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還沒落地。
人就已經到了門口。
乍一看,這男人西裝革履,肩背挺直,眉眼沉穩,不怒自威。
單看上半身,妥妥的舉足輕重的成功人士。
可再往下一看,味道就全變了。
脖子上掛著一個藍色小水壺。
手上還拎著一個粉色小水壺。
肩上斜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媽咪包。
懷裡還窩著個小姑娘,正扒著他領子,奶乎乎地趴在他肩頭好像已經困的不行了。
不僅如此,他還笑嘻嘻的,嘴角咧得快到後腦勺去了。
事實上,自打兒女雙全以後,這老小子都快笑出魚尾紋了。
從頭到腳,和“精英”“總裁”這幾個詞,不能說毫不相干,只能說完全是兩種畫風。
老褲頭一看這架勢,差點沒繃住。
這哪像甚麼科技大佬、知名校友。
分明就是個專業奶爸。
後頭跟著的是司邦梓。
還是一如十幾歲時候的模樣,白乎乎胖乎乎的,像塊年糕。
不過這死胖子兩手空空,很是瀟灑:
“老周,你差不多得了啊。從操場顯擺到行政樓,又從行政樓顯擺到崗亭,你都顯擺一路了。”
陳雲汐一見他懷裡的小姑娘,也忍不住笑了:
“哎喲,滿滿都這麼大了啊。”
“可不是嘛。”
周嶼嘴角揚得更高了,挺了挺胸,一字一頓道:
“我——女兒!”
明明前後兩句話,壓根沒甚麼因果關係。
可這絲毫不妨礙他借題發揮,順勢又強調一下“我女兒”這三個字。
要說這份嘚瑟,當下還真難逢敵手。
若非要找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恐怕還得把時間往前推個幾十年——
臨安城裡,那個最沉默寡言、也最春風得意的悶葫蘆,沒準還能和他掰掰手腕。
林望舒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卻還是有點壓不住,只道:
“行了,年年要喝水。”
“哦哦。”
周嶼連忙彎下腰,把脖子往她那邊送了送。
林望舒伸手,熟練地把掛在他脖子上的那個藍色小水壺取了下來。
小酷哥雙手接過,先很有禮貌地說了一聲:
“謝謝媽媽。謝謝爸爸。”
說完,擰開蓋子,低頭“咕嚕嚕”喝起了水。
表情還是那副表情,小臉依舊板著,酷得很認真。
至於這位小酷哥的親妹妹——也就是周總一路張口閉口“我女兒”的那位小祖宗。
老褲頭其實早就有點好奇了。
可惜從頭到尾,他都沒能瞧清那小姑娘的正臉。
只能看見她及肩的碎骨發,穿著一條漂亮的白色泡泡袖連衣裙,腳下是一雙黑白瑪麗珍的小皮鞋。
因為孩子似乎已經睡著了。
小小一團,軟乎乎地窩在爸爸懷裡,臉埋在他肩頭,時不時會拿自己的小腦袋蹭蹭爸爸的肩膀,似乎在尋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睡覺。
睡的還怪香的嘞。
而大人們已經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
“誒,你們看見羅京了嗎?”
“沒啊。”
“他不是發訊息說,在崗亭這邊等我們嗎?”
“沒有。我們一直都在這兒,沒見著人。”
“這小子怎麼回事,打電話也不接了。”
“那還等不等他啊?”
不知是誰提議了一嘴:
“要不咱們先在學校裡逛逛吧?說不定走著走著就碰上了。”
“行啊,學校總共就這麼大,他還能飛了不成。”
“那就走吧,在這兒乾站著也不是事。”
“是啊,還打擾老師傅休息。”
“走走走——”
幾個人說著就要動身。
就連一向沉默寡言的小酷哥,都跟著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顯然對這個提議表示贊同。
可打頭的那個,腳都還沒邁出崗亭門口。
毫無徵兆地。
天地“嘩啦”一聲。
瓢潑大雨,就這麼砸了下來。
雨點又急又密,噼裡啪啦砸在屋簷、玻璃和地面上,聲勢大得驚人。
不過眨眼工夫,崗亭外頭便白茫茫一片,天地都像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幕連成了一線。
六月的雨,總是如此。
眾人齊齊一愣。
剛邁出去半步的人,又默默把腳收了回來。
“……”
“行吧。”
“先等等吧,晚點再走。”
遠處原本還明晃晃鋪著陽光的操場,先是被一層灰濛濛的陰影罩住。
再遠一點,體育館的白牆、行政樓的玻璃、教學樓外側那一排被曬得發亮的窗戶,也都在這突如其來的天色變化裡,跟著暗了下去。
那些本來綿延幾里的隊伍,瞬間如鳥獸散。
狂風驟起,帶著雨水,席捲天地。
穿過操場。
穿過樓與樓之間的走廊。
穿過銀杏樹梢和宣傳欄邊角。
吹得滿校園的樹葉都嘩啦啦響。
一瞬間,偌大的校園,像是被驟然拉進了一張白茫茫的雨幕裡。
再一轉眼。
行政樓與教學樓之間,那條不長不短的林蔭道上。
宣傳欄前那群本來還在駐足說笑、指指點點的人,幾乎是同時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砸得一愣。
前一秒,還有人仰著頭看履歷欄裡的名字。
後一秒,雨點已經噼裡啪啦砸進了嘴裡。
“下雨了!”
“快快快——”
“往屋簷底下躲!”
原本還鬆鬆散散圍在宣傳欄前的人群,頓時亂作一團,轉眼便四散奔開。
有人抬手擋著頭往行政樓衝。
有人抱著書就往教學樓跑。
還有人剛愣了半秒,肩膀就已經被打溼了一大片。
唐若琳老師也在跑。
身為從小到大的運動白痴,大學體育八百米補考常客,此時此刻,她已經算是把這輩子的運動天賦都拿出來了。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前頭那座小小的崗亭,遠得像隔了半個操場。
不過眨眼的工夫。
原本還在身邊一塊兒跑的人,竟一個接一個都沒了影。
她喘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有點黑乎乎的,那是她暈開的眼線。
很難說此刻是不狼狽的。
可恍惚之間,一抬頭——
林蔭道那頭,白茫茫的雨幕深處,隱約出現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撐著傘,朝這邊走來。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逆著雨,逆著風,一步步朝著她的方向,堅定地走來。
像是從很多年前的舊時光裡,一步一步走回了這所學校。
終於。
在又一道斜斜掠過的雨線後。
那張臉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就像是從宣傳欄裡走了出來。
比記憶裡黑了些,也更硬朗了。
下頜線繃得利落,眉骨壓著眼,整個人被雨水一澆,顯得格外沉。
四目相對。
傘往她這邊傾了傾。
羅京嘿嘿一笑。
一如當時年少。
“不用慌,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