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的夜晚,安靜得很。
不像三亞,海風會一直吹,浪聲會一直響,就算深夜也有一種熱帶的躁動。
這裡不一樣。
二月的臨安,夜深之後,街上幾乎沒有人,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空曠的街道照得昏昏黃黃,偶爾有風吹過,樹影輕輕晃一晃,又靜下去。
遠處。
邁巴赫駛入了寂靜無人的街道。
只是沒多久,車子又停了下來。
上頭下來兩個從背影看起來著實般配的年輕人。
隨即車子再次發動,獨自朝著湖濱一號的方向,緩緩駛去。
夜風撲過來,帶著二月的寒意。
林望舒裹了裹大衣,站在路邊,看了一眼周嶼。
周嶼瞬間心領神會,伸手牽著她那冰涼的小手往他的口袋裡揣。
畢竟,這一夜太漫長了。
誰也不想就這麼早早分開。
就像暑假那無數個夜晚一樣,兩個人可以一直一直走,也不覺得累,也不覺得晚,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
是的,兩個人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
一盞路燈,兩個人的影子。
影子一會兒長,一會兒短,一會兒疊在一起,一會兒又分開。
臨安的街道,這個點,靜得像是整座城市都睡著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醒著。
偶爾鞋底踩在路面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偶爾說幾句話,偶爾甚麼都不說。
甚麼都不說的時候,也一樣安靜而又溫柔。
走到一個路口,林望舒停下來,抬頭看了看路牌——【求是小學】。
“怎麼來這裡了?”
“是啊,怎麼不小心走到這裡來了。”
因為這裡,正是他們曾經一起念小學的地方。
還是那扇鐵柵欄門,鎖著,門上的漆斑駁了,但那個輪廓沒有變。
林望舒走近了兩步,隔著鐵柵欄往裡看。
操場的路燈還亮著幾盞,影影綽綽地照著裡頭——熟悉的主樓,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旗杆。
一切都還在。
又好像,哪兒哪兒都不太一樣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周嶼站在她身後,也沒有說話。
就這麼,一前一後,一起看著那扇鎖著的鐵門。
“要不要進去看看?”周嶼忽然說。
“能進去嗎?應該不行吧。”林望舒有些遲疑。
“現在是假期,應該沒啥事吧?”
“可這校門也沒開。”
“喏。”
周嶼指了指那個那扇電動伸縮門,不知道是沒關嚴,還是壞了,開著一道縫。
好巧不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
她看了看那道縫,又看了看周嶼。
“這合適嗎?”
“有甚麼不合適的?”
“要是被保安抓到......”
“喏。”
周嶼又指了指保安崗亭。
只見保安崗亭雖然開著門,雖然亮著燈。
但又好巧不巧的是,裡頭很詭異地——空無一人。
清冷少女愣了愣
很難說不想進去看看。
畢竟這些年,可來過好幾次了,但都無功而返。
不論是寒暑假還是平時,都被“鐵面無私”的保安給攔在外頭了,死活不讓人進,還非說甚麼除非給校長打電話,校長同意他才同意。
就.....很嚴格。
雖然可以理解,但著實感覺遺憾。
猶豫之際。
周嶼已經先側身鑽了進去,然後回過頭,笑嘻嘻地朝她伸出一隻手:
“來啊!”
於是乎,兩個人就這麼,大半夜的,悄悄摸摸地溜進了周嶼讀了六年,林望舒讀了三年的小學。
操場的路燈亮著幾盞,空曠而孤寂。
空氣裡有一股熟悉的氣息,說不清是甚麼,就是熟悉。
林望舒站在操場中間,慢慢轉了一圈。
主樓還是那棟主樓,走廊的欄杆換了顏色,旗杆還是原來那根,單槓雙槓還在那個角落裡,就是看著比記憶裡的矮了許多。
“這操場好小啊……“林望舒輕聲說。
“嗯,是啊。感覺八百米都跑不了吧?“
“一半吧。小時候總覺得這操場很大,怎麼跑都跑不完。“
“是的呀。你還記得學校附近的那個公園嗎?“
周嶼點點頭。
那他媽可是小小的老子曾經稱霸江湖的第二個主場。
甚麼夏天撈蝌蚪,拿網兜抓蜻蜓,爬樹掏鳥窩,爬假山打槍戰、拿石子打水漂......有一次,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和高年級校霸約架。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開學前大家約著抄寒暑假作業的地兒.....
