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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遲到的夏天(完)

2026-03-27 作者:波函式坍縮

雨幕之下。

教學樓前。

徐老師雖然個子不高,腿也不算長。

可大學時候,到底是拿過八百米冠軍的人。

徐幼音反倒第一個跑到了屋簷底下。

等她站穩,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再回過神往四周一看——除了老夏老師,其他幾個同事竟一個都不見了。

也是。

雨來得太急,太猛。

大家被迎頭一澆,誰還顧得上誰,自然都是各跑各的。

徐幼音望著屋簷外白茫茫的雨幕,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雨……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停。”

“沒想到啊!”

“怎麼了?”

“沒想到,我在學校的最後一天,學校還送了我這麼大一場雨。”

“那看來今天是很特別的一天。您以後想起退休這天,肯定也會連著想起這場雨。”

“是啊,好雨知時節。”

兩人就這麼並肩站在屋簷下,看著外頭綿密的雨幕。

老夏想起了自己教師生涯的許多往事。

徐幼音則想起了剛才在宣傳欄上看到的那張照片。

08屆,羅京,和周嶼一樣。

那是她帶的第一屆學生。

而2008年,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了。

久到當年那個剛進學校、說話還帶著點青澀勁兒的小徐老師,如今也成了別人嘴裡的徐老師。

久到那些教室裡坐得滿滿當當的少年少女,一個個都已長大成人,成家立業,走出了很遠很遠的路。

有人成了科技新貴。

有人扎進了邊防部隊。

有人嫁人生子。

有人都帶著孩子,重新回到了母校。

在老夏情緒的感染下,徐幼音的思緒也不由得飄遠了些。

——那我退休的那天,會是甚麼樣呢?

——最好……還是別下雨吧。

.....

......

大門口,崗亭中。

小霸王也沒被這雙兒女拴住太久。

小孩子嘛,哪裡坐得住。

抱了沒一會兒,小姑娘就開始往下滑——這一落了地,可就收不住了。

剛才還黏著媽媽哼哼唧唧不肯撒手的小奶貓,轉眼變成一顆滿處亂蹦的小炮仗。

一會兒瞅瞅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至於哥哥。

依舊是另一副畫風。

媽媽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像個安安靜靜的小尾巴,又像個寸步不離的小跟屁蟲,始終黏在林望舒腿邊。

對比之下,這對兄妹著實鮮明。

可謂是,一靜一動。

不對。

準確點說,是——一靜……一瘋。

而且這小丫頭瘋起來,還不是一般的瘋。

前一秒還是滿崗亭的亂竄。

後一秒竄回來的時候,順路又“咚”地一下撞上了林望舒的腿。

撞完還不消停。

路過哥哥身邊時,小手一伸,順手又揪了一下小酷哥的頭髮。

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小酷哥猝不及防,被她揪得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小臉一皺,疼得差點當場哭出來。

霸道,非常霸道。

簡直無法無天。

但奇的是,她這麼亂蹦亂竄,卻並不怎麼禍害旁人。

只欺負自個兒的親哥,只撞自個兒的親媽。

甚至連某個走到哪兒跟到哪兒,還笑嘻嘻張開雙臂、嘴裡一邊說著“來,來爸爸這兒”的老小子——

她都有點懶得搭理,直接一個急轉彎,或者直接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了。

由此可見,“送上門的”就是不值錢。

陳雲汐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若有所思地開口:

“你們家這個小的,性格隨的誰呀?”

“反正老周小時候沒這麼外向。”司邦梓如實說。

“可不是嘛。”曾文強站在一旁,語氣十分中肯,“周嶼就他媽是個老酷哥。”

“老曾。”陳雲汐立刻皺起眉,神情嚴肅地看向他。“都說了,以後不許說髒話——等孩子學去了怎麼辦?”

