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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一葉知秋

2026-03-19 作者:波函式坍縮

三十八年前。

1979年,10月,臨安。

......

.......

秋風從天目山那邊慢悠悠地翻過來,裹著松針的氣味,把臨安城裡最後一點暑氣驅得乾乾淨淨。

當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隨風飄來,人們便都說,入秋了。

臨安城下,一葉知秋。

老褲頭坐在臨安中學門口的傳達室裡,靠著那扇掉了漆的木窗,眯著眼打盹。

窗臺上擱著半缸早已涼透的濃茶,茶葉泡得發脹,沉在搪瓷缸底。

外頭,操場上傳來學生們斷斷續續的笑鬧聲,間或夾著幾聲清脆的腳踏車鈴鐺。

那聲音年輕、明亮,帶著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朝氣。

像是和他,隔著很遠很遠的兩輩子。

人活得越久,記性就越差,記不清的東西也就越多。

老褲頭就是這樣。

他有時候坐在窗前,明明想起了甚麼,可剛冒個頭,便又想不全了,像一卷擱得太久的磁帶,轉倒是還能轉,只是中間有幾段已經糊了,放出來盡是雜音。

有些片段才剛浮上來,還沒等他伸手抓住,便又慢慢沉了下去。

可偏偏,也有一些東西,他這一輩子都忘不掉。

比如,他生於江南,長於中原,一生輾轉,顛沛流離,到頭來,又回到了江南。

又比如,很多很多年前,老班長帶著他從中原一路往南走。只是走了多久,路上又見過甚麼人,那些人的臉,他如今是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再比如,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他們路過皖南一個連名字都記不得的小村口,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少女給他端來一碗水。

那碗水是涼的,帶著井裡的腥氣。

他喝完了,把碗遞還給她。

她接過去,低著頭,手指輕輕捏著碗沿,就那麼站著。

他背起揹包,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她還站在那裡。

再走幾步,再回頭,她還在。

等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後頭,就沒再回頭了。

後來他時常會想,那個扎麻花辮的少女,大概是在等他說些甚麼。

可那時候他還年輕,不懂得說話,也實在沒甚麼話可說。

老班長倒是話多。

行軍的時候愛唱歌,唱的甚麼詞他如今一句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個調子,土得很,像是哪個村子裡傳出來的山歌小調。可老班長唱起來偏偏理直氣壯,扯著嗓子一喊,連路邊樹上的麻雀都能驚飛一片。

老班長叫甚麼名字?

老褲頭坐在窗前,認認真真地想了一會兒。

還是想不起來。

只記得他個子不高,腿卻長,走起路來飛快。自己那時候跟在後頭,得小跑著,才能勉強跟上。

可偏偏有一件事,他倒記得很清楚,清楚得甚至有些奇怪。

小時候,家裡有一道菜,只有到了過年才能吃上。

也不是甚麼山珍海味,不過就是一鍋水煮鹹肉。

只是因為只有過年才殺豬,殺了豬,才能醃鹹肉。

可那味道,賊他媽香。

一家人能從初一吃到元宵,天天吃,頓頓吃,像是吃不膩似的。

那為甚麼平日裡吃不到?

小褲頭當年也這麼問過老爹。

老爹說,只有臘月十五前後醃下去的肉,燉出來才是這個味兒。平日裡再好的豬,時節不對,怎麼醃,味道都不對。

小褲頭那時候不明白。

後來,小褲頭長成了大褲頭,又從大褲頭熬成了老褲頭。

這個問題,他始終也沒想明白。

是氣候?是溼度?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學?

每當老褲頭想不明白的時候,就總會生出一種念頭,想回去,再問老爹一遍。

可每到這時候,他又總會想起,老爹早在他第一次離開江南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算了。

這個問題,大概這輩子都想不明白了。

其實,與其去想為甚麼鹹肉非得臘月十五前後醃,倒不如好好想一想,那一年杏花微雨裡,那個扎麻花辮的少女,為甚麼會在雨中站那麼久。

可再一想,那少女如今大概早已成了婦人,婦人也早已成了老嫗,老嫗或許都已經埋進了黃土。

再去想這些,又有甚麼意思。

想著想著,老褲頭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腦袋一點,差點從椅子上栽下來。

他猛地驚醒,眯起眼往外一看。

校門口,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熱鬧起來了。

新學期開學沒幾天,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往裡走。有的推著腳踏車,有的揹著軍綠色書包,還有幾個男生邊走邊鬧,笑聲大得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每當看見這群熙熙攘攘的孩子,老褲頭雖然依舊覺得自己很多事都記不清了,卻也偶爾會生出一種錯覺——好像連自己,都跟著年輕了幾歲。

想到這裡,他眯著眼,笑得一臉褶子。

可還沒笑多久,又被一道高亢的少年聲音打斷了。

兩個半大小子一路朝傳達室走了過來。

“王婧真是個妖女啊!”

