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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臨安二月夜

2026-03-19 作者:波函式坍縮

教室在哪兒?

在這個問題上,二人誰也沒吭聲。

但彼此都很有默契地,從西邊上了樓梯,一路直達三樓。

推開了第一間教室的門。

因為是寒假,為了避免安全隱患,全校給這幾棟教學樓都統一斷電了。

烏漆嘛黑,甚麼也看不見。

林望舒開啟手機電筒,光束在教室裡慢慢掃過——

桌椅還是那些桌椅,黑板還是那塊黑板。

甚麼都沒變。

也甚麼都不特別。

只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空蕩蕩的小學教室。

儘管如此。

清冷少女還是摸著黑,走到了靠窗的那一列,第四排的位置上,下意識就要坐下。

這是她曾經的座位。

可某個看起來比她魁梧太多的身影,卻瞬間化作一陣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她的位置給佔了。

“不是,你坐我的位置幹嘛?”

“林望舒同學,當年你比我高,所以你坐我後面。按照座位編排規則,個子矮的坐前面——現在理應是你坐我前面。”

“.......”

有必要嗎?

原來當年的小孩哥,這麼記仇?

清冷少女失笑著搖了搖頭。

看著周嶼這一米八三的大個頭,擠在這個小小的兒童座椅上。

膝蓋頂著桌沿,腿伸都伸不開,整個人縮在那裡,像是一隻被塞進火柴盒的大貓。

但表情,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一點都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映襯之下,著實有些滑稽。

又……莫名地可愛。

而且,周嶼一點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林望舒只好在他前面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坐在了兒時的教室裡。

窗外的路燈透進來。

月光與燈影交疊,把整間教室照得影影綽綽。

林望舒坐在前排,沒有回頭,只笑著問:

“滿意了?”

身後的人卻沒應聲,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林望舒回頭。

月色裡,是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

輪廓被光線勾出柔軟的邊。

他正衝她笑,露出整齊的八顆牙。

林望舒不解:

“幹嘛?”

“不幹嘛啊。”

“.....”

她轉了回去。

沒過一會兒,背後又被輕輕拍了一下。

她再次回頭。

他還是那樣看著她笑,笑得很燦爛,也笑得很傻。

搞得她也忍不住想笑:

“你到底幹嘛呀?”

“沒事。”

到這裡,林望舒已經猜到了這老小子的意圖。

不就是想報小時候的仇嘛——當年她坐他後面,沒少戳他後背。

還是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怎麼也這麼小氣?

難道小氣記仇也會傳染?

等等,我為甚麼要說“也”?

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後,林望舒不禁笑了起來。

而身後的小氣鬼,已經又拍了她好幾下,見她沒反應,乾脆換成了手指戳,越戳越用力。

無奈歸無奈,清冷少女還是轉了過去:

“周嶼,你幼不幼稚呀——”

可這一次,映入眼簾的,不是老小子那露八齒的傻笑。

而是,一把蘆葦制的AK47。

教室裡雖然昏暗,但靠窗的位置,月光從窗格間漫進來,斜斜落在桌面上,鋪開一層淺銀。

藉著這片月光,林望舒看清了。

那是一把很精緻的蘆葦AK47。

每一節葦杆都削得勻稱,介面緊密,槍托弧線流暢,連瞄準鏡都被細細打磨過。

比前年生日周嶼送給她的那把,好看太多了。

也比十年前,她在公園裡見過的那把——那是周嶼從一個擺攤的手藝人那裡買來的——依舊好看太多,精緻太多。

少女不免愣了愣。

“林望舒,前年那把,做得太糙了。”

周嶼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不緊不慢的:

“兒時吹的牛,長大來還——但還得這麼將就,說不過去。”

“既然是兒時的遺憾,那就得加倍補償。”

“所以我一直琢磨著,重新做一把。琢磨了兩年,年前回來,正好待在家裡有空,就正兒八經做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你看看,這把比之前那把,怎麼樣。“

林望舒沒說話,已經轉了回去——畢竟側著身回頭,在這種小學生尺寸的座椅裡,著實不舒服。

她把那把蘆葦槍拿在手裡,仔細把玩著,有些愛不釋手。

黑暗中,少女的眼睛,很亮很亮。

已經足夠說明她的喜歡了。

可就在這時。

背後的人,又拍了拍她的後背。

正沉迷研究“新款”AK47的林望舒同學,完全沒心思陪周嶼玩甚麼兒時小遊戲,只道:

“我先看看,別急.....”

