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沒有預想中的立刻猛攻，張靈玉看著張楚嵐，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張楚嵐，你既入天師府門下，當知規矩。今日擂臺，我先考校你金光咒根基。”
說罷，他周身驟然亮起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凝實厚重，如同實質的金液流淌，散發出中正平和、堅不可摧的磅礴氣勢！正是天師府護體根本——金光咒！
張楚嵐不敢怠慢，同樣催動金光咒。一層相對稀薄、光芒也黯淡不少的金光覆蓋周身。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哼，螢火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看臺上有人嗤笑。
張靈玉並未急於攻擊，只是將自身金光催發到極致，形成一股強大的壓迫感，籠罩向張楚嵐。
他要讓張楚嵐知難而退，主動認輸，也算全了同門之誼，免其皮肉之苦。
張楚嵐咬緊牙關，將自身金光壓縮凝練，苦苦支撐。
他的金光在張靈玉那浩瀚如海的金光壓迫下，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崩潰。但他眼神倔強，沒有絲毫退縮之意。
“倒是有點韌性。”
張靈玉心中微動，但手上卻加了一分力。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湧去，張楚嵐周身的金光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裂紋隱現！
“噗！”
終於，張楚嵐抵擋不住，噴出一小口鮮血，周身金光徹底潰散，踉蹌後退數步，臉色蒼白。
第一回合，金光咒對決，張靈玉勝！
全場響起一陣意料之中的噓聲和議論，多是嘲諷張楚嵐不自量力。
張靈玉散去金光，淡淡道：“根基不穩，徒具其形。認輸吧，張楚嵐。”
張楚嵐擦去嘴角血跡，站直身體，眼中反而燃起更旺的戰火：“小師叔，金光咒我認輸。但咱們天師府，可不只有金光咒！”
他雙手猛然抬起，掌心之中，刺目耀眼的白色雷光驟然爆發！噼啪作響，至陽至剛，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陽五雷！
張靈玉瞳孔微縮，看著那純淨的陽雷，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有羨慕，更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他不再多言，抬手間，漆黑粘稠、至陰至寒的水髒雷如同墨汁般在掌心凝聚！陰五雷！
雷法對決，正式開始！
張楚嵐深知自身修為遠不及對方，一上來便毫無保留，將陽五雷催動到極致，化作一道道凌厲的電蛇，主動攻向張靈玉！攻勢迅猛，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張靈玉身形不動，操控水髒雷或擋或引，將那陽雷之力輕易化解。陰雷如同深潭，陽雷如同巨石投入，雖激起漣漪，卻難以撼動其根本。張靈玉的應對從容不迫，顯示出遠超張楚嵐的修為和控制力。
然而，隨著對決的進行，張靈玉的心緒卻漸漸起了波瀾。他看著張楚嵐那純粹、毫無掛礙的陽五雷，再想到自己因失去元陽而只能修煉這陰濁之雷，一種名為“執念”的東西，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內心。他越是想要完美地施展陰雷壓制對方，那份對陽雷的渴望和自身缺陷的介懷就越是強烈！
“為甚麼……為甚麼擁有陽雷的不是我？！”
這個念頭如同魔障，讓他的行炁出現了一絲不該有的滯澀。
張楚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破綻！他拼盡全部炁力，將一道凝聚到極致的陽雷轟向張靈玉因心緒波動而露出的空門！
張靈玉倉促間以陰雷格擋，但心神不寧，力道未能用足！
“轟！”
陽雷與陰雷猛烈碰撞，性質相剋之下，爆發出劇烈的能量波動！張靈玉悶哼一聲，竟被震得後退半步，喉頭一甜，一絲血跡從嘴角溢位！
第二回合，雷法對決，因張靈玉心魔作祟，張楚嵐勝！
全場譁然！誰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反轉！
“小師叔怎麼了？”
“是張楚嵐運氣好？”
“不對！是靈玉真人心神不穩！”
高臺上，老天師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張靈玉抹去血跡，眼神變得冰冷。心魔被當眾戳破，讓他感到無比的羞憤。他不再留手，決定以絕對的實力碾壓對方！
“陰陽流轉，坎離相濟！”
張靈玉低喝一聲，周身氣息陡然一變！陰五雷不再拘泥於形態，時而如浪潮洶湧，時而如細絲纏繞，將陰雷的詭譎、侵蝕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這是修為和經驗上的絕對碾壓！
張楚嵐的陽雷雖剛猛，但在張靈玉變化莫測的陰雷面前，卻顯得笨拙而被動，很快便被全面壓制，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身上多處被陰雷擦中，傳來蝕骨般的陰寒劇痛！
第三回合，陰陽變化對決，張靈玉勝！
眼看張楚嵐就要落敗，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拼了！
“迅雷會員！全功率！”
他怒吼一聲，周身雷光暴漲，速度瞬間提升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人形閃電，以近乎自殘的方式，不顧一切地衝向張靈玉！這是將雷法用於刺激身體機能，爆發出超越極限的速度和力量，但對自身負荷極大！
這完全出乎意料的搏命打法，讓張靈玉也吃了一驚！倉促間，他只能將水髒雷凝聚於身前防禦！
“砰！”
張楚嵐合身撞上陰雷護盾，狂暴的陽雷與陰雷再次激烈衝突！張楚嵐噴著血倒飛出去，重重落地！但張靈玉也被這捨身一擊震得氣血翻騰，護體陰雷一陣盪漾，胸口如遭重擊，顯然也受了內傷！
第四回合，搏命突擊，張楚嵐慘勝！
場面慘烈至極！張楚嵐倒地不起，掙扎著想要爬起。張靈玉雖站立，但臉色也微微發白，氣息紊亂。
