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請欣賞由趙本山、小瀋陽、畢老師、丫蛋共同表演的小品——《不差錢》!”
聽到電視機裡,主持人的這個報幕。
本來已經徹底躺在沙發上的周嶼,立刻就坐了起來。
這一年,本山大叔還會上春晚。
《不差錢》也算得上是他相當有代表性的一部了。
當年這老小子就看過好多遍了。
於是周嶼迫不及待地開始“裝逼”了,當即發去了簡訊:
“圈圈,我和你說,這個小瀋陽穿的其實是條褲子,他穿跑偏了。”
“是嗎?”
“要不要我們來打賭?要是我猜對了,你親我一百下。”
“好呀。”
“而且,我還知道這個小品裡,畢老師最後有沒有掏錢。要不要再賭一把?”
“好呀。”
“那就賭——你嫁給我。”
——《常態化求婚》任務√。
這他媽還真是一個男人聽了都沉默,女人都聽了都流淚的故事。
大過年,看個閤家歡的小品,都要堅持求婚。
結果當然是:
“這個不可以。”
“那就賭,你這個月都得喊我老公。”
“好呀。”
電視的背景聲裡,一句句熟到不能再熟的臺詞輪番響起——
.....
“我來了!”
......
“眼睛一閉一睜,一天過去了;眼睛一閉不睜,一輩子過去了。”
.....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你知道是甚麼嗎?人死了,錢沒花了。”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你知道是甚麼嗎?是人活著,錢沒了。”
.....
“今天我心情非常的衝動。”
“今夜陽光明媚。”
“今夜多雲轉晴。”
...
這種本就是為了哄老小子的賭約,結果當然是他大獲全勝!
【老公】
周嶼看著對話方塊內林望舒的履約訊息,捧著手機大笑了幾聲,把穆桂英嚇得一激靈,嘟囔了一句:“好端端傻笑個甚麼勁。”
可笑著笑著,周嶼就有點笑不動了。
有點想她。
想看看她。
想抱抱她。
想知道她此刻是甚麼表情,想聽聽她現在說話的聲音。
想得有點多。
好吧,其實也不是“有點”。
是“非常”,是非常“非常”。
異地戀最直觀的痛苦之一,大概就是這樣:開心的時候,你下意識想伸出手,卻發現——身邊,沒有人。
要不打個影片?
可是現在,確實不太方便。
她大概正在和父母一起看春晚呢。
想到這裡,周嶼意識到了兩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一個是:我好像長出了戀愛腦,我他媽完蛋了!
另一個,是比“戀愛腦”更嚴重的問題:
——原來,我和林望舒已經異地整整一週了。
和害他長出“戀愛腦”的女人又隨便聊了幾句,聊小品,聊臺詞,聊小瀋陽那條裙子——哦不,褲子。
她又消失了。
周嶼捧著手機等了一會兒,對話方塊裡安安靜靜的。
也許是被家人叫走了,也許是陪家人聊天了,也許.....都是很正常的。
回過神,周嶼搖了搖頭,自己都覺得自己好笑。
這才退出對話方塊,發現訊息列表已經被刷了個底朝天。
最熱鬧的就是班級群,和位元組的大群,訊息都刷到了99+。
還有不少同學、員工都給他發來了新年祝福。
放眼望去,全都是“新年快樂”的字眼。
周嶼沒急著點開,而是再次開啟林望舒的對話方塊,先發去了一句:【新年快樂】。
然後再重新退出來,準備一一回復的時候。
卻忽然收到了王昱超的訊息:
【妹夫啊!新年快樂!】
【來影片啊!】
周嶼愣了愣。
“大過年的給我打甚麼影片?”