可身後的人,不但沒停,反而改成了手指戳,而且越戳越用力,又戳得她後背都有點發疼了。

林望舒皺了皺眉,這才終於放下手裡的槍,轉過身去:

“周嶼,你——”

話音未落。

林望舒又一次怔住了。

比視覺更先抵達的,是氣味,是花香。

淡淡的,白玫瑰特有的那種香氣,在這間沉寂的小學教室裡,顯得格外不真實。

周嶼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束白玫瑰。

是她最愛的白玫瑰。

月光落在花瓣上,白得近乎透明,像薄薄的瓷,彷彿真的在發光。

“給你的。”

林望舒接過,大腦空白了一瞬。

反應過來之後,心跳,便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低頭看了看花,又抬頭看了看周嶼。

周嶼依舊傻笑著,露著八顆牙。

月光下的少年,格外清晰。

一如那年夏天。

林望舒也笑了起來。

她大概,好像,已經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甚麼了。

原來,甚麼黃道吉日上門見家長。

原來,甚麼《常態化求婚》就這麼擱置了。

原來,甚麼不小心走著走著,走到了這裡。

原來,他是真的,從來沒有放棄。

原來,他是真的,蓄謀已久。

原來,有好多的原來。

原來,就是現在。

二人就這麼對視著,傻笑了好一會兒。

“然後呢?”林望舒有些臭屁問。

“然後,你先轉回去。”周嶼說。

林望舒看了他一眼,甚麼也沒問,乖乖照做。

縱觀這麼多年,甚麼大場面沒見過?

鎂光燈下的玫瑰海,夜色裡突然亮起的整片蠟燭海,直升機盤旋的天台告白......

場面或大或小,套路或真或假。

她都見過,也都淡然走過。

但這一刻。

在這間斷了電的小學教室裡。

在一張小得有些侷促的兒童課桌前。

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居然開始緊張了。

非常緊張——甚至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是十九年,將近二十年人生裡,心跳最快的時刻。

可週圍。

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燈帶次第亮起。

沒有燭火忽然點燃。

沒有預設好的浪漫橋段。

月光從窗格里漫進來,把地面照得一片清冷。

只有教室裡低低的風聲。

以及,來自胸腔的,如雷的心跳。

空氣,有些過於安靜。

時間像被拉長。

一秒,一秒,又一秒。

就在這片幾乎要把人淹沒的靜默裡——

周嶼略微顫抖的聲音,慢慢響了起來:

“林望舒,關於你最大的秘密——你不是和我說,讓我推理看看嗎?”

“以前,我總是看不懂你。”

“有時候還覺得你總是喜怒無常,莫名其妙。”

“我一直覺得,是我不夠懂你。”

“後來,我把它歸結成一句很偷懶的話——”

“女人都這樣。”

說到這,周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可後來我發現,不是。”

“行為邏輯上不一致的矛盾點,太多了。”

“多到——讓我不得不推翻自己原本的認知,從零開始。”

“你知道嗎?”

“我以前特別愛玩推理遊戲。”

“很喜歡破解各種各樣的密室。而密室有很多種型別,其實本質是不同的詭計型別。有機械詭計、時間差詭計、真假密室詭計.......”

“有很多很多種,每一種我都破解過。”

“其中,我認為最有趣的,是心理密室。”

“心理密室,是先給你一個看似合理的認知框架。”

“然後現實會不斷出現與它相悖的細節。”

“你要麼無視它們。”

“要麼——”

“親手拆掉那個框架。”

“所以它最難。”

“因為拆的,不是謎題。”

“是——自己。”

教室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這麼多年。”

“我一直困在一個心理密室裡。”

“不是你設的局。”

“是我自己鎖住了自己。”

“曾經的自卑和自負,一起賦予了我一個預設——你不可能真的喜歡我。”

“所有和這個預設相悖的細節。”

“我都強行解釋成了別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已經解釋不下去了。”

“好在,現在——”

“我終於把這把鎖,撬開了。”

說到這裡,周嶼頓了頓。

夜風掠過窗外的樹梢,影子輕輕晃了一下,又歸於安靜。

而他的聲音,似乎開始明顯哽咽: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是西遊記裡的大師兄。”

“法力無邊。”

“七十二變。”

“甚麼都能應對。”

“可大師兄,也不是人人都愛。”