“……”

曾文強頓時閉嘴,還給自己做了個幾個掌嘴的動作。

“難不成……”

陳雲汐捏著下巴,居然還真順著這個方向認真思考了起來。

“孩子的性格這種東西,也會隔代遺傳?隨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

她問得一本正經。

畢竟,她如今也是個準媽媽了。

對這種問題,難免格外上心,也格外感興趣。

林望舒站在一旁,沒甚麼表情,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淡淡道:

“可能隨我媽。”

“阿姨小時候也這麼鬧騰嗎?真看不出來啊。”陳雲汐驚訝道。

姜媛站在旁邊,撇了撇嘴。

還能像誰呢?

從學生時代起就揹負了太多“天機”的塔羅少女,如今早已搖身一變,成了知性溫柔的女醫生。

她先看了一眼林望舒,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在人群裡四處亂竄的小炮仗。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沉默。

這,是她能為好閨蜜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幾個人正說笑著。

忽然,林望舒感覺自己的肩膀一沉。

一偏頭,是一隻再熟悉不過的手,正大喇喇搭在她肩上。

再一抬眼,是某人那張嬉皮笑臉的臉。

“你怎麼過來了。”

“我來我老婆這很奇怪?”

“你不是向來都黏在你那寶貝女兒屁股後頭嗎?”

“哦,那是平時。”

“怎麼?你女兒又顧不上你了?”

“林望舒,你這個人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頓了頓,周嶼又說:

“就不能是我今天想黏在我老婆身邊?”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今天,例外。”

“有甚麼例外的。”

“今天,我和我的初戀,我唯一的女朋友,我的太太,我孩子的媽媽——我們一起又在學校門口躲雨了。”

“周嶼,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肉麻了?”

“肉麻嗎?這件事,我盼了很多年了。”

周嶼笑嘻嘻地看著她,嘴角揚著,雙眼明亮。

林望舒不免怔了怔。

大概就像那句話說的——日子怎麼會是和誰過都一樣呢。

大概就像歌裡唱的——其實愛對了人,情人節每天都過。

明明都在一起這麼多年了。

明明孩子都生了兩個了。

明明這也不是甚麼浪漫的場景,更不是甚麼獨處的二人世界。

可林望舒看著眼前這個人,卻好像依舊看著那年夏天的少年。

她依舊有些心跳失速。

這一刻,外頭那場大雨、滿屋子的人、周圍所有雜七雜八的聲響,都淪為了背景。

只聽得那年夏天的少年,一字一頓認真地說:

“我時常會想,要是回到高一開學那時的雨天。我們也是和現在一樣站在學校門口躲雨。”

“我一定會主動去找你說話。”

“然後對你說——”

後面說甚麼,周慕林小朋友就沒聽見了。

畢竟一些肉麻的情話,他平時在家可聽過太多太多了。

小酷哥不愛聽,這很影響他酷酷酷!

甚至已經演練出一套全自動防禦系統——自動遮蔽。

不多時,倒是聽見叔叔阿姨們在那邊“喲喲喲”地起起鬨來。

爸爸依舊沒臉沒皮地笑嘻嘻。

媽媽倒是不再是面無表情的清冷模樣,取而代之地,是微微揚起的嘴角。

世界吵吵鬧鬧。

周慕林小朋友卻覺得有點聒噪。

他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大雨,心想:這雨,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停啊。

而崗亭的另一頭。

小炮仗走到哪炸到哪,可到了老褲頭跟前,卻忽然剎住了車。

因為她記得,爸爸媽媽說過:要尊敬老人,也要愛護老人。

於是,小姑娘立刻把方才那股橫衝直撞的勁兒收了收。

站定,仰頭,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然後,十分奶聲奶氣又鄭重地問候了一聲:

“爺爺好!”

老褲頭先是一愣。

隨即,整顆心都像是被這一聲叫得軟了下去。

“哎——哎,哎,好,好!”

小姑娘歪著腦袋看了他兩秒。

忽然,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爺爺,你臉上的褶子好多。”

老褲頭愣了愣,不免笑出了聲,笑得一臉褶子更深了。

“多。活得久了,就多了。”

“那爺爺一定活了很久吧!”

