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靈兒一走，屋子裡頓時冷清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陳昭對著空蕩蕩的客廳發了會兒呆，順手把沙發上那條小毯子疊好收了起來，那半包零食也扔進了垃圾桶。
“清淨了，挺好。”他自言自語地點點頭，彷彿在說服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他似乎真的回歸了之前那種悠閒到近乎懶散的節奏。研究那本越發顯得深奧的舊冊子，嘗試將《逍遙登仙步》和《妙法菩提拳》的某些意境融入《上古煉氣術》的運轉中，內視那粒愈發璀璨凝實的金丹雛形。
吃飯、睡覺（或者打坐）、遛彎。只是遛彎的時候，身邊少了那個氣鼓鼓又忍不住東張西望的跟班，耳邊少了那些炸毛的抗議和吐槽，他偶爾會覺得……嗯，一定是天氣變涼了，所以顯得有點安靜。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微風不燥。陳昭又晃悠到了那個熟悉的公園。公園裡依舊人來人往，下棋的大爺，遛娃的大媽，嬉鬧的孩子，還有……一個看起來有點格格不入的姑娘。
那姑娘蹲在一個人工湖的岸邊，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深色褲子，頭髮隨意地綁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臉頰邊。她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湖面，眼神空洞又專注，彷彿在研究水的分子結構，又好像只是單純地在發呆。旁邊放著一個看起來挺舊的帆布包。
陳昭的靈覺掃過，眉頭微微一挑。這姑娘……有意思。體內炁息極其內斂，幾乎感知不到，但深處卻潛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深淵般龐大而純粹的力量。更奇特的是她的靈魂狀態，澄澈得像一塊水晶，卻又空茫得彷彿缺失了甚麼。這種矛盾的感覺，他從未遇到過。
“馮寶寶……”幾乎是一瞬間，陳昭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一人之下世界裡最特殊的存在，哪都通的臨時工。
他並沒有上前搭訕的意思，只是像普通路人一樣，從她身後不遠處的石子路上慢悠悠地走過，目光隨意地掃過湖面，心裡琢磨著晚上是吃餃子還是麵條。
然而，就在他經過的瞬間，蹲著的馮寶寶忽然猛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陳昭腳步一頓，心裡有點意外。他被發現了？不應該啊，他完全收斂了氣息，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
馮寶寶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但速度不慢，幾步就走到陳昭面前，仰著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陳昭被她看得有點發毛，這姑娘的眼神太直白了，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個路標？
“呃……有事？”陳昭試著用那口標準的普通話問道。
馮寶寶歪了歪頭，似乎在處理這個問題，過了幾秒，才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川渝口音的平淡語調開口：“你身上……有股味道。”
味道？陳昭下意識地聞了聞自己胳膊。剛洗完澡，沒味啊？難道是中午炒蒜薹的味道沾上了？
“啥子味道？”他學著對方的腔調反問。
馮寶寶皺起了眉頭，似乎很難描述，她湊近陳昭，像只小狗一樣嗅了嗅，然後肯定地說：“好吃的味道。”
陳昭：“？？？”好吃的味道？這算甚麼？新型搭訕方式？還是這姑娘餓出幻覺了？
“你餓老？”陳昭有點哭笑不得，“旁邊有賣烤腸的。”
馮寶寶搖搖頭，依舊盯著他，語氣毫無波瀾：“不是烤腸的味道。是……一種很舒服、很乾淨、像剛蒸好的白米飯一樣的味道，但是更香。”
她這描述聽得陳昭一愣。很舒服？很乾淨？像白米飯？這聽起來怎麼那麼像……他體內那精純無比的先天靈氣的特質？這姑娘能感知到他靈氣的本質？這嗅覺也太逆天了吧！
陳昭心中警惕起來，臉上卻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小姑娘，你說啥呢？我怎麼聽不懂？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沒得錯。”馮寶寶非常肯定，“就是你。這個味道，我以前好像聞到過一點點，但是沒得你這麼濃。”
以前聞到過？陳昭心中一動，難道她指的是其他修煉有成的異人？但先天靈氣和這個世界的炁本質不同，她怎麼會覺得相似？
“你可能真的搞錯了。”陳昭決定繼續裝傻，笑了笑，準備繞開她離開，“我就是個遛彎的。”
他剛邁出一步，馮寶寶也立刻跟上一步，依舊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看著他。
陳昭加快腳步，馮寶寶也加快腳步。陳昭減慢，馮寶寶也減慢。他試著拐了個彎，馮寶寶毫不猶豫地也跟著拐彎。
陳昭停下，轉身看著她：“你跟著我幹啥子？”
馮寶寶也停下，一臉理所當然：“不曉得。但是跟著你，聞到這個味道，舒服。”