“有人嫌他狂妄。”

“有人怕他鋒利。”

“世人叫他潑猴。”

“可總有一個人——”

“不管他是齊天大聖,還是被打回原形於花果山下的小猴子。”

“不管他頭戴金箍,還是失去法力,身陷輪迴。”

“那人總會穿越時空的阻隔,反反覆覆地愛上他,始終如一地愛著他。”

周嶼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手。

輕輕拍了拍前面那道熟悉的背影。

就在這一瞬。

窗外的夜空,驟然如白晝。

絢爛的煙火,在這座沉睡的小學校園上空,猝不及防地盛開了。

一朵,又一朵。

紅的,金的,銀的,在夜色裡綻放,又墜落。

整間教室被映得五光十色。

地面、桌椅、窗格、她的髮梢都被照亮。

夜空,正在燃燒!

周邊好些人家的窗戶,探出了腦袋。

“媽媽,媽媽!你看!好漂亮啊!”

“哇——有人求婚!”

“老公快來看!有人在求婚!”

“天吶!好浪漫啊!”

聲音此起彼伏。

而操場上。

向來鐵面無私的保安倪大爺,看著地面上正在盡情燃放的煙花,默默給自己點了一根黑利群,深吸了一口。

沒辦法,那個少年給的實在太多了。

而教室裡。

世界卻忽然安靜下來。

林望舒緩緩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道有些刺眼的光。

定睛一看——是一枚鑽戒。

煙火一朵一朵在夜空炸開,光芒從窗格里傾瀉進來,落在那顆鑽石上。

折射出細碎又凌亂的光,在牆壁上跳動。

像無數個被打碎又重組的星辰。

再抬頭。

是周嶼已然淚流滿面的臉——可他依舊在努力保持著那個傻笑,努力露出那八顆牙。

誰不是呢。

她也一樣。

相顧無言,兩眼淚汪汪。

又哭又笑。

又笑又哭。

“你甚麼時候還買了鑽戒?”

“早就買了。”

“多早啊?”

“去年,和你告白沒多久我就買了。”

“周嶼,你藏的這麼深?”

“我沒有藏,我幾乎每天都帶在身上。”

林望舒怔了怔。

周嶼臉上淚痕未乾,煙火的光在其間跳躍,像銀河在面板上流淌。

他繼續道:

“因為我也在心中反覆地確認,每一個想要和你共度餘生的時刻。”

“其實我想了很久,到底應該在怎樣的場合,正式地和你求婚。”

“是華麗的?是溫馨的?還是平淡的?”

“我想了很多。世俗的,有創意的,萬無一失的....”

“後來我忽然明白。”

“與其製造一個‘特別’的場景——不如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窗外菸火又炸開一朵。

光影掠過周嶼的眉眼。

“林望舒,你知道嗎?”

“很多時刻,其實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煙花。沒有掌聲。沒有燈光。”

“甚至沒有一句告白。”

“只是你回頭看了我一眼。”

“只是你隨口說了一句話。”

“只是你站在那裡——甚麼都沒做。”

“我就會想——要是能這樣一輩子就好了。”

“原來,所有想要和你共度餘生的念頭——”

“都不是在甚麼了不起的時刻裡生出來的。”

“而是在最普通而平淡的時候。”

“你看我一眼。”

“你笑一下。”

“你站在我面前。”

“就夠了。”

窗外,煙火一朵一朵地繼續盛開,把彼此的臉,映得很亮,很亮。

亮得像是——

把這些年錯過的夜晚,所有獨自熬過的黑暗,一併照亮。

“刺啦”一聲。

椅子腿在地面拖動。

周嶼站了起來,走到了她面前,慢慢地,單膝跪地。

月光落在他臉上,他抬起頭,看著她。

“林望舒,對不起啊,讓你等了太多太多年。”

林望舒看著他,眼眶通紅,睫毛都在發顫,卻還是笑著:

“是啊,等了太多太多年了。”

“對不起啊。”

“淨說些沒用的。”

“我愛你。”

她怔了怔,他笑了笑。

五光十色的煙火忽閃忽閃。

閃爍在她的臉上,落在他的眼裡。

世界上所有的聲音,此刻在煙火裡重疊。

“林望舒——”

“我願意——”

.......

.......