從某種程度來說,戰略意義,極其深刻!
總之,能幹的壞事,基本上都在那個公園幹過了。
周嶼回想了一下,神情頗為自得,問道:
“你也去過那個公園?”
“當然,以前小時候每週五放學,我都會和幾個好朋友一起去那個公園玩。”
“你們去玩甚麼?”
周嶼是覺得,在那個公園,他也是個小老大。
而在這個場子裡,是沒有發生過江山易主的事情。
因而,在那個公園裡。
小孩哥周嶼,一直都是最酷的!
林望舒說:“那邊不是有個滑滑梯嗎?”
周嶼努力回想了一下:“哦,那個大象鼻子的滑滑梯。”
“是的,當時也是覺得那個滑滑梯好高、好大,後面再回去看,發現.....怎麼這麼小。”林望舒說。
周嶼沒接話。
他知道那個滑滑梯。
但長甚麼樣,完全不記得了。
沒辦法,當年的大哥,雖然內心深處其實也很想玩——但為了冷酷到底,這種東西,他是不玩的。
寧可站在旁邊,手插口袋,面無表情地看別人玩。
林望舒看了他一眼又說:
“不過,我們當時一共四個女孩子,每週去那個公園,不只是為了滑滑梯。”
“那是為了甚麼?”
“開會。”
“開會?”
“女孩子的秘密會議。”
“屁大點的小孩,能開甚麼會?”
林望舒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討論班裡誰最好看,誰最討厭,誰昨天又做了甚麼壞事。”
頓了頓,她又說:“還分享一些自己的秘密,比如說——喜歡的人,是誰。”
“那你們都喜歡誰?”周嶼笑著問。
林望舒說了三個,在他聽來有些遙遠,但又有些熟悉的名字,已經不記得長甚麼樣了。
還有一個,林望舒就沒說了。
周嶼也很有默契地沒問。
你看著我笑笑。
我看著你笑笑。
二人就這麼漫步在兒時校園的操場上。
雖然二月還未真正入春,仍帶著冬季的寒意,但今天卻是近日裡難得的升溫日,有個十幾二十度。
夜風吹過來,不再是那種刮臉的冷,而是帶著一點點溫度,軟軟的,像是春天提前來探了個頭。
很適宜漫步。
很適宜說話。
也很適宜,就這麼甚麼都不說,只是走著。
兩個人繞著操場,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也不數圈數,也不看時間。
走著走著。
周嶼忽然道:
“林望舒大隊長!”
“……又來?”
周嶼站定,轉過身來,面對著她,神情一本正經。
“鑑於今晚形勢複雜,敵情不明,特請大隊長批准,發起代號為——”
他想了想。
“【諾曼底】特別行動。”
林望舒蹙眉,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黑漆漆的教學樓,再掃了一眼四下空曠的操場。
沉默了一秒。
“行動目標?”
“教室。”
“行動人員?”
“林望舒大隊長,周嶼小隊長。”
“行動目的?”
周嶼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思緒有些恍惚。
夜色裡,操場的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輪廓清晰又安靜。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遙遠的小時候,看到了那個無所不能的氪金怪獸——總是讓他害怕,也總是讓他仰望的林望舒大哥。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上輩子,看到了那個閃閃發光的林大明星——總是近在咫尺,卻總是遙不可及。
恍惚間,他忽然深刻地意識到,人生有那麼多的遺憾。
錯過的,沒來得及說的,以為永遠沒有機會的。
而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十九歲的林望舒,不是氪金怪獸,也不是閃閃發光的林大明星。
她,近在咫尺。
她,是我的女孩。
“行動目的——重返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