“是啊。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啊?”

“林——時——悅。”

話音剛落。

“轟隆——”

“轟隆——”

“轟隆——”

三道雷聲轟然而至,自近而遠,滾過天際。

那場綿延許久的大雨,忽然停了。

烏雲散去,日光重臨。

天邊裂開一道金色的縫,明晃晃的日光從雲層後灑落下來。

把校門口溼漉漉的地面照得發亮,連葉上水珠都閃著細碎金光。

天地在這一瞬間,重歸透亮。

“雨停了!”

“哇,還出太陽了!”

“這雨,終於停了啊。”

“老夏老師,太好了,雨停了。”

林蔭道盡頭的教學樓下,徐老師開心地說道。

可老夏老師的臉上,卻並沒有太多喜悅。

他只是靜靜看著這條被雨水和陽光洗得發亮、像是泛著一層金色的林蔭道。

這是一條他走了四十年的路。

此刻,雨後初霽,晴空萬里。

他即將走完最後一次。

老夏老師看著這條老路,喃喃道:

“這,好像就是結局了。”

“甚麼?”

“我們的故事啊——到這兒,該結束了。”

徐幼音失笑。

她早就聽說,化學組的老夏老師骨子裡挺文藝。

只是沒想到,都臨退休了,還能文藝成這樣。

她正想打趣兩句。

下一秒,目光卻忽然頓住。

林蔭道上,是兩道共撐一把傘的身影。

男的身形高大,肩背寬闊,哪怕隔著這麼遠,也仍顯得很有壓迫感。

女的站在傘下,身形高挑纖細,黑色裙襬被雨水打得微微貼在小腿上。

“羅京,謝謝你。”

傘下,唐若琳仰頭看著身側的人說道。

這一刻,她竟感覺有幾分恍惚。

那年,她在講臺上看著講臺下的他,是俯視。

而現在,她得微微揚起下巴,才能對上他的眼睛。

原來,他已經長得這麼高了。

“客氣了。”

“雨停了,我自己走就可以。”

“好。”

“那....拜拜。”

“等一下,唐若琳!”

“嗯?”

“晚點你有空嗎?”

“晚上是校慶。”

“我的意思是,校慶結束以後。”

“那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那明天呢?明天不行的話,後天。後天不行,大後天……我回來了,我可以等到你有空的那一天。”

唐若琳怔了怔,忽然笑了。

她其實很少笑。

但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好看得羅京都有些恍神,甚至有點懷疑——我是不是在做夢?

只聽見她輕聲說道:

“後天可以。”

“好!”

“那,重新認識一下吧——你好,我叫唐若琳,臨安中學高三年級組的英語老師。”

“羅京,之前在邊防部隊服役,現已歸隊地方。很高興重新認識你。”

唐若琳點了點頭,向著前方走去。

風從林蔭道盡頭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潮氣,輕輕掀動她耳邊的碎髮。

雨後的芬芳,她的聲音,一起隨風而來。

“我也是,很高興認識你。”

......

......

“走了走了,還好這雨沒下太久。”

“哎,腳踏車不知道淋透了沒有。”

“這雨下完,怎麼感覺還更悶熱了啊。”

“往年也是這樣啊,下一陣就停,熱死人。”

“這才對啊,夏天要來了嘛。”

校門口的崗亭裡,雨停之後的熱鬧還沒散去。

躲雨的人們陸陸續續往外走。

方才還擁擠喧鬧的小小崗亭,也一點一點空了下來。

老夥計們這邊,不知是誰先提議了一句:

“走吧?我們也去學校裡逛逛吧!”

“行,別在這悶著了。”

“對了對了,今天難得曾哥、小陳都回國,姜媛也回來了,算是這些年人最齊的一次了。

要不大家一起去校門口拍個合影吧?”

“好啊,走走走!”