但也就愣了一秒,他連跑帶跳地回了房間,開啟電腦,給王昱超回撥了過去。
影片接通。
“新年快樂啊!妹夫!我們在看春晚了。”
第一眼,是王昱超那張放大的臉,幾乎糊滿了整個螢幕,咧著嘴衝他笑得一臉欠揍。
但周嶼還是在王大少爺胳肢窩騰出來的那點畫面空隙裡,一眼看到了坐在沙發角落的清冷少女。
她正歪著腦袋,盯著她那邊的攝像頭,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揚。
值得一提的是,興許是老丈人真的很在意除夕的儀式感,亦興許是老林家每年除夕都要拍個全家福。
所以,王昱超也穿了個紅色毛衣。
配著他黝黑的面板,顯得又土又喜慶。
而林望舒呢,則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
這種正紅色其實很難駕馭,對人的面板要求很高,稍稍黑一點黃一點,就會顯得土。
可她的冷白皮,被這大紅一襯,愈發白得清透。
清冷的長相和熱烈的顏色撞在一起,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明亮。
反倒顯出一種乾淨利落的明媚,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最要命的是,不知道這小姑娘又在唇上下了甚麼功夫——
水潤潤、紅潤潤的,泛著一層誘人的光澤。
就像是水蜜桃味的果凍,讓人很想咬一口。
給長出“戀愛腦”的老小子都看傻了。
就這麼盯著她,她也盯著他。
兩個人隔著各自的螢幕,以及中間一個偌大的……王昱超,就這麼對視著。
過了好幾秒,王昱超大喊起來:
“誒,妹夫你怎麼一動不動啊?是網絡卡了嗎?”
“哈哈哈,卡成這個表情,好傻啊!我要截圖下來,笑你一輩子!”
可他不知道,若是此刻回頭,則會發現一個更值得他大笑特笑的“傻子”。
周嶼依舊傻笑,訥訥道:
“是啊,新年快樂。”
......
......
【新年快樂。】
【除夕快樂。】
【學姐,除夕快樂,新年快樂。】
【學姐......】
這裡是距離臨安西南方向約八九百公里的贛南,是距離市區三十公里開外的一個村子裡。
新蓋不久的一棟小樓。
這裡,是鄧毅的奶奶家。
他正蹲在路邊。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行字,被他不知道刪了多少次。
寫出來,又覺得不對;刪掉,又捨不得。
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依舊只有短短四個字【新年快樂】。
其實,祝福很簡單。
只是在前面要不要加“學姐”兩個字,讓他犯了愁。
因為,學姐應該是沒有存他的手機號的。
他想讓學姐知道,這是他。
又不想讓學姐知道,這是他。
兩頭為難,想了很久,這條簡訊還是沒能發出去。
反倒是寢室群,先一步發來了訊息。
領頭的,是過年剛換了智慧手機的郭磊。
【郭磊:新年快樂啊!@鄧毅@丁樂凱@周嶼】
【丁樂凱:新年快樂。】
【周嶼:新年快樂/呲牙】
於是他也連忙跟上隊形。
【鄧毅:金牛踏雪報春來,五穀豐登福滿宅。願君新歲:深耕歲月,終得碩果;步履鏗鏘,萬事順遂——新年快樂!】
“毅崽子——”
“毅崽子去哪兒了啊?”
“看《春晚》了啊——”
屋子裡,隱約傳來大人們喊他的聲音,夾在電視機的喧囂裡,熱熱鬧鬧的。
鄧毅抬頭看了一眼天。
贛南是很靠近粵省的。
所以這裡的冬夜,沒甚麼風,不算太冷,天上有幾顆星星若隱若現。
“來了來了!”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走回屋裡去了。
屋內燈火通明,一大家子圍著桌子嗑瓜子看春晚,笑聲說話聲混成一片。
熱鬧得很。
在這個夜晚,華夏的絕大多數土地上,確實都很熱鬧。
萬家燈火,鞭炮聲此起彼伏,年夜飯的香氣從每一扇窗縫裡飄出來,飄進這個國家最尋常的除夕夜裡。
但更多的地方,是安靜的。
是孤獨的,是寂寥的。
特別是每一處寫字樓。
京城,清大科技園,就是如此。
園區裡的路燈亮著,把地面照出一片冷白。
偌大的園區,幾乎看不見人。
停車場空了大半,那些平日裡塞得滿滿當當的工位,此刻黑著燈,黑著屏,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
除了門口的保安崗亭。
只有一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鍾佳慧就坐在其中。
螢幕的藍白光打在她臉上,她盯著顯示器,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堆積的簡歷,都已經審查完了。
所有待發的offer,都已經發出去了。
所有該乾的、不該乾的,都幹完了。
實在沒甚麼事兒可做了。
於是她不可避免地點開了QQ。
和周嶼一樣,她收到了很多同學、員工新年祝福。
有真誠的,有諂媚的,有明顯就是一鍵群發的......