看臺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慘烈的對決震撼了。
張靈玉看著頑強不屈的張楚嵐，心中那份執念與不甘再次湧上頂峰！他無法接受，自己竟然被一個修為遠低於自己的師侄逼到如此地步！
“為甚麼……為甚麼你能堂堂正正使用陽雷？！”他幾乎是低吼出聲，面容因內心的掙扎而有些扭曲。
他強行催動炁息，那漆黑的水髒雷開始劇烈翻騰，竟隱隱散發出一種類似陽五雷的剛猛暴烈氣息！他試圖以陰五雷之實，模擬出陽五雷之相！這是一種違背雷法本質的強行逆轉！
“不對！靈玉的路走偏了！”高臺上，田晉中忍不住低呼。
張楚嵐掙扎著站起，看著那似是而非、氣息混亂的“陽雷”，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最後一絲炁注入掌心。
“小師師……你看好了！這才是……陽五雷！”
一道或許並不宏大，卻至純至正、光明磊落的白色雷光，從他掌心綻放！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堂堂正正、無愧於心的氣勢！
兩股雷光再次碰撞！
那虛假的“陽雷”在真正的陽雷面前，如同紙糊的老虎，瞬間潰散！張靈玉如遭雷擊，連連後退，氣息徹底紊亂！
這一刻，他看著張楚嵐手中那純淨的陽雷，再感受著自己體內那陰濁的力量，一直以來的心結、偽裝、逃避，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他輸了，不是輸在修為，而是輸給了自己的心魔！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釋然湧上心頭。張靈玉閉上眼，隨即猛然睜開，眼中再無迷茫和掙扎，只剩下徹底的平靜與接受！
“罷了……罷了……”
他不再強行模擬陽雷，而是徹底放開了對陰五雷的束縛！
“北境蒼潭……開！”
粘稠、漆黑、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水髒雷如同真正的汙濁泥潭，以他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來！陰冷、溼滑、侵蝕……陰五雷那不被世俗所容的真面目，第一次如此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這才是完整的，真實的陰五雷！接受了自身缺陷，與自身和解後的張靈玉，所施展出的力量，反而比之前更加強大和純粹！
張楚嵐面色凝重，他知道，這是最後的一擊了！他凝聚起最後的精神和炁，施展出了自己目前掌握的最強一擊！
“小白長蟲！”
一條由高度凝練的陽雷構成的白色電蟒，發出嘶鳴，義無反顧地衝向北境蒼潭！
白色電蟒闖入漆黑泥潭，爆發出劇烈的能量衝突，陽雷不斷淨化消融著陰雷，但陰雷那無窮無盡的粘稠和侵蝕特性，也在迅速消耗著電蟒的力量！
眼看小白長蟲就要衝破蒼潭，擊中核心處的張靈玉！
張靈玉眼神一凝，全力運轉炁息，準備硬接這最後一擊！
然而，就在他行炁至最關鍵處，丹田氣海處猛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彷彿有甚麼東西堵塞了經脈，讓他凝聚起來的龐大炁息瞬間潰散！
“噗——！”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周身蔓延的北境蒼潭如同失去支撐般驟然收縮消散！他本人更是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擂臺之上！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張楚嵐的小白長蟲失去了目標，消散在空氣中。他本人也因力竭而單膝跪地，難以置信地看著倒地不起的張靈玉。
裁判道長迅速上前檢查，發現張靈玉只是力竭加上行炁受阻昏厥，並無生命危險，但顯然已無法繼續比賽。
他站起身，用複雜無比的眼神看了一眼高臺上依舊平靜的老天師，又看了看掙扎著站起的張楚嵐，最終朗聲宣佈：
“張靈玉失去戰鬥力！獲勝者是——張楚嵐！”
結果宣佈，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只有一片詭異的沉默和無數道充滿疑惑、震驚、不解的目光。
張楚嵐贏了？
以這種方式贏了？
張楚嵐自己也懵了，他看著倒在地上的張靈玉，又看向高臺上的師爺，隱約間，他似乎明白了甚麼。
賽後，經過緊急救治，張靈玉甦醒過來。他拒絕了旁人的攙扶，獨自走到張楚嵐面前。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這位一向冷峻示人的小師叔，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複雜神情，有釋然，有苦澀，也有解脫。
他看著張楚嵐，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場：
“張楚嵐……我輸了。心服口服。”
“我承認……我嫉妒你。嫉妒你能修煉那至純的陽五雷。”
“因為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他當眾袒露了自己深藏多年的秘密和心結，向張楚嵐，也向所有人，展示了自己最真實、最脆弱的一面。然後，他對著張楚嵐，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為我之前的偏見和執念。”
這一刻，全場肅然。沒有人嘲笑，沒有人鄙夷，只有一種深深的震撼。敢於直面自身缺陷並坦然承認的人，值得尊重。
張楚嵐看著向他鞠躬的張靈玉，一時間百感交集，不知該說些甚麼。
而高臺之上，老天師看著臺下這一幕，眼中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落寞與決絕。
羅天大醮的冠軍誕生了，但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陳昭在角落裡，將杯中最後一點“茶”飲盡，輕聲自語：
“剪徑散……張之維啊張之維，你這師父，當得可真夠狠的。只是，這盤棋，你打算怎麼收場呢？”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