陳昭：“……”這算甚麼理由？因為聞著舒服所以就跟著？這姑娘的邏輯簡直清新脫俗！
他有點頭疼了。打發走火靈兒那種傲嬌款的，他經驗豐富。但對付馮寶寶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呆萌款，他有點沒轍。打又不能打（主要是沒必要也打不起來），罵估計她也聽不懂，裝傻好像對她沒用。
“我要回家了。”陳昭試圖講道理。
“哦。”馮寶寶點點頭，但還是跟著。
“我家很遠的。”
“沒得事，我走得動。”
“我家沒好吃的。”
“聞味道就行。”
“我不認識你。”
“現在認識老，我叫馮寶寶。”
“……”陳昭徹底無語了。這姑娘的思維是直線型的，根本拐不了彎。
他想了想，反正家裡就自己一個，讓她跟一段，估計覺得無聊自己就走了。於是不再理會她，繼續按照自己的路線遛彎。
馮寶寶就真的像個小尾巴一樣，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一米遠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遠離，那雙大眼睛時不時地看他一眼，然後繼續目視前方，表情始終如一地平靜（或者說空洞）。
於是，公園裡出現了一幅奇特的景象：一個氣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前面悠閒地溜達，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個表情呆萌、容貌清秀的年輕姑娘。引得路人紛紛側目，竊竊私語，猜測著這兩人的關係。
陳昭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加快了腳步，想趕緊回家。馮寶寶也立刻提速，穩穩跟著。
好不容易到了小區樓下，陳昭刷卡進門，本以為馮寶寶會被攔在外面。結果她非常自然地從那個快要關上的門縫裡閃了進來，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陳章：“……”忘了這位也不是普通人了。
他認命地上了樓，開啟家門。馮寶寶也跟著他進了門，然後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非常自然地打量了一下客廳，然後走到沙發邊，坐下，把舊帆布包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繼續看著陳昭。
陳昭看著這位自來熟的“不速之客”，揉了揉眉心：“我說，馮寶寶是吧？你到底想幹啥子？”
馮寶寶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思考，然後認真地說：“不曉得。就是覺得跟著你，聞到這個味道，心裡頭踏實。好像……少了點啥子的地方，被填上了一點點。”
她的描述依舊古怪，但陳昭卻聽出了一絲深意。馮寶寶缺失的是靈魂和記憶，她感知到的“踏實”，或許是他那精純平和的先天靈氣，無意中溫養了她那殘缺的真靈？
如果是這樣，那她跟著自己，倒也算是一種本能的需求。
這麼一想，陳昭心裡的那點不耐煩倒是散了不少。他看著馮寶寶那副懵懂又認真的樣子，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家裡剛走了一個，正好空著。這姑娘看起來比火靈兒省心多了，至少不會天天炸毛。
“行吧，你願意待就待著吧。”陳昭擺擺手，“不過約法三章：第一，不準拆家；第二，不準隨便動手；第三……”他想了想，好像也沒第三了，“算了，就前兩條。”
馮寶寶點點頭：“要得。”
回答得異常乾脆。
陳昭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有點好奇，要是徐三徐四知道他們的臨時工就這麼跟一個“可疑分子”回家了，會是甚麼表情？
他走到廚房，開啟冰箱看了看，隨口問道：“吃飯沒？”
馮寶寶搖搖頭：“沒得。”
“麵條吃不吃？”
“要得。”
“忌口不？”
“沒得。”
對話簡潔高效得令人髮指。
陳昭拿出掛麵和雞蛋，開始燒水做飯。馮寶寶就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子會跟著陳昭在廚房移動的身影轉來轉去，像只好奇的貓。
很快，兩碗簡單的蔥花雞蛋麵做好了。陳昭端到茶几上，遞給她一雙筷子。
馮寶寶接過筷子，也不客氣，低頭就吃。吃相不算粗魯，但速度極快，呼嚕呼嚕幾下，一碗麵就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她把碗筷一放，看著陳昭，認真評價：“好吃。比徐四做的好吃。”
陳昭：“……”謝謝誇獎？徐四做的得多難吃？
他把自己那碗慢悠悠地吃完，收拾了碗筷。出來發現馮寶寶還保持著原來的坐姿，彷彿能坐到天荒地老。
“你……不去找你的同事？徐三徐四他們不會找你？”陳昭試探著問。
馮寶寶搖搖頭：“給他們發訊息了。說遇到個好人，管飯，過幾天回去。”
陳昭：“……”訊息發得還挺及時！好人卡也發得挺快！
他徹底沒脾氣了。行吧，走個火靈兒，來個馮寶寶。這日子，看來是清靜不了了。
就是不知道，這個看起來省心的，會不會比那個炸毛的，更能折騰？
看著馮寶寶那雙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陳昭覺得，答案恐怕是肯定的。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