【佳慧姐,新年快樂!大吉利大力,發大財!】
【佳慧姐,新年快樂啊!】
【佳慧姐,除夕快樂,記得吃餃子啊!】
就連她那向來嘻嘻哈哈、滿嘴跑火車的老闆,都不知道上哪兒抄了個祝福文案,一本正經地發了過來:
【金牛踏雪報春來,五穀豐登福滿宅。願君新歲:深耕歲月,終得碩果;步履鏗鏘,萬事順遂——新年快樂!周嶼敬上。】
這是為數不多,可以讓她感受到一點年味的事了。
她一條一條地回過去,措辭得體,不冷淡,也不熱絡。
都說除夕,是團圓的日子。
但在鍾佳慧看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這一天並沒有甚麼不同。
都說父母尚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而她,自打懂事起,就只有歸途了。
外公外婆把她帶大,外公走得早,後來就只剩外婆。
要說一定懷念點甚麼?
沒有。
但要說一定會想起點甚麼?
她則總會想起,臘月初家裡就開始殺豬了。
臘月十五之前,外婆會把豬腳、五花肉撒上粗鹽和花椒、辣椒麵、白酒,晾曬,煙燻。
到了除夕當天,一大早就開始洗臘肉、煮臘肉,滿屋子都飄著那股子香味。
一吃,就是一整個正月。
從年三十,吃到元宵。
日日吃,頓頓吃吃。
再後來,連外婆也走了。
從那一天起,她總是告訴自己:我其實並不喜歡吃臘肉,我早就吃膩了。
也是從那一天起,這個世界上,就再沒有一個地方,是她必須要回去的了。
所謂除夕,不過是普通的一天。
但這普通的一天,也有一件具體的麻煩——
外頭的館子都關了,食堂不知道這個點還開不開,而她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早飯,其實已經很餓很餓了。
猶豫了片刻,她關上電腦,準備回學校食堂碰碰運氣。
可一開啟201的門,一個沉甸甸的大紙箱子橫在了面前。
快遞單上,收件人寫的正是她的名字。
發件人一欄,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來自贛南的地址。
她把箱子拖進屋,拆開。
橙子的香氣撲鼻而來。
裡頭,是一個個飽滿圓潤、黃澄澄的臍橙,“肚臍”突突的,個個長得結實。約摸有二十斤。
橙子最上頭,壓著一張卡片。
陌生的字跡。
看得出來,寫字的人很努力地想把字寫端正,可依然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學姐,新年快樂,除夕快樂。
我聽嶼哥說,因為工作的原因,你今年留在學校過年。
這是我們家臍橙田裡的臍橙,你嚐嚐好不好吃,嶼哥他們都說不錯。
快遞站過年關門了,我自作主張,直接寄到了科技園,請學姐見諒。
最後——新年要開開心心的,要記得好好吃飯。”
鍾佳慧拿著卡片,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走廊裡沒有風,橙子的香氣安安靜靜地漫出來,鑽進鼻子裡。
她把卡片疊好,放進了口袋裡。
那一箱子,拖到了她的桌子下面。
將那箱橙子拖到桌子底下,挑揀了幾遍,竟沒有一個適合先吃掉的爛果。
她只能隨手拿了一個,剝開皮,咬了一口。
唔,是很甜很甜的橙子,是她吃過最好最好吃的橙子——都快趕上外婆煮的臘肉那麼好吃了。
一個橙子就這麼解決了鍾佳慧的“生存”需求。
於是她重新坐回椅子前,開啟電腦,繼續盯著螢幕,繼續“工作”。
窗外,斷斷續續有煙花炸響,紅的,金的,在夜空裡散開,又消失。
一下。
是指尖落在了鍵盤上。
這是一雙看起來就很能幹的手。
兩下。
這指節粗糙,掌心起繭,不像一雙二十歲女孩子該有的手。
三下。
指尖繼續落下。
四下。
是透明的水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鍵盤上。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陌生的號碼,一條簡短的簡訊——【新年快樂。】
.......
.......
ps:
昨天咔咔咔寫了一萬多字,刪了一半,只剩這準備重寫一下。
所以第二更可能要晚一點點哈。