司邦梓大手一揮,第一個走出了崗亭。

曾文強則穩穩地扶住了陳雲汐的胳膊。

“雨剛停,路滑,你小心點。”

“老曾,我又不是殘疾人。”

“我是,我是。我離了你不行,得扶著。”

陳雲汐看了他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她一手護著孕肚,身子還是微微朝他那邊靠了靠。

這對準爸爸準媽媽,也一道走出了崗亭。

周慕林小朋友先是看了一眼,正和老褲頭聊得笑嘻嘻的妹妹。

又看了一眼後頭,不知道甚麼時候,莫名其妙開始勾肩搭背的父母。

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嶄新的奧特曼運動鞋——這可是他最喜歡的一雙鞋。

林望舒覺得太醜不給買,還是那周嶼偷偷給買的。

唯僅此一雙,小酷哥寶貝的很。

寶貝到今天還是第一回穿。

然後,他又抬頭,看向了兩手空空的乾媽。

短短一秒鐘,這位小朋友在心裡迅速完成了一場極其嚴謹的權衡,並做出了選擇。

於是乎——

姜媛看著大家夥兒一個個都出去,也正欲抬腿跟上。

可還沒抬起來,就感覺自己的右腿,好像被甚麼黏住了。

低頭一看。

喲,這不是我們的小酷哥嗎?

周慕林小朋友正抱著她的腿,小臉還是那副酷酷的樣子。

“年年怎麼啦?”

“乾媽,抱抱。”

“你爸爸呢——”

說著,姜媛回頭望去。

這不回頭還好。

一回頭,就看見那兩口子還站在原地,一個低頭說話,一個偏頭聽著,嘴巴都快伸到人耳朵裡,空氣都快黏出絲來了。

乾媽頓時母愛氾濫,二話不說就把人給抱了起來。

“走走走,乾媽帶你去參觀一下,你爸媽當年唸書的地方。”

“謝謝乾媽。”

這一大一小跟上眾人,邁入了雨後初晴的校園。

“老婆,我愛你。”

“知道了。”

“林望舒,謝謝你。我的人生,因為你而完整。”

“好了好了,大白天的......走啦。”

“那你牽著我。”

“?”

周嶼眨了眨眼,還真把手伸了出來。

林望舒哭笑不得,只道:

“那你先去把你女兒牽回來——”

可話還沒說完,周嶼就已經一把牽住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人卻沒往那邊走,只朝著那頭揚聲喊了一句:

“滿滿,走了,過來吧!”

“好——”

小姑娘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老褲頭還坐在那兒,怔了怔,又低低重複了一遍:

“林時悅?”

“嗯!爺爺,我先走啦,下次見!”

小姑娘一邊應著,一邊朝父母的方向噠噠噠跑了過去。

老褲頭望著她的小背影,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這名字,是甚麼意思呀?”

帶著泥土與草木氣息的風裡,傳來小姑娘清清脆脆的回答:

“爸爸說,是——時時有喜悅,事事皆歡然。”

“媽媽說,是——所歷皆好時,所遇皆悅事。”

老褲頭猛然一怔。

這些日子,一直盤旋在他心頭的那個苦惱,忽然就在這一刻,有了迴音。

老師傅生前唸叨了一輩子的那句——所望皆悅事,所見皆歡喜。

原來。

原來是這個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

老褲頭喃喃了一句,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

“好名字!好名字!時時有喜悅,所遇皆悅事!”

笑聲在風中盪開。

他抬眼望去,逆著午後的日頭,只看得見三道背影。

那男人一手牽著身側的人,一手牽著前頭蹦跳著的小人。

一高,一靜,一鬧。

三道影子交疊著,歪歪斜斜,漸漸融進了滿地的陽光裡。

雲開雨散,晴光乍現,天地間一片澄明。

校門口那棵老槐樹深處,忽然有蟬鳴響起。

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這一刻。

遲到了許久的夏天,終於降臨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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