臨安的二月,沒有雪。

但今夜,有璀璨如星辰的煙火。

煙火比雪更短暫,也比雪更熱烈。

一朵,在夜空裡炸開,散落,消失。

又一朵,接著盛開。

光,從高空傾瀉而下。

落在西子湖畔,錢塘門外。

落在延安路未歇的人潮之間。

落在城北城西次第亮起的萬家燈火之中。

落在屋頂上。

落在街道上。

落在高架橋上呼嘯而過的車流間,映進後視鏡裡一閃而過的驚歎。

落在行色匆匆歸家的人肩頭。

落在仰頭張望的大人和小孩的眼睛裡。

落在每一個此刻還未入睡的人心上。

這座城市的許多角落,似乎都開始放起了煙花。

一點,又一點。

先是零零星星,繼而此起彼伏。

像是誰點燃了整座城的引線。

於是整座臨安,便這樣一點一點地,被照亮,被點燃。

被這盛大而短暫的絢爛,燒得亮如白晝。

“喂快看,好盛大的煙花啊!”

“看見了,看見了。”

“天吶,到處都在放!”

“這個是要火燒臨安城嗎?”

萬家燈火裡,有人倚在窗邊,有人站在陽臺,有人乾脆跑到了樓道里,踮著腳,往天上看。

臨安的二月夜。

在漫天的煙火中,開始沸騰!

而求是小學的操場上。

倪大爺叼著那根黑利群,仰著頭,看著天上的煙火,一聲不吭。

煙霧在他面前緩緩散開。

他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

天上又炸開一朵金色的煙火。

盛放時,像一棵樹。

枝繁葉茂,轉瞬即逝。

倪大爺低下頭,把煙按滅,拍了拍手,轉身往值班室走去。

他的身後,西邊教室三樓第一間的窗戶裡,透出兩道影子。

一跪一坐。

煙火的光一陣一陣落進來,把那兩道影子映得明亮又清晰。

又一朵煙火炸開。

影子晃動。

一立一仰。

又一朵。

一攬一依。

光在牆上跳躍,把那兩道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

再一朵。

影子又動了。

這一次,兩道影子,慢慢重疊。

最終合成一道。

一起朝著窗外,朝著那漫天煙火,靜靜駐足,久久凝視。

煙火依舊在夜空裡,一朵一朵地盛開。

這一夜,臨安無眠。

教室外,光繼續向前。

越過操場,越過人行道,越過湖面.....

把湖濱一號的玻璃幕牆都映得微微發亮。

總有那麼一縷調皮的光,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少女的臥室。

落在了凌亂的書桌上。

桌面上,一封一封又一封,被拆開、攤開的信。

林林總總,六十封。

若仔細去看,會發現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相同的落款,相似的筆跡,不同的時間。

寫信的人,似乎從十幾年前就開始寫了。

每年都有那麼幾封,一年不落,連著寫了十二年。

每一封都會用一個過於可愛的愛心貼紙給封上。

封口處,還用稚氣未脫的字跡,寫著幾個奇奇怪怪、可可愛愛的符號——

【OO?收】

在這一堆小山般的信件中,有一封,被單獨放在了桌面正中間。

它很特別。

比起其他的信件,它的信封上就貼滿了愛心,密密麻麻。

不僅如此,後面似乎貼紙都不夠了,寫信的人,又在上頭一個又一個地畫起了愛心。

紅的、歪的......擠在一起。

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一封——滿滿都是“愛”的信。

攤開信紙,紙面有些溼意,有幾處深淺不一的痕跡。

寫信的人用遒勁有力的字跡,一筆一劃寫著:

.....

OO?你好!

我是你的好朋友<°)))><

很抱qiàn,回信回的太晚了一些。

不過你放心,我從來沒有忘記你。

我也喜歡你,zuì喜歡你。

你說,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這個kǒng怕不行。

我不同意,我不yuàn意。

好朋友我已經有很多了。

但是我還沒有老pó。

正好,你在信裡說:你看到這fēng信的時候,我們就jié hūn吧。

我的回答是:

好的!

行!

OK!

說到做到!

沒有問tí!

拉gōu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OO?,我們jié hūn吧!

.....

文字下方,是一幅堪稱前無古人、後也難有來者的畫作——

兩個簡筆火柴小人,一個長髮,一個短髮,醜得憨態可掬,醜得鄭重其事。

小人腳下。

工工整整寫著兩個名字。

一個是:OO?

一個是:<°)))><

兩道火柴人頭頂,是端端正正的三個加粗正楷大字:

——結婚證。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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