“.......”

“這麼難的物理試卷,她還能考滿分?”

“......”

“妖女,一定是妖女!”

“......”

說話的那個,個頭稍矮几寸,生得卻更俊秀些,眉眼活,嘴也碎,一看就是個閒不住的。走路也是三步一跳,和個小青蛙似的。

旁邊那個高一些,相貌平平,神情淡淡的,話也不多,像個悶葫蘆。

後頭那個,是林傑。

前頭那個,叫周根生。

老褲頭記性差得很,校領導的名字都常常記岔,可這兩個半大小子的名字,他倒記得清清楚楚。

說起來,也算是一段小小的緣分。

認識周根生,是因為周根生這小子總和林傑粘在一起。

而起初,他其實只認識林傑。

原因也簡單——這倒黴小子趕上宿舍住滿了,沒了位置;就算還有位置,也輪不到他這麼個無親無故、外地來的借讀生。

可人既然來了,總得安頓。

學校這邊安排來安排去,實在沒地兒可塞,最後就把他塞進了老褲頭這間傳達室。

林傑不是第一個被塞進傳達室的。

從前那些來來往往、臨時住進來的小子,基本沒住多久就開始鬧騰,不是嫌床板硬,就是嫌地方擠,再不然就是嫌丟人。

鬧來鬧去,最後總能鬧出個別的去處來。

早一點晚一點,不過看他們能折騰到甚麼程度。

唯獨林傑不一樣。

這悶葫蘆少年,既不鬧,也不爭,給張木板床就睡,給盞燈就看書,晚上洗漱完,連腳步都放得很輕,像是生怕給旁人添麻煩似的。

老褲頭起初只當這小子是個窩囊的悶葫蘆。

後來有一次,幾個高年級的混小子半夜來傳達室門口找茬,拿林傑的被褥當球踢。

老褲頭本以為這悶葫蘆還得繼續忍,誰知林傑推門出去,話都沒多說,只把被子撿起來往椅子上一放,然後抄起門後的木棍就出去了。

外頭稀里嘩啦響了一陣。

沒多久,林傑推門回來,把木棍放回原處,在床沿坐下,低頭看了看手背上蹭破的一塊皮,神情和出去之前一模一樣,既沒有得意,也沒有氣。

那幾個混小子,此後再沒來過。

再後來,老褲頭漸漸發現,這悶葫蘆少年有兩個習慣。

一個習慣,是總愛坐在傳達室的窗邊,梗著脖子往外頭看。

尤其是上學和放學的時候。

有時候,他整個人都快探到床頭去了,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自己是隻長頸鹿。

而每逢這種時候,這平日裡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悶葫蘆,臉上便會露出極少見的笑。

準確地說,不是笑——是傻笑。

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先從嘴角漏出來一點,再慢慢爬上眉梢眼角,整個人都像忽然活了過來,傻里傻氣的,簡直沒眼看。

另一個習慣,則是畫畫。

別人一有空,不是埋頭寫作業,就是湊在一起瞎胡鬧,唯獨他,總愛縮在角落裡,拿著鉛筆在紙上描來畫去。

課本邊上畫,舊報紙背面畫,連廢作業紙都捨不得浪費,翻過來繼續畫。

畫得還格外認真。

安安靜靜,一坐就是半天。

於是有一天,老褲頭心血來潮,順著這隻“悶葫蘆長頸鹿”的視線往窗外瞥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牆角那一摞被他隨手堆起來的畫稿。

這一看,倒叫他看明白了。

原來,窗外那個他天天伸長了脖子偷看的,和紙上那個他一遍又一遍描出來的——竟是同一個人。

“林傑,你也別在這神遊外太空了。”

小青蛙周根生三步一跳地,先進了傳達室。

就和回自個兒家一樣自然,端起老褲頭那搪瓷杯,就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喝了個七七八八,擦擦嘴,又喃喃道:

“你這物理,考個十二分,怎麼上大學啊!”

“.......”

“你也別東張西望的了,上大學才能改變命運啊!”

“.......”

“來,試卷拿出來,哥給你講講——不是,你到底看甚麼啊。”

“.......”

“窗外有甚麼好看的——”

老褲頭也循聲望去。

腳踏車叮鈴鈴響著,秋風吹起了少女的長髮。

白襯衫,藏青色長褲,扎著高高的馬尾。

樸素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卻格外鮮亮。

少女推著一輛舊腳踏車,從秋風裡走來。

一片銀杏葉恰好從她肩頭掠過去。

是窗外的人,是畫裡的人,是悶葫蘆少年的心上人。

周根生愣了愣,隨即心虛地癟了癟嘴:

“我靠,怎麼說曹